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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往生卷第三章:一番红粉为谁新 ...

  •   花妈妈闻声眼前一亮,抬头向人群中看去,原本站着的众人也齐齐回过了头,默契地为说话那人让出一条路来。然而,当花妈妈的视线沿着众人让出的一条路,远远落在一个身着将军府中下人服制,正端着一盆水,似刚完成洒扫的丫鬟身上,喜笑颜开的一张脸,在瞬间从惊喜化为失望。

      她没好气道:“你知道我找的是什么人吗,就敢胡乱答应。每个上等舞娘必是从小开始练出来的,并且除了个别天赋高些的,其余的就算从小开始练也不见得能出落成好苗子,你一个使粗活的丫鬟,竟敢胡乱应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女子听了也不恼,只放下手中水盆,缓缓走近,神色淡然道:“妈妈若担心我跳不出来,我自可以让妈妈相信。”

      待她这般走近,花妈妈才得已看清她的面容,不由微微一惊,本是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细看之下才发现,那张脸,面不施粉胜敷妆,唇不点蔻似含朱。见惯了各色姑娘们浓妆艳抹的妆容,这样一张清新脱尘的脸,倒是真让她吃了一惊,最难得的便是她眉间那一抹淡然,仿佛天高地远,云淡风清,尽在她一双如画眉眼之中。

      面对花妈妈半恼半疑的目光,她不亢不卑地轻身福了福,道:“烦请各位姐姐让一让。”众人听她言语虽轻,却听不清话中的语气,更看不到她脸上神情,一片静寂中似有着一种无形的气场压迫着众人,不由暗暗都向后退去数步,为她腾出了一个大圈子。她轻轻理了理衣服,站在原地挺直身形,双手自袖中缓缓伸出,身姿一凛,两袖一挥,忽的回身,在原地凌动回旋。

      只见那女子七步回旋之后轻灵地纵身一跃,双腿分劈,左腿向前,右腿后踢几至脑后,柔若无骨。片刻后从半空中轻盈落地,身微后仰,双手拈成蝶状垂于脑后,犹如两只枯蝶栖于垂枝杨柳之上。围观之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之际,她缓缓站好,呼吸平稳。

      花妈妈心中暗惊,普通舞娘回旋步一般只能连跳三个,纵有天赋的也不过五步,可此女子竟可七步回旋,再凌空而起,且落地无风,轻灵中透着沉稳,内行人一眼便能看出这般身段功夫,准是打小便开始练的,若是在十二岁以后身子骨定了型,再要练到这般柔若无骨,是万难也做不到的。再细细回想那身形……花妈妈努力睁大了一双眼睛,仿佛发现了一件旷世稀有的宝物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不可置信道:“这莫不是……”

      屋子里间,花妈妈摒退了众人,为静坐镜前的沈庭月梳头,三千发丝在她指尖轻盈滑动。绕、转、抽、扎,花妈妈的手法多变且轻巧灵活,不出半个时辰,便为她梳好了一顶惊鹄髻。待在发髻上簪好最后一片珠花,大功告成,花妈妈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她看了看镜子中,年轻皎好的素净容颜,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打开一盒胭脂,用指甲盖儿挑出一星点儿抹在掌心,又从茶盏中倒出了一点清水和开,指尖轻柔且快速地打匀,再往她脸颊上抹去。待两片绯红染上她的双颊,再看去便更显肌肤皎俏胜雪,活脱脱就像一位刚从仕女画中走出来如玉人儿。

      面前的铜镜菱光一闪,她眼神一恍,便仿佛看到二十年前,那个坐在镜前静候梳妆的女子。两鬓花钿的光芒从镜子里折射出来,自己也如这般站在她身后默默为她梳头。镜中映出的人儿也是这般娇嫩模样,花颜玉色,我见尤怜。悠悠岁月二十载,苦负鬓头染白霜。她自问已然老去,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一次那支舞。

      “你的‘广寒凌光’是谁教的?”花妈妈试着问道。

      女子似乎一愣,半晌后才答道:“是我娘。”

      “她可是姓沈?”花妈妈追问道。

      女子借着铜镜映照,微微观察着花妈妈脸上神色,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嗯,您认识她?”

      花妈妈未回答她,呆愣了一会后却带着几分犹疑,答非所问的回了句,“她……还好吧?”

      “十二年前,便过世了。”她的话语中听不出悲喜,只依稀带着淡淡的漠然,仿佛是因为隔了太远的光阴,而找不到衬托的感情。

      一失神间,花妈妈手中的梳子滑落地上,过了一会儿,她才俯身去拾,女子见她没有声音便慢慢转过身来,眼光正巧看到她弯下的腰间挂着一个香囊,本是再平凡不过的东西,却因瞧见了上面绣着的雪饮梅花图案,令她多打量了几眼。苏绣本是达官贵人才用得起的贵重绣品,她此前也未曾多见,如今竟能一眼认出,连她自己也觉得吃惊。那个香囊总觉得有几分眼熟,细细思去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她正出神间花妈妈已站直了身子,上下重新打量着她,“你叫沈庭月是吧?”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既然决定用了眼前这个人,就一定会打听清楚她的来路,一个洒扫丫鬟的来历背景只须找个管事或者共事的人一问,自然一目了然。

      不过她倒是有些疑惑未明,“你怎么会愿意帮我这个忙?”

      沈庭月莞尔一笑:“你不是许下了重利吗。”

      花妈妈也微微一笑:“要是为了钱,那便是最好,要是还有别的,我怕……”

      “怕什么?”

      花妈妈眼中一紧,一道狠厉的光自眼底一闪而过,“我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沈庭月扑哧一笑,“妈妈当我是什么人,女匪吗?今日是在将军府,在坐的多是武将,我一个弱女子,难不成还能飞天遁地不成?”

      花妈妈心底隐隐松了一口气,淡笑道,“不是就最好,你也别多心,我是被这一出出的乱子给吓怕了,才这么疑神疑鬼的。”

      “我明白。”沈庭月点了点头,她知道花妈妈的疑惑,一般良家女子没人愿意做这等抛头露面的事,哪怕有再多的银子,于女子而言名声总是最重要的。一个舞艺精湛的人,突然在这种场合下出现,于艺班而言,虽有如救星降临,但花妈妈在人世里打滚了几十年,早就练成了人精,这样的巧合总会让她的心底存了几分担忧。花妈妈想的原也没错,她的目地并非是为了那几十两银子,却也没有她想那样复杂,她只不过想验证心中的那点儿疑惑罢了。

      花妈妈待她站了起来,又细细打量了一翻,半晌后灵机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径直走到角落里的大箱奁旁,打开黑色的箱盖,又从里面拿出一只黑色的大盒子。捧到她面前打开,里面是一件碧色的轻纱舞衣,做工精致,繁复多重,轻丝缓袖,花妈妈笑着对她道:“穿上这个试试,你的身形应该正好。”

      待沈庭月自帘子后面穿好舞衣走出来的时候,花妈妈一回头便怔住了,片刻后,她的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果然这个决定是对的,这件衣服沉寂了二十年,如今终于可以再次走上台面了。

      花妈妈笑道:“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舞姬想穿着这件衣服在台上一舞倾城?”

      沈庭月低头打量着这件衣服,虽然做工考究,样式特别了一点儿,却也没其它特殊之处,花妈妈的话是否夸张了一点。

      花妈妈似看出了她的不解,笑问道:“你可知这件衣服价值几何?”

      沈庭月摇头。

      花妈妈接着道:“如今我不知道,只知道当年它第一次出现在长安城的时候有人愿出百金却不所得。”

      沈庭月眨了眨眼睛表示惊讶不解。

      花妈妈笑道:“呆会儿你就明白了。”

      艺班管事在门外提醒道宴会即将开始请她们快些出来。花妈妈最后又围着她看了一圈,忍不住叹道,“其实,以你的姿色与舞技,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尽全全力打造你,让你成为惊鸿阁哪怕整个长安城的头牌舞姬。”

      沈庭月一笑,摇了摇头,“不了,我只想跳完今晚这一出就够了。”

      花妈妈也未勉强,人各有志,她走到前面,先去开门引沈庭月出去。

      “等一下,还差了一样东西。”她不想在人前抛头露面,这么做只为了一件事,所以……

      园子里的宾客皆已落座,年过六旬的萧老将军也坐到了主位上,他一翻慷慨陈词后豪爽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底下人再一番阿谀奉呈,随他饮尽杯中物。酒宴正对面的舞台上一群红衣舞姬正在翩翩舞动,红衣猎猎,一片筹光交措,刹是喜庆。

      府中管事走到老将军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片刻后,老将军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一轮皓月,又看了看挂满回廊各处的笼中灯火,笑道:“也罢,今夜风清云淡,月华满天,挂着这些落红无处照人眼的东西反倒是辜负了良宵美景,不如效仿古人月下对饮,纵夜笙歌,让我们这帮粗人也学学他们文人那套附庸风雅一翻,传令下去,熄了吧。”

      管事的应声而去,片刻后各处下人一齐将高悬的灯笼熄灭,换作在每张食案前点了盏小灯,正当在坐的众人为此举疑惑不解时。原本喧闹的吹奏却忽然一起安静了下来。一阵洞箫之声破空响起,在若大的园子里飘渺空灵。一恍神的功夫,众人才发现,方才的莲形台上一众舞姬不知何时已经退了下去。

      重新映入人眼的是却是一幅白幕横隔了整个舞台,围幕后投射而来的暖色光晕在巨大的围幕之上照出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双手盘合在头顶之上,远观之下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那身影尤似一株玉树,窈窕柔美,看得座下不少男子都呆呆咽了一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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