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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往生卷第二章:相见若只当时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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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的朱雀大街喧闹不亚白昼,大街最东侧的胜业坊门前更是一派车水马龙,宾客如织,这一切的喧华所在只因今日皇帝将坊内的一幢大宅子赐给了刚刚得胜归来的萧老将军一家。胜业坊内居住的一向皆是皇亲贵戚,并非有权势便能随意入住,皇帝赐居外姓之人,还是头一次,所以这次大胜归来的萧将军在皇帝心中的份量,众人心中更是不言而喻。
着一身荆钗布裙的沈庭月随着一队村妇规规矩矩地行走在街道的边缘,行至直对通衢大街的将军府门前,她微微抬起头,仰视着华丽壮阔的朱门大楼,高耸的宝阙楼台,碧瓦连甍依次连接至这长安城墙尽头。一盏盏明艳的绛色灯笼依次高悬在这些高楼碧瓦之下,照出一片瑰丽繁华的长安盛夜。
今日大军归来,皇帝下令今年的赋税减免三成,上至王公朝臣,下至平民百姓,无不欢呼雀跃。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燃鞭放炮,满城皆浸染在这由胜利带来的喜悦里。这场祈望多年的胜利令众人短暂地忘却,普天同庆的喜乐背后,踏着多少赴战将士的鲜血,以及多少死者亲属的离愁与眼泪。“凭君莫话封候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万千将士用他们的生命成全了皇权顶端的帝王与芸芸众民,可又有谁来成全他们的家人。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而对于有些人得穷尽一生的时间,才会明白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这世上最难熬的不是死去,而是漫长的独活。
两匹高大的骏马并带着一辆马车,自她们身侧缓缓经过,因街道拥挤,自为首领队之人始皆侧身规避一旁。沈庭月亦随众人作侧身低首状,马上响起几声年轻男子的驾马声,一只藏灰色的长靴,垂在马腹从她低垂的目光下静静滑过,长靴上的白色袴褶浆洗的格外洁白。她忽而想起,他当年未出征时也是这般格外注重仪容,虽非出身贵族,衣裳鞋袜却是从来一清二白,从不让污垢在他身上多作停留。
待那一行人走过,她们继续列队往前走去。今夜将军府内有饮宴,因是新赐的府宅,又是首次做大宴会,府中人手不足,府中管事便吩咐从外面雇了一些民妇帮忙洒扫侍从。五婶的侄子有位表亲便是在这新赐的将军府中当差,所以今日五婶便带着沈庭月来做一日临时工,讨一份工钱。她们是以下人的身份进府,所以不能从正门走,只能从正门旁东侧的小门进府。
门口早有人来接应,正有人对着带队之人细细嘱咐着什么,后面之人便都停在门边静静等着。那两匹俊马带着马车只往前挤了约摸三丈远,便再也挤不进去了,有一男子朗声道:“我看走不进去了,我们就在这儿下马吧,呆会儿会有下人来牵走马匹,我们走进去吧。”
油壁车上的帘子被一只纤长的手拨开,静垂的粉色俏纱之后露出一个女子薄怒娇嗔的粉黛容颜,那女子挽着寻常女儿家的高髻,只是从头上所戴珠钗以及两耳末端垂下的两颗一般大小的水滴状明珠耳坠,依稀可以看出非出自一般小家碧玉。她望着眼前长长的人流与停在街道两旁的车马,语带三分娇柔地嗔道:“这才出门半日,一回头门口便被围的水泄不通,这宅子看着富丽堂皇却也不过如此,我们老家门口的街道可比这条街大多了。”
方才说话的男子,略带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佯斥道:“胡说什么呢,越来越没个轻重,圣上新赐的宅子,也轮得到你非议,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又该给父亲冠上一条居功自傲的罪名。”
车中女子对着男子吐了吐舌头,埋怨道:“不让走还不让说了,那我怎么办,今日刚买的裙子,要是从这儿走回府去,还能穿着见人吗?我都好几年没穿过裙子了,你就这么气我?”
那男子轻笑一声,乐道:“你活该,好好的大小姐不做,非要自做主张跟着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去西北征战,这次回来爹爹没有关你禁闭已经大发慈悲了,你最好悠着点,许是他这阵子忙得忘了,等他缓过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你才胡说,这次能大胜突厥怎么也有我一功,爹爹才不会呢?”女子反驳道。
那男子笑道:“嘿,你倒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呀,这手斩突厥将领头颅的人是又不是你,你冒领什么功呀?”
这时未等那女子反唇相讥,同行的另一位男子便笑着开口道:“翰阳,兰君说的原也没错,若没她带着你们来救我脱困,我在敌营中是生是死还未可知呢,又怎能亲手斩杀敌军将领呢。”
车中女子眉目含笑地望着正说话的那位男子,似乎对他的话颇感受用,粉妆薄施的脸上浮上两抹羞赦的红云。原先那位男子目光略带宠溺的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另一位男子轻松下马走到车边对着车内的人伸出手去,温言道:“来我抱你回去,这样就不会弄脏了。”
女子看着男子伸来的宽阔修长的手掌,脸上红云更盛,娇怯中略带颤抖地伸出自己的手覆上他的手。两手相触,男子掌心因常年拿剑而磨出的手茧,此刻磨在她的手心,有种倍感踏实的安全感,这两手摩娑的触感,她从见他第一面起就向往不已,如今终于如愿了,不禁感叹昔日付出的一切都值了。
男子看着女子略带颤抖的手,心中一阵酸涩,这只手若不是为了他,如今恐怕依旧拿得了戈戟长剑,她依旧是那个长袖善舞的木兰女将。他与她相视一笑,双手一使力便抱了个满怀,一行星目中含尽万般柔情。
这街上有匆匆的行人,有来往宴会的宾客,停驻路边的车马,以及如这般正在街边交谈的高宾贵客。然而此时却无人注意到原本该随着一众妇人走入将军府侧门的沈庭月,此刻却像是石化了一般傻傻地站在那道小门外,一只脚还踏在门槛上,保持着迈步向前的姿式,停顿在那儿,怔怔出神。
一阵风拂过的间隙,她蓦然转醒,有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再一回头,满目酸涩似凌空的雷电刺得她的眼睛一阵疼痛,阵阵酸楚自心底奔涌而上,急欲寻求一个突破口。
她强忍下心口的不适,用手拭开眼前盈满的白雾。匆忙往回几步,朝着那巷子里的人声处探首望去,却只看到道上飞蹄扬起的尘埃,漫散着远去的人影,掩盖了不明的音杳。她看不清,看不清那些人影中可有她要找的人,她不知道,甚至不敢相信心中的那个奢望,她好怕这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线希光,颓然落下后,看到的还是一如黑夜般漫无边际的等待。
她的上齿狠狠地咬在下唇上,双手在身侧紧拽成拳,指甲深深的刺进掌心,可这些痛楚却并未令她清醒。
“一别音尘两杳然,凉宵如水复如年。梦魂不怕风波险,飞过江西阿那边。”
已经走进门去的五婶回过头来,发现她没有跟上,赶忙原路回来找她。看到她像个木头般傻傻地站在侧门不远处发呆,走过来二话不说,立马拽着她追随众人而去。她走的颇快,边走边念叨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有何异样,“今日府中事多,宾客们都开始到了,咱们再不快点进去,待会管事的找不到人我那侄子可该挨骂了。”
今晚的宴会设在位于将军府正堂后的花园之中,因是早春时节天气回暖,老将军便吩咐将园中布置一新,将宴会置在园中举行,清风月下与众宾客同饮。下人们事先在园中搭好了戏台,此时宴会尚未开始,戏台上的梨园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哼唱着戏文。
这出晚宴因是将军入府后第一次大宴,府中管事为博主人欢心,飒是费了一番心血。除了唱戏的伶人还请了长安城的第一舞乐坊“惊鸿阁”前来表演助性。戏台子搭在府中小池塘边,而晚宴的正式接待地点却是花园正中。管事之人事先在园子正中搭起了一个六方形的莲形舞台,待晚宴开始之时,声乐同奏,便有惊鸿阁的头牌舞姬在舞台上开始表演。
府中管事将花园西边偏厢的一排耳房让给惊鸿阁的艺人们做后台,此时宴会即将开始,艺班的花妈妈站在廊下指挥着各人进进出出,为呆会儿的开场舞做准备,口中念念有词地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快点儿,快点儿……”
在众人正忙得一团乱之时,内室忽然有一丫鬟匆匆忙忙跑了出来,见着花妈妈便大叫了一声:“不好了花妈妈,领舞的玲珑姑娘把脚给扭了!”花妈妈乍一听见,只觉眼前有道白光一闪,如被一道闪电击中,身不作主地往后退了三步,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晕过去。还是一旁的艺班管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一语中地道:“花妈妈你可不能晕啊,你一晕咱们整个惊鸿阁可就完了!”
花妈妈努力睁大差点黑过去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站稳,急得直跺脚道:“怎么就扭了呢,到底怎么回事?这还能跳吗?”
待随着报信的丫头看过了玲珑姑娘红肿得老高的脚裸,花妈妈只觉心头一口气堵得升不上来,两手在膝头一拍,大叹一口气,直恨烂铁不成钢,“祖宗唉,你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弄成了这般模样,你这是想要我的老命啊!”
那玲珑姑娘拎着一只帕子,看上去分外孱弱地坐在角落里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泣,“我也不想的,这出舞本就是新排的,我还没有彻底练熟,今日又是在这么多达官显贵面前表演,难免紧张。我本想上台之前再练几段,热热身的,谁知……谁知……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将一根木棍子落在了地上,我飞旋落地时正好踩中了,这一跤摔下来,我的半个身子都快被摔散了,这才过一会儿,脚就肿成了这样……”说着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花妈妈拂着额头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再次盯着她的脚看了一眼,自觉无望。不过此刻她倒没有先前慌乱了,心中正在飞快地盘算着,蒌子既然已经捅出来了,气也气过了,但眼前最大的问题还是要快点想方法补救才行。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要是呆会儿没人上台,在这么多人面前拂了萧将军的面子,她丢得起这人,人家可丢不起啊,这一出演下去,以后她连带着整个惊鸿阁都不用在长安城混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顺手拿起旁边桌上放着的一杯水,一口饮下,略平下心口的怒火,双手插腰,柳眉倒竖,目光犀利地从眼前伴舞的一众姑娘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众人在她审视的快要窒息的目光中,听到一声沉声厉问:“你们中有谁可以替她?”
面对花妈妈语气凌厉,气势迫人地急问,众人都默契般地齐齐低下了头,有几个站在前排的甚至暗暗往后退了几步,不是她们胆小,只是早听闻这府中的主人虽征战有功,可脾气倒是大的很。今天是人家凯旋之日,若跳错了舞步,出丑是小,当众扫了将军的脸面,真是寻人晦气不是,而她们之中亦无舞姿出众者,是以无人敢上前去。
花妈妈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这些人平日吃她的花她的,个个就只知偷懒,她一个女人辛苦经营,养活这么一大家子,如今大难临头,竟无一人肯出手相助。
她的惊鸿阁当年可是在整个长安都颇有盛名的,可自从前两年几位顶尖的舞姬陆续嫁人后,阁中就只有一个玲珑还算出挑,其余的人不是先天资质不够,就是后天功夫不足,才至如今用人之际,无人能上台救急。
她暗暗咽下心头一口恶气,无法之下,只能许上重利,她对着一屋子人高声喝道:“只要此次有人能救我之急,日后必成惊鸿阁头牌舞姬,宴后除原有工钱外,再赏二两!”她的话音落地,一片雅雀无声中却是无人敢应声,毕竟拿钱与命来比,众人还是怕死的。花妈妈再次高声许诺,“五两……”依旧无人应声,“十两……”她一声高过一声,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就不信有钱就找不到一个会跳舞的。
半晌过后花妈妈的声音已经不如刚才大了,满堂之上乌黑一片人头,却静得只听到她一个人的声音在堂上回荡。她心头不禁微微泛酸,要不是自己老了,跳不动了,此时真想上台去撑起这快塌下来的一片天,也让这帮白眼狼儿瞧瞧,什么叫功夫不负苦心人。
“我愿意。”一屋子沉寂中,一声柔若静水的嗓音响起,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头,漾起了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