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往生卷第五章:等闲难却故人心 ...
-
艺班的花妈妈在园子里见到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引了沈庭月往内园而去,心中疑惑,便一路跟着,待看着她进了一方小院中的房内才暗惊不好。方才她那一舞令台下众人惊艳不已,却也不防勾起了某些好色之徒的歹心。
“福兮祸之所倚”,这一去恐怕是要吃亏了,她虽有心救她,但碍于身份有限,纵是心有余却自知力不足。她无法之下只得在那园子外一遍又一遍地逡巡,苦思良策,然而办法还没想到,却听见里面传来的一声东西落地时的脆响。正心急如焚之际,一抬头却远远看见几丈之外,段宸烨扶着酩酊大醉的萧翰阳缓缓而来。她思及段宸烨宴上救了沈庭月一次,又从沈庭月的沉默不语中窥得一二。眼珠一转,心念一动,便笑着迎了上去。
房内,怱明忽暗的烛光下,男子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真可惜,这可是上等的雪山云雾,圣上今早刚赐下的,就这么糟塌了。”
沈庭月原本提到嗓子眼儿的一颗心,吓得不知所措,她红着脸,连声道歉,一边拿出丝帕连忙为他擦拭泼在衣袖上的茶汤。
男子看着她红着脸手忙脚乱的样子,颇觉受用,趁她不备,低下头慢慢往她脸上凑去。沈庭月专心擦拭之余,发现眼前的阴影越来越大,蓦然抬头,看到那男子凑到眼前的脸,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那男子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借势认真打量了一翻,片刻后却摇着头戏谑道:“小娘子,天生一张粉妆玉琢的小脸看着比鲜花还娇嫩,只可惜了这双巧手,被粗俗的尘事,磨得这般粗糙,当真可惜啊。”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自己的手从男子手中抽了回来,半羞半恼的瞪着他。不想在那男子看去,却更惹得他春心荡漾,不自觉地再次对她伸出手去。她见他又伸过来,吓得两手往后一缩,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怯着声音道:“将军自重。”
男子略有深意地一笑,唇角荡起的笑意甚是孟浪,“小娘子不必害羞,若是你愿意,本将军倒是愿意帮你好好呵护这双手,绮罗绸缎,凝脂水粉,保证让它像你的脸一样好看。”
她微微低头,略欠了欠身子,声音却丝毫不乱,“谢将军错爱,只是奴家身份贫贱且已有家室,实在配不上将军青眼。”
他闻之略微叹了一口气,片刻后继续言道:“那又何妨,只要你愿意,不管多大的夫家我都能替你摆平,只要你肯点头,明日我就可以接你入府,跟着我保证你一辈子不愁吃穿,享尽清福。”说罢,又上前几步,欲再次对她伸出手去。
沈庭月见他不肯罢修,已知不妙,匆匆说了句,“夜色已晚,若将军无甚要事,奴家就先告辞了。”说完便一转身急匆匆的往门外走去。
那男子不妨她有这一招,呆愣了片刻,待想起追去时,沈庭月差不多已走到了门边。
沈庭月一心忐忑的打开那扇门,待门打开之时,夜晚的风一吹,原本有些颤抖的手却立时僵硬在了那里。门外赫然站着的正是扶着萧翰阳的段宸烨,两人相见具是一愣。
后面缓过神来的男子,沉着脸走过来,怒吼道:“谁准你离开的,你给我回来。”说罢一把将她拉了回去。不顾半开的门外还站着别人,单手用足了劲要将那扇门关上。那门扉却在即将闭合的瞬间被一只手给拦住了,门外的人缓缓用力将门逆着他的手劲往回推了开来,门外露出段宸烨目若寒星的眼眸。屋中的男子怒视道,“段宸烨,你想干什么?”
段宸烨瞥了一眼被他拖在身后的女子,面上淡淡一笑,眸子里却殊无笑意,“李将军,人家都说了她要回去,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那姓李的男子嗤笑一声,仿佛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笑话,老子爱怎么着怎么着,关你屁事儿,你快给我放手!”
段宸烨手上的劲却未松,硬声道:“你今日要是强迫的是教坊司的官妓或是青楼的侍娼我绝不会多事,可她是好人家的女子,你这样做是有违军规的。”
男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一笑道:“‘有违军规’段宸烨,你才做了几天副将就跟老子谈军规,老子坐上将军之位的时候你还只是个打杂的小兵呢,别以为你立了点小功,就在老子面前装模作样,老子不吃你那套儿!”
正当两边剑拔弩张的时候,一直搭在段宸烨右肩上,闭着醉眼打瞌睡的萧翰阳被两边的声音吵醒了。他睁着腥松的醉眼将眼前几人来回扫了一遍,片刻后那被灌得还剩三分清醒的大脑发挥了作用。他一抬脚“砰”的一声,踹开了旁边关着的另一扇门,然后兴高采烈地从段宸烨的肩膀上下来,眼皮也没抬便往门内的男子身上扑了过去,一边将全身的力气都挂在他身上,一边大笑着叫嚷道:“哎呀,柏原兄,你怎么在这里呀,我都找你半天了,来来来,我们接着喝,今晚咱不醉不归,不醉不归啊……”
李柏原不防备外面还有一个萧翰阳,待他反应过来,萧翰阳已经像只猴子一样,整个人都吊在了他身上,任他怎么推也推不开。他低头咒骂了几句,萧翰阳忽然拽着他的脖子一个使劲,抱着他整个转了个身,将他往里面拖去,边拖还边叫嚷着:“酒呢,给我酒啊,我要酒,我要喝酒……”
萧翰阳虽喝醉了,但力气却大的惊人,他整个人四平八稳的挂在李柏原的身上,醉酒后的身子仿佛比平时还重了几分,压得李柏原整个人都快要喘不气来。他一心急急忙忙地摆拖身上的累赘,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萧翰阳趁着拖李柏原转身的空隙,对着门外发愣的段宸烨使了下眼色,段宸烨迅速会意,进门拉过站在一旁的沈庭月,眨眼功夫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李柏原百忙中瞥见那女子已经逃走,心急如焚,却对吊在他身上的无赖奈何不得,他一边七手八脚地解着萧翰阳紧扒在他身上的手,一边大声咒骂道:“你给我放开,萧翰阳,你这个疯子……”
段宸烨带着沈庭月在将军府中左拐右弯,好不容易将她带到出府的小门前,看门边无人看守想是宴毕已久,看门的小厮偷懒打混去了。他从内打开小门,看门外空空,试想夜色已深,即将宵禁,外间人家多已入睡,是以大街上早已人迹杳无。他转身看着身后的人说道:“外间无人,你快回家去吧。”
沈庭月却一手伏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刚才起她被他拉着手直往前奔走,而他走路的步子极快,许是他征战沙场惯了,脚力自胜于常人。可她一个弱女子为了跟上他的脚步,不时三步并作两步,方才一顿急走,她已累得满头大汗。她调整着呼吸扶着墙壁走到男子跟前,断断续续道:“你等等……我……有话问你……”
她剩下的话尚未出口却被门外一声稚嫩的童声打断,“娘,是你吗?”奶声奶气的声音一下子令她忘了自己紧到嘴边的话,急忙走出门外张望。这时一个穿着灰色衣裳,头顶两侧扎着两个总角小髻的孩童嬉笑着奔上前来,一把扑进她的怀中,软嚅着嗓音道:“娘,你怎么到现在才出来啊,谦儿等你好久了。”
沈庭月怜爱地抚摸着孩子额头的碎发,柔声道:“是娘不好,让谦儿等久了,不过我不是让你在家里等的吗,大晚上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呀,邻家的小叔叔带我来的呀。”他说着一抬手指着身后的一个样貌清秀的年青男子。那是五婶的小儿子,年方十七,为人颇为和善,谦儿自幼便爱与他玩耍。他看见了沈庭月朝她点头,摸着脑袋对她笑,“他说他担心你,缠着我带他来,我拗不过他……”
谦儿瞪着小眼睛,仿佛在怪他在他娘面前说了实话,他撇着嘴道:“可是我一个人在家等的好无聊啊,没有娘给我唱歌我睡不着。”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直接低着头扒着手指头,看上去十分委屈的样子。
沈庭月看着眼前的孩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虽然有时淘气了些,但更多的时候让她感到的是如眼前的这种贴心的温暖。她不忍再责备他,蹲下身去,将他抱在了怀里,“娘不怪你,可是你以后要听话哦,天黑了外面很危险,大狼狗,坏人啊,什么的都会出来。你以后要乖乖听娘的话,不准再出来了知道吗,要不然娘会担心的。”
那孩子到底小孩心性,听后立刻晕开了笑脸,乐着点头道,“嗯,谦儿知道,谦儿会听话的,娘我们快点回家去吧。”
“嗯。”她牵着孩子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片刻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再回过头向后看去,那侧开的半扇木门未掩,门后却不见一人。
谦儿懵懂的问道:“大狼狗是什么的,比阿黄还大吗?”阿黄是五婶家养的小狗。她一门心思全放在那门后,未听见孩子的问话,只轻叹了口气,有些失望的转过头来。
那孩子看到她的样子,小手搭在嘴边,眼中半有不解地问道:“娘,你怎么了,做工很累吗?”
“啊,没……没有。”她瞬间回过神来,拉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问,“谦儿今天的功课做了吗?”
“嗯,都做完了。”那孩子笑着点了点,半晌后略带得意的抬起头,笑着道:“今日我们先生还夸我了呢。”
“哦,先生夸你什么了?”
“今日我们先生刚教完了三字经,开始教我们千字文,先生课上教的几句,我读了几遍就全记下了,先生夸我过目不望,儒子可教呢!”
“是嘛,谦儿真乖,娘今天领了工钱,明天给你做梅菜扣肉好不好?”
那孩子听了拍着小手叫道:“好啊,好啊,谦儿最喜欢吃肉了。”可过了一会儿,他却又像是心中有心事一样地低下了头去,羞涩地嚅着声音道,“娘,我不吃扣肉了,你给我买个纸鸢好不好,学里的孩子都有纸鸢,就我没有,我也想玩纸鸢。”
她低头对他微微一笑道:“肉是一定要吃的,纸鸢娘也给你买好不好?”
“真的?”孩子不敢相信的问。
“真的。”她郑重地回答他。
那孩子却一脸担忧的样子,低着头道:“可是这得花很多钱,娘做工很辛苦,娘给谦儿买了肉和风筝,我们就没钱了。”
她眼中一阵濡湿,抚摸着他的头柔声道:“没关系,今日老板给娘发了很多工钱,够我们生活一阵子了。”
孩子摇着她的手,依着她的身子念道,“谦儿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娘好好的,别那么辛苦谦儿就高兴了。”
她抚着孩子的头,忍不住道,“谦儿乖,真是好孩子,是娘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吃苦了。”
小小的他看着母亲好像有些伤感的样子,一转念心血来潮笑道:“娘,我给你念我白日里学的文章吧。”
“好啊。”
他低头认真的思索了会儿,然后拉长了软糯的嗓音,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