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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往生卷第四章:舞低杨柳楼心月 ...

  •   一阵微风起,吹起她身后一片凌罗飞舞,箫声骤停,管弦丝竹之声齐声而奏,拦在那人影之前的白幕也在众人望穿秋水的目光中如愿落了下去。那一瞬间,在座的众人皆震惊得忘了拿起手中的酒杯,站在台上的那女子,一身碧纱轻衣飘飘,然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衣服竟然在月光下透着淡淡碧光。

      月光下她头颈高昂,露出一截白净无暇的雪凝玉肌,双手高举漫过头顶,双脚踮起在原地回旋,广袖灵动似蝶舞,长裙翩旋如蓬转,皓月之下宛若一只柔美的彩蝶以处子之姿羽化成飞。

      而后那女子手中的水袖一挥,身姿一转纵身一跃飞旋而起,待落地时,脸从背后缓缓移转过来,一只灵动如水蛇的手臂挥着绵长的水袖,在她的眼脸前如波浪般地不住翻动,靠得舞台近的宾客便有幸看到那柔若无骨的手臂背后,一双灵动如琉珠一般的眼眸。眉眼清透,眼波在席间一片人群中一一流转,宛如一道道映照着月光的潋滟波光扫在他们脸,所人的心间备感心神荡漾。她的半边脸被一面淡色碧纱遮盖着,下鄂轮廓在月影下若隐若现,看得许多人不由自主的都伸长了脖子。

      宴席之上,一位原本坐在角落上一直独自闷饮的男子,饶有兴趣地放下手中的酒杯,面部肌肉一抽,邪邪一笑,“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正当席间不断有人惊叹出声时,一段宛如泠雨的清歌丽音,自她的飘逸的舞步间流泄而来,“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席间有人闻之不禁叹道:“这音色如高山雪化清冷而孤艳,这一班舞姬比起宫中的教坊司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另有人不解地问道:“不知她身上那件衣服有什么名堂竟能夜生碧光?”

      有位中年儒生拈须说道:“这是凝光碧,相传此衣在二十年前出世,是长安城一位能工巧匠,用特制的染料掺杂了夜光蝶的磷粉漂染而成,相传月下起舞,辉芒比月,二十年前就有位舞姬身着这一身凝光碧,以一舞‘广寒凌光’在长安城内一舞倾城,后被当时某位权贵收入府中为妾,从此便再也无缘得见,不想今日竟能有幸重见。”

      台上正唱道:“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多数人只为色所惑,但深谙曲艺之人却隐隐从歌声之中听出了几许哀愁。

      而坐在台下的一人在一瞬间似乎看到一丝晶莹的光自她的眉间闪过,如晨起的凌露,稍纵即逝。他双眼迷离地看着台上女子舞动的身影,两眼之前似乎氤氲起了一场大雾,雾后却是另一翻新景。空山幽谷,青峰流水,有一女子似乎在满地星光中跳着与台上人同样的舞步,身姿纤盈,翩然如飞,一颦一动皆有着他无法言喻的熟稔,然而那双被暗夜遮盖的眼睛,他却无论怎样都看不清晰。

      他恍然失神间,台上女子已泠泠唱到,“罗裙宝带为君解,燕歌越舞为君开。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那歌声清晰入耳,如一声凌厉的质问直击他的心房,他心神一凝,迎着月光与她的目光一对,这一眼望去万般光影穿梭,那双清灵的眸子中依稀溢出一剪光借着月色蜿蜒而来。那剪光宛如一根无形的针,直直地刺进他的心上,一针见血,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有个在心底埋藏多年的名字呼之欲出,他颓然地张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坐在他身旁的人,看到他眉头紧皱,额上冒出冷汗,担忧的拍了拍他,问他可有事否。

      台上的一舞已尽尾声,她深吸一口气,平放目光,凝望前方,在原地七步回旋,然后用尽全力纵身一跃,扶摇迎月,直上青天。这是广寒凌光的最一式名唤“奔月”,这一跃因她非凡的弹跳力跳得颇高,真似做到了身轻如燕。众人随着她的身影一齐震惊地抬头,只见一轮皓月下,那女子的身影如临风而去的惊鸿,一身碧纱轻罗在风中飒飒飞舞,仙姿玉骨倾国倾城。

      台下有人忍不住惊叹道:“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

      然而她自纵身跃起的那一刻,目光就未曾离开那个人,这一分神,竟忘了坠下时调整落地的姿式,致使落地的那瞬间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左脚踏在舞台边沿一滑,身子便直直地从台上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仿佛同一时刻,原本坐在台下的段宸烨突然站起,身子先于头脑做出了反应,脚尖在桌子边沿一点,整个人便如脱了线的风筝直直地飞了出去。

      沈庭月看着他凌空而来,穿破光阴风尘,伸出双手拥她入怀,这一刻她等了整整六年,千般柔情随心死,滴水望穿几度秋。月下清风似少年温厚的手,迎面拂下她遮面的轻纱,阔别了二千多个日夜的相思皆化作两鬓流不尽的泪水,未语先流。那泪水滴在他的手上,冰凉的触感,刺得他手上一麻。落地后,他才得以看清,怀中人含泪凝望着他的脸,那张脸让他看得没由来的心痛不已,忍不住伸出手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

      “姑娘,你还好吗?”他轻声问道。

      她仿佛受了惊吓,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你唤我什么?”

      “啊?”没等他再回答,一位身着粉色长裙,头戴珠钗的女子便从他身后快步走了过来,一伸手不着痕迹地将段宸烨扶着沈倾寒的手拉住挽在了手里,关忧的问道:“宸烨,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啊?”

      他好像被这女子的声音从某种状态中唤醒,眼神瞬间清醒了不少,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那女子也笑了,拿出帕子体贴地为他擦拭额上的薄汗,动作亲昵,举止贤熟。他们在她面前相视而笑,眼波流转,情思相映,一行一动间流露出的脉脉温情如一把冰冷的刀,生生剜开她尚未回转过来的心神。

      花妈妈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拉着沈庭月向眼前的两人不断道谢,说了不少好话,那女子仿佛并不喜欢花妈妈过多的奉呈之词,对于一直呆呆看着段宸烨的沈庭月只当她吓傻了,挥了挥手让她们俩下去。

      艺班后台,花妈妈刚招呼完下一班上台的舞姬们,看了一眼坐在桌旁发呆的沈庭月,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说道:“还在想他,你今日会答应上台领舞,为的就是那个人吧?”

      沈庭月没有回答,花妈妈却一目了然,“呵,我还倒以为你真是为了银子,看来你的心思到底比我想像的深。我不知道你的心里有怎样的故事,不过看在你帮了我一个大忙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不管你以前认不认识那个人,以后都最好忘了他。你知道刚才那位小姐是谁吗?这座将军府的主人,萧老将军的小女儿,萧老将军一门三子,却唯有这一个女儿,全府上下视若掌上明珠。可这位姑娘却继承了他萧家的将门虎风,一心想做第二个花木兰。她与那位刚立了大功归来的少将军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你刚才想必也看到了,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与我们是云泥之别。将来等那位少将军与萧姑娘成亲,便可青云直上,飞黄腾达,你觉得以你的身份,在他们面前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花妈妈说完依旧没能在沈庭月的脸上看到什么表情,她叹了口气,将一袋银子放在桌上,言道:“我的话虽可能不大好听,但我希望你多少能听进去些,这是你的酬劳,若以后有困难了,我惊鸿阁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沈庭月换回原来的衣服,又去五婶和她们一起做了一个时辰粗使活,待月上中天之时,前方园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小去,想必宴会也差不多快散了。原先领她们进来的人,招呼着她们排好队准备从侧门出去。五婶趁排队的间隙忽然问庭月为何愿意上台领舞,她们之前找不到人,管事的便已经把事情告诉了她们。只是在五婶这样观念守旧古板的妇人眼中,舞姬这种身份多半有失体面的,纵然是她们这样的贫寒人家。

      而自从台上下来之后,沈庭月便像三魂不见了七魄,整个人像个木头做的一样,一声不坑,眼神空洞,要不是看她做活一样不落,五婶还真觉得她被吓出了毛病。看着她这个样子,五婶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再多问。

      待她们列好队正要出去时,有一小厮打扮的人忽然来找沈庭月,说有一位将军想要见她,要她随他而去。

      那一刻,五婶才看见她空洞已久的眼中才重新燃起了光亮,她心中一动,不疑有它,对同伴嘱咐了几句,便随着那小厮匆匆而去。留着愣在当地不明所以的五婶一行人,面面相晾。

      小厮带她走过几重院落,又穿过一弯低低的月洞门,一排灯火明亮的厢房便照入眼帘,那小斯将她带到一扇门前,轻扣几声,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之声,小厮便作势请她进去。她心里装着心事未及细想经过,待那小厮打开了门,她一抬眼看清了堂上坐着的人才大惊失色,那屋中坐着的并非段宸烨,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子。

      那男子穿着寻常灰色长衫,头发用一枝墨色玉簪束着,看起来一副寻常男子的模样,只是从颈上暴起的青筋与孔武有力的手掌,沈庭月依稀猜得他多半也是位久经沙场的将士。见到她打开门后一脸的吃惊,那男子放下手中的茶盏,自诩温和地笑了笑,道:“怎么,见到我让你很惊讶吗,连进来都不敢了。”

      她站在门口双手紧扣,进退两难,无法之下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两只脚刚迈进了门槛,身后的小厮便将门关上了。那吱呀后的闭门声,沉重的像在她的心上落了一把锁。

      她颤着声音问道:“不知,将军找奴家前来,有何事指教?”

      “哦,也无甚要紧的事,只是见你今日舞跳的极好,只可惜月光之下青纱遮面,一时未能看清,令本将军存了份好奇心,是以才想约娘子过来一睹芳容。”说着便起身朝着沈庭月走来。

      沈庭月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那男子见她隐有惧色,反而笑了,“看样子是我唐突了,娘子不必拘谨,先坐下吧,我们随意聊两句。”

      她低下身子微微一福,声音清泠之中透着冷静,“民女卑贱之躯恐污了将军的眼睛,若无要事,民女就不打搅将军雅性了。”她一句言辞说的虽显卑微,但语调静淡,在一片寂静中却有清晰的拒绝之意。

      男子的眉头皱了皱,片刻后又得意地笑了,也罢,训服一匹有点烈性子的马才更好玩。他一撩衣襟顾自坐下,依旧面带微笑着说道:“让你坐你就坐,哪来那么多忌讳。”

      她却依然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他诡异一笑,片刻后声音不禁冷了几分,“你要是不坐也行,那便站着吧,什么时候能坐了,我们再好好说话,说完了你再走。”

      她眉头一紧,只恨自己情急之下未也问明白,便跟了过来,眼下四下一翻打量,无法只得在他下首坐下。

      男子见他服软,眉眼轻扬,嘴笑滑过一丝冷笑,亲自倒了一杯茶递于她。沈庭月见对方以礼相待不便推辞,便伸出双手去接,谁知那茶盏递到她手中之时,那男子的手却装作无意地在她手上摩挲了一下,她不防对方有这手,吓得端茶的手一抖,青花瓷的茶盏脱手而去,茶汤洒了一地,茶碗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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