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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往生卷十二章:苦教前尘弄此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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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微晨光中,萧翰阳站在青岩村的村口,看着崇溪的碧水缓缓从青岩村口流淙而过,缕缕炊烟自不远处的农家烟囱里冉冉升起,目睹惯了边疆兵荒马乱的他,看着眼前的光景,只感到一阵安宁祥和自心中升腾而起,流经四肢百骸。一缕笑意不自觉自他的嘴角漾开,然还未等他在这青乡静水彻底唤醒因宿醉而混沌不堪的大脑,村子里响起的一阵吵闹声,便将他的怡然的思绪打断了。他唇畔的笑意瞬间流逝干净,几丝疑虑染上他眉角,他这才想起大清早来到青岩村的真正目的。
从村口的的碎石小路一路向里走,寻着声音拐过三门五户便轻而易举地来到了声音爆炸的中心,一户青竹围成的农家里,里面不时传来妇女的漫骂声。门口原本围了不少人,萧翰阳站在门口朝里张望,因他个子生得颇高,所以站在人群外面,便轻而易举地看到院子里的情景。
原来是有人在吵架,只见一虎背熊腰的中年妇人双手插腰,对着屋里的人大声嚷道:“你个不要脸的小贱人,带着个不知从哪里拐来的小杂种,竟然欺负到我儿子的头上,抢了我儿子的木剑,还敢骂老娘我是虎姑婆,我看你是这井里的□□不晓得天高地厚。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我孙二娘的脾气,敢在我头上拉屎,你是活腻歪了……”说着一脚踹飞放在她脚下的小板凳,模样甚是凶狠。
她这狠话一出,屋内不见回音,屋外也是一片沉默,怕是大家都深知她的为人,这院子里外一片看客竟无一人吭声,更无人愿意上前替屋子里人解围。
萧翰阳正好站在屋子的侧面,只看到屋内之人露出一片裙角,猜想着里面的人应该也是一名妇人女子,这女人家的龌龊最是烦人的。他本欲离去,谁知刚抬起脚便被后面的人一下推着往前挤,一直把他就这么推进了院子的最里层,别人见他一个男人挤着往前蹭,都拿奇怪的目光打量他,有的甚至拿别有意味的目光瞅他,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时在外面一直推着他向前的那个罪魁祸首,从人群中奋力挤了出来,一下站在那个自称孙二娘的人面前,对她道,“我说孙二娘,小孩子之间玩闹,有个嗑嗑碰碰的再平常不过,你家孩子平时欺负了人,我们邻里邻外也没找你说个啥,今天老天开眼你儿子好歹也被人家欺负了一回,怎么就你事儿多,还跑到人家里来闹,至于吗,你今年多大了呀,你儿子六岁,你也六岁?”说完不忘向她比了比手指头。
这下群众一听都跟着笑了,说这话的大家都称她五婶,是村里李二家的媳妇,平时人缘甚好,性子大方却也甚是泼辣,对一般人和气可亲,但对付那些个无赖泼皮也从未怕过。
那孙二娘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逮着她的错处就是一个下马威,感觉颇丢面子,无奈对方言辞凿凿还全都在站在理儿上,眼瞅着这必胜的一架就快要落败,心中甚是不甘。
她眼珠滴溜一转,想起儿子告诉她的一件事,眼中得色一紧,大腿一拍,改走动之以情,晓之以礼的抒情路线,她不觉放低了声音,哀怨道:“如果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我又怎会这般叫嚷,你们可是有所不知,关键当时抢了我儿子木剑的可不是他家小子,而是个身高足有九尺的外来汉子。”
她一手挥上头顶比划着身高,一手继续插腰以不灭她那气势,接着道,“乡亲们哪,你们评评理儿,那么个高头大个的汉子,竟然帮着这小子欺负我家一个六岁的娃儿,这该如何是好啊,可怜我那儿呀,自从被这么一吓,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下地呢,若不是他爹拦着,我昨儿个夜里就该奔到她家来说理儿了呀。”说完不忘在眼角抹两把不知道有没有的泪儿,以求把戏做足。
“噗哧……”她这一圈说下来,底下的村民开始议论纷纷,而离得最近的萧翰阳却被这妇人丑态十足、破绽百出的戏码给弄笑了。
他这一笑不要紧,身旁的村民连同站在院子中刚才振振有词的主角都盯着他看了起来,萧翰阳可能还不知道,在那些村民意味不明的目光中,他现在就成了那孙二娘口高头大个的外来汉子的不二人选。
那孙二娘何等伶俐之人,不失时机地一把抓萧翰阳的袖口,语炮连珠似的连番轰炸,“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欺负我儿子的浪子就是你吧,这小贱人虽说是朵没人要的野花,到底云香不减,招来你们些狂蜂浪蝶来为她身前士足,前赴后继,你还有脸笑,看我不打掉你的牙。”她的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得劲,说着说着便恶向胆边生地亮起一巴掌朝对方挥了过来。
这一巴掌当然没打中,萧翰阳从军多年是何等的身手,又岂会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受这等无礼至极的泼妇侮辱。他用力一挥衣袖便从对方的拖拽中挣脱出来了,左手轻轻一动便以手刃拦下对方呼过来的一掌,孙二娘只觉腕上一痛,尚未反应过什么状况,便听见头顶一声壮如山洪的嗓音怒斥道,“大胆,哪来的泼妇刁民胡乱撒野,你可知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不就是个寻花问柳的小白脸,怎么滴你还想打我不成,来啊,来啊,你来啊。”她一边说一边摇着她那粗得像水桶一样的腰肢往他身前蹭去。
萧翰阳从小到大久经沙场,杀敌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无耻又蛮不讲理之人,出口言语还如此刺耳不堪,他原本黢黑的面容被她羞得通红,一时气极道,“放肆,我乃我朝廷亲任的神策军左将军,岂容你这无知蠢妇胡乱侮辱,你可是想将这京兆府的牢底给坐穿了?”
此话一出,孙二娘如遭五雷轰顶,双腿一软,便极没用地瘫倒在地。之前也有传闻说这沈庭月的夫君是随战出征的征夫之一,但这些年打仗,朝廷征用的征夫万千,别说这传闻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也不见得能活着回来。就算活着回来也不见得就能当上什么大官,村里退伍的伤兵多了去了,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儿的,连个正常人都不如。谁曾想过她就那么好命,那个从未露过面的夫君竟是此次随军归来的将军之一啊!这该如何是好?
然而另一边,话一出口萧翰阳便后悔了,他今日来本想寻访一些事,并不想扯进市井纷争,且还是这些妇道人家的纠葛,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不管他是对是错,他萧家的脸都得被他给丢尽了,老头子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剥了他的皮。
五婶一听他的话,心中一惊,眼色连扫眼前的人几遍,又看了看屋子里一声不吭的沈庭月,发现她也正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男子,她笑着问道:“敢问这位小郎君如何称呼?”
“咳咳……”萧翰阳轻咳两声,眼见众人眼光纷纷看着自己,心知逃不过,牙一咬淡淡道,“我姓段。”他心想自己第一次来这里,又久未归长安,这里定没有人认识自己,自己此次来也是为段宸烨那个家伙,如今就借他的姓来的挡一挡,但求四周的众人转头便忘了吧。
五婶听他如此说,心里已猜得几分,如今听他这般说,心思几转自觉明白了一切,正想着如何将这眼前的僵局打破。却见那孙二娘家的胖小子从人群中钻了进来,一把抓住心神不定的孙二娘努嘴道:“娘,你怎么跑这来了,爹是不是又下地去了,我肚子饿了,你今天怎么没有烙饼啊。”
孙二娘听得两眼一翻,一手指着儿子的脑袋骂道:“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整天就知道吃吃吃!”她手指一转指着萧翰阳问道,“你快看看,他是不是昨天欺负你的那个人?”
那孩子看了眼前的男人一眼,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不是,娘,我饿,快点回家做饭给我吃吧。”
孙二娘本想再骂自己儿子几句,没想到围观的人群中不知谁问了一句,“唉,孙二娘,你不是说你儿子被吓得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吗,我看能走能行,还知道吃呢,看来也不傻呀?”
此一言出,四周一片轰笑,孙二娘揪着儿子的耳朵又气又恼。五婶赶紧上前打着圆场:“即是如此,你也别在这儿撒泼了,大清早的快回去给你儿子做饭去吧,大伙还得下地呢,都散了吧散了吧……”她边说边对四周的人挥了挥手,围观群众见此,都笑着散了。那孙二娘自知再闹下去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也乐得就坡下驴趁机拖着她家的孩子随众人走了出去。
待人群散尽后,不知内情的五婶走到萧翰阳面前敛了敛礼,言道:“小郎君即回来了,便快进去看看庭月吧。你在外征战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多有不易。如今可算了是盼到了一家团圆的这一天,老妇人也为你们高兴。”
萧翰阳见对方如此郑重倒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扯了谎,颇有心虚之意地低头回了一礼。待他回过头,却发现那女子正站在门边看着他,目光相对,她的眼底有深深倦意,而那疲惫之后似又藏着些许他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