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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往生卷第八章:前世不见长安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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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庭月手中的帕子无声落地,她被他眼中幸福的笑意深深地刺伤了,她艰难的张口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似被一阵酸楚所阻,哽咽多时使尽了全力,却发不出一声半语。
段宸烨以为她是在惊讶,待细看她面上神情,却又一时捉摸不透,面前的女子双眉紧蹙,嘴唇轻启,眼神空洞而哀伤,内藏无尽心事,似乎有着他读不懂的悲痛。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解地问,“喂,你怎么了,你还没回答我,你认识我吗?”
不待他细想,眼见着一颗晶莹的泪珠自她眼中颓然滚出,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措手不及。远处的孩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道:“娘,我的纸鸢又挂在树上了,你帮我拿下来好不好?”他推搡了母亲好一阵才发现不对劲,盯着母亲的脸一看,上面竟然挂着泪痕。他面色一转,怒瞪着段宸烨,“我娘怎么哭了,你欺负她了?”
段宸烨一边摇手正想对他解释,不料眼前的人却一把抱起身前的孩子,一语不发地走了开去,他对眼前的一切丝毫没反应过来,根本不知道哪里不对,待他回过神想唤住她时,她却已走出很远,段宸烨的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凝思。
晚间回到将军府的段宸烨敲开了萧翰阳的门,萧翰阳打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是他,笑着捶了他一拳,“我正要找你呢,你今天一天跑哪儿去了,兰君找不着你,都快把我给烦透了,这个妹妹我真是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萧家多子,萧老将军早年得了两子,中年又继而得了一子一女,便是萧翰阳与萧兰君,萧家男儿,性子人格皆像刚正不阿的萧老将军一副铮铮铁骨。排行最末的萧兰君是萧老将军的老来女,萧老将军对所有的儿子自小就十分严厉,这一点萧翰阳就深有体会,但对这唯一的女儿,却采取了另一种教育政策。
萧将军自小是从泥土里打滚过来的,一身功名皆是用命换来的,所以也一直用严苛的方式教育他的儿子们,但他的心里其实一直存着一份愧疚。那便是因为一生戎马倥偬,沙场奔走,他自认粗人一个,却从未为妻儿操心过一丝一毫。萧夫人一生操劳,自生下萧兰君便落下了病根,他也一直未发现,直到萧夫人终于在病痛纠缠与家计辛苦的迫压下,积劳成疾,命不久矣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一生亏欠妻子的实在太多太多。可是等他发觉的时候为时已完,上天没有给他任何弥补的机会,萧夫人便撒手人寰了。
而后他一改往常作风,将他所以的负疚与怜爱全都倾注在了小女儿身上,也正因为是女儿,所以他才毫无顾忌的对她娇宠备至。可是事情的结果却总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失去了母亲的温柔作榜样,纵使有下人乳母的体贴照顾,生长于一个满门弄武的武将之家,萧兰君的性子丝毫没有往萧将军的向往中成长,反而越长越像他,越来越像她的哥哥们,这也是最让萧老将军觉得更内疚更觉头疼的地方。
要知道,在萧夫人在世之时,他从未觉得女儿家的贤良温柔有什么好,但自从萧夫人去逝后,他才明白一个全是男人的家中一个温惠贤良的女主人是多么的重要,而很遗憾的是萧兰君并没有继承到她母亲这一点。
在没遇到段宸烨之前,萧翰阳从未在萧兰君的身上发现那些女儿家的娇柔造作,他一直以为萧兰君遗传了他们萧家的将门虎风,将来一定会是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可现在却越看她越像个深闺里不谙事世的小丫头,不禁由衷地感叹“情”这个字还真是害人不浅……
段宸烨没管他滔滔不绝的话,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推着他进了房内,然后一转身关上房门。
“你说什么,想找回过去?”萧翰阳看着静坐在他眼前的人。
“嗯,以前我倒没觉得有没有过去也不怎么重要,反正我们在战场上都是将性命挂在裤腰带上的,谁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一个黎明。可是现在仗打完了,我回到了故乡,有些东西我必须得想起来,说不定我还有家人在呢,我得找到他们。”
“不可能。”萧翰阳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回来之后不是就到军籍上记录的当初收录你的地方去找过了吗。城东的东平村在三年前发生过瘟疫,死了很多人,剩下没死的多半也都离乡而去了,现在居住在那儿的人多半是近一年内才搬过去的,我们上次去那儿到处打听,不是也没打听到认识你的人吗?”
段宸烨的眉间有淡淡疑云笼罩,他慢慢摇着头,“我不知道,可我今天好像想起了什么,我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有人在等我,这个感觉好像陪伴我很多年了,自从上次受伤后我就忘了它,直到今天想起,我才有这种感觉。你明天再陪我去东平村一趟,我想再去找找。”
次日一早他们先到有司衙门找到当地县丞,县丞与县衙师爷照他们的话翻找了记录当地民生的户籍登造策。因三年前的瘟疫,东平村的人口变动天翻地覆,记录较多,又因段宸烨离去的时年已逾六年之久,所以记录他名字的登造策找起来分外困难。
县丞与师爷在一大堆户籍书架间一层层翻找,忙得连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忙了三个时辰后,终于黄天不负苦心人,找到了记载有关于段宸烨的那卷书策,书中记录的正是他被录用征兵时的记载,书上写道:丁酉年四月十七,东平村段宸烨收录征兵西北,父母惧亡故,家无眷属,孤身一人……
隔了六年光阴,那记录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已有些许模糊,当他看到那一句‘孤身一人时’心中隐隐恻动,如同这些被遗忘在书架中的古老书策,仿佛急于窥探自身的秘密般,有着一种希望被人发现的祈盼。
那短短的几行记录根本没有将他的探索之心打断,他依旧不死心地拉着萧翰阳来到东平村寻问走访。两人结伴寻了半日光阴依然不得所获,已到晌午,半天滴水未进,此刻更觉饥肠辘辘。
萧翰阳一脸颓丧地拉着段宸烨走进了一家茶肆,待喝完小二上的一大碗茶后,才如涅槃重生般重重地叹了气,埋怨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啊,我这一大清早就陪你出来了,到现在都还饿着肚子,我又不是铁打的,你不饿还不准别人饿了?”
段宸烨看着他的样子颇觉好笑,一边喝茶一边招手喊道:“小二,把你们这儿的好吃都拿上来,今天你们这儿可来了位大菩萨!”
“胡说什么呢!”萧翰阳笑着骂道。
正在他们一翻胡闹之时,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从茶肆旁的巷子里传来,不待他们好奇的张眼望去,一队披麻戴孝的丧队,便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两只高高挂起的白幡后,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抬着一口大棺缓缓走来,棺旁一位中旬妇人哀声恸哭,棺椁之内躺的多半是她的家人,一边另有披麻的女子一手提篮一手洒着白色的纸钱。
那少女面容清秀,约摸十四五岁年纪,红着一双泪眼,并未如那中年妇人一般放声痛哭。待一行人路经茶肆之时,那女子无意间瞟了一眼坐在门边的萧翰阳段宸烨二人,脸色一红洒纸的手一歪,几片白色的冥纸便纷纷扬扬地飘进了茶肆里。
店小二欺欺矣矣地咒骂了两声,一脸晦气地用扫帚把几片纸钱往门外扫,萧翰阳好奇的问道:“他们这是上哪去啊?”
店小二不无好气地说道:“死人还能到哪去,拉去村后的墓地里下葬了呗,真是个不长眼的,竟然把纸钱往人家里扔,呸呸呸,真晦气!”
他这一语本是无心,却无意点醒了梦中人,段宸烨眉头一展笑道:“对了墓地,我们可以到那儿去找找看,或许能找到点什么。”
正午,刚吃完饭的萧翰阳看着头顶大大的太阳,一阵风吹来,他依旧觉着这地方阴森森的不正常,“喂,你干嘛非要来这种地方,这里能有什么呀,死人又不会说话。”
“死人不会,但墓碑会啊。”段宸烨悻悻地说。
萧翰阳一听吓了一跳,忙道:“你瞎说什么?”
段宸烨一脸好笑地看着他,“我看你上战杀敌一马当先的,这怎么到了这儿就胆小如鼠了。”
萧翰阳被他一句话气得语噎,“你倒会说风凉话,还不是你硬拉着我来的,上战杀敌,那是为国奋战,我光荣我无畏,管他杀敌一千还是一万我从不眨一眨眼,可是平白无故地来这种地方干嘛,这些年死人又不是没见过。”
一阵风吹在他脸上,他的身子似是一抖,“我小时候贪玩,年幼无知,宗族里的有位叔父死时,我一时好奇心重,曾在晚上无人之时扒开了未曾封好的棺材,当时就看见躺在棺材里的死人,脸上被画的白白的,差点把我吓死,那模样可比战场上的尸体可怕多了。”他说着打了一个哆嗦。再一转身却发现段宸烨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吓得刚想大叫,却眼尖的发现,他站在不远处一块木碑前一动不动。他蹑着脚步走过去,本想在他身后吓他一跳,待举起一只手欲搭上他肩膀时,却在看到那碑上刻着的字时,失神的落了下去。
那块灰色的木碑上,写着大大的几个字:“先夫段宸烨之墓”,右下方还刻有一方小字:“妻沈氏携子泣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