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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往生卷第六章:稚儿不知年月长 ...

  •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大地上,长安城外绿汪汪的草地上晕染了一层金光,草丛之中零露微凉。伴着早起的鸟儿唧唧喳喳地啾鸣,有人家逐渐打开家门开始新的一天的劳作,青色的长空伴着三五起刚从烟囱里升起的炊烟,消袅远去,一切显得阒静而安长。
      长安城西边的小村子里,沈庭月正在一条小溪边浣洗衣物,她如村子里的普通民妇一般着一身荆钗布裙,青色的麻布挽起一头乌丝盘在头顶,头上唯一的装饰只有一根斜插的银簪。
      阳光照在清澈见底的湖面上,如洒落了一层碎金子般,微风一起,波光粼粼别有一番清静之美。暮春时节的溪水温凉适宜,沈庭月洗的速度很快,不过一刻时功夫,木盆里的衣服已经洗了大半。她拿起一件谦儿穿的小衣裳放在溪水里来回漂了两下,待再拎起时,却见澄澈的溪水里飘着条青色的丝带。她在那带子下沉之前连忙捞起,拿在手中一经细看,却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
      这原是段宸烨及冠那年,她用自己养出的蚕丝亲手纺织而成。贵族人家男子及冠,常以金银或玉制的冠圈加以不同材质的簪子束发,再不济也有绢帛丝绸等物。然而他们这样的贫苦人家,平日辛苦劳作多半只能温饱,纵有所剩,这样东西也是想也不敢想的,更何况他们这样的半大孤儿。
      沈庭月的母亲原本是一家官籍人家的侍妾,她也只是沈家众多庶出儿女中的最小的一个。母亲嫁入沈家时,沈父年纪已大,待她出生时因是个女儿,也未能令沈父多留几分青眼。她五岁那年老父离世后,年长的几个哥哥闹分家,嫡母平生把持家计甚严,纵是几个姨母与庶出的哥哥几番胡闹,临了也未落得半分好处。她母亲性子温和,加之出身低微,平日家宅里从不愿出头争宠,是以分家后嫡母与哥哥分给他们一点儿钱,就把他们赶出了沈家大门。
      后来他们在村子里落了脚,段宸烨与她们家同住一条巷子,段宸烨的父亲早逝,母亲独自一人将他拉扯大,却在他十二岁那年也不幸染病离世。后来沈庭月的母亲对未成年的段宸烨多有照顾,他们这两个孩子彼此来往渐多,日深月久随着年纪渐长,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慢慢有了变化。
      再后来沈庭月的母亲也相继染病离世,那一年她十五岁,段宸烨二十岁,正当男女弱冠及笲之年。这根带子她用当年自己养的蚕吐出的丝亲手织成的,段宸烨十分喜欢,为此到集市了多做了一份临时工,攒了一个月的钱给她买了一根银簪,正是她头上所戴的那根。
      谦儿年幼贪玩,最近老喜欢翻箱捣柜地翻出以前的旧物来玩,这件东西多半便是他寻出来玩儿,忘了放回去的。她温柔地抚摸着手上的丝带,入水沾湿后上面有着冰凉的触感,静静地摊在她的掌心如回忆般触手微凉。她颓然陷入过往之中,这条带子宸烨一直视若珍宝,只在及冠之时佩戴过一次便收了起来一直未曾舍得用过。可是几日前的那次重逢,他看她的眼神却是那样的冷静淡然,仿佛不认识她似的。
      缘何如此?她心神一阵恍惚,不由得想起那日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女子,她抬手为他拭汗时,那满目柔情是瞒不了任何人的,而他却在她面前连遮掩也不愿作。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那话也是会有假的,戏文里不都是这般演的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朝鲤跃龙门,珠玉在侧,有谁还会记念贫乡僻壤故人寒门。她不敢再想,也不愿去相信,她的宸烨也是这种人?
      “娘……”一声清亮的童声将她从不安的思绪中拉了回来,谦儿撒着小腿儿急急忙忙地从溪岸边向她跑来,跑到她跟前二话不说立刻拿起她捶衣服用的木棍,伸到溪水里拦住那件差点被水流带走的衣裳,“娘,你想什么呀,我的衣服差点就被漂走了。”
      沈庭月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她接过谦儿手中的木棍与衣服,叹了口气,低着声音道:“没什么,娘想事情一时出了神。”
      谦儿正好奇地打量着母亲的脸色,本想问她在想什么事?看到她拿在手上的青色丝带,瞬间小脸就变了样,两只黑洞洞的大眼睛咕噜一转,机灵地没再往下问,只站在一边嘿嘿地傻笑着。
      他的这点儿小心思,沈庭月自是一眼便窥破了,她神色如常,和着声音问道:“谦儿,这条带子你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这……这……”他却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庭月看他唯唯诺诺的样子,瞬间冷下脸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不能随意翻动?”
      “说过……”他的小脸低得快要埋进了衣领里,声音也小如蚊吟。
      “那你是把我话当耳旁风了吗?”沈庭月皱眉问道。
      “不是,不是……”他连忙解释,他虽然贪玩,但也不是一个不听大人话的小孩儿,虽然年纪尚幼,但也知母亲辛苦养他不易,平时极少忤逆母亲言语。只是,只是在他童年的成长当中,有一段感情的缺失是一个母亲无论施尽多少心力与爱意都给予不了的。
      “学里有位同学有了一把桃木剑,是他爹给他做的,他拿到学里给我们看,我看得好喜欢就忍不住上去摸了一把,他们却一把将我狠狠推开,说我是个没爹的孩子,不配碰他的剑。我听了很生气,但我记得娘的话,没有跟他们打架,我就跟他们理论,我也是有爹的,而且我爹是保家护国的大英雄,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过等我长大了他就会回来,他会带我骑马,教我打仗,教我怎样像他一样做一个保卫家国的男子汉。可是……可是……
      他说到此处小脸已经从领口抬了起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在向他的母亲寻求一丝鼓励似的,红着眼睛噎着嗓子说道,“他们说我吹牛,说我根本没有爹,说我就是个没爹要的孩子,还有人说我爹已经死了,已经化成灰了,他的坟头都已经长草了。我不信,我就跟他们争辩,我说他们胡说,我是有爹的,我家里就有我爹爹的东西,他们要是不信,我就拿给他们看……”
      那些话本是沈庭月以前在哄他睡觉时,说与他听的。男孩子总会向往父亲宽阔肩膀与孔武有力的手掌。谦儿以前也总爱缠着她问有关于他爹爹的事,她能说的都与他说了,他听得多了也就渐渐不问了,他用他的方式明白了那些话。一年前传来段宸烨战死的消息,她心灰至死,没能向这个孩子解释清楚一切。或许在他的心里,他的爹爹还是那个征战在外的大英雄,而不是那一座高高凸起的坟茔或是一块冰冷的牌位可以替代的。
      此刻她清楚地看到这孩子望着她的眼睛里,盛载着渴望得到她认同的光,那光芒太过单纯美好,她不忍心去掐灭它。她也想告诉他,他的爹爹还活着,他的爹爹回来了,可是距离上次一别已经过了七日,至今却还没见到段宸烨来寻他们母子,这样的等待于她而言,比之以上六年中的任何一日都要难捱。
      她自己都不知道以后会如何,又怎敢轻易许给他希望。若是宸烨心里有了别人,抛弃了她,到那时才发现盼眼望穿的不过是一弯水中月,与其到那时再伤心失望,她倒宁愿现在就不轻易给他希望。这样就算他将来明白了这其中原委,也许就不会太过难过吧。她用这样自作主张的方式来保护她的孩子,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他来说是爱还是伤害,可是她初衷是不想令他受伤的。
      她伸出手将孩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着他,“别难过,谦儿乖,爹爹不在,娘会好好疼你的,别人不信你娘信你。”
      “娘……”他低声轻嚅道,“我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难道他真的死了吗?”
      她不忍心就这么掐断他心中的希翼,只能对他说:“不,你爹他没死,他还活着,而且活的好好的。”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呀?”他迫切地追问。
      “也许,他有很多事要忙吧,等他忙完了就会来找你了。”
      “真的?”
      “嗯,真的,只要谦儿乖乖的,爹爹很快就会回来找你的。”
      “嗯,谦儿会乖的,谦儿以后再也不乱翻东西了,也不会跟人打架的,我会乖乖听娘的话,然后等爹爹回来找我。”他一边点头一边认真地说着,仿佛只要他一直这么做,那个人就会真的会如愿回来似的。
      这孩子天真异常的声音,让她蓦然觉得一阵心酸,只有她才知道等待的漫长,可是她却无从得知那等待的尽头到底是希望还绝望呢?她不想再让孩子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于是试着把他往别的事物上带,“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要买纸鸢吗?娘昨天帮你买了一个,娘洗完衣服带你去放纸鸢好不好。”
      他一听立马从她怀中抬起头,惊奇的问道:“真的吗,是大燕子纸鸢吗?”果然孩子总是最好哄的,有了玩物任何不开心的事都能马上抛之脑后。
      “嗯,是你要的大燕子纸鸢。”沈庭月笑着对着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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