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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往生卷第一章:明月不谙离别苦 ...

  •   夏夜雨后,半壁残月升上长空,无忧谷中的七夜菩提花开千树,浩浩荡荡绵延似海,花颜清透绝色,月光下隐泛幽蓝。有风吹过,花叶簌簌摇晃,阵阵花粉随香,临风而去,扬遍整个山谷。

      不远处有少女的笑声夹杂着叮叮咚咚的铃铛声从树林里传来,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便跑到了林子这头。那少女约摸十五六岁年纪,着一袭碧纱薄衫,头上挽着小髻,许是跑累了,停下喘了口气,笑着回头对身后的人儿道:“快点儿,再晚可就赶不上了。”

      话音刚落,一个与她一般大的少年拿着一支青色竹笛自她身后笑着赶了上来,月光映照下,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显得分外清峻,他一脸无奈地提醒道:“慢点儿跑,小心脚下……”

      那少女跑到谷中一棵最大的菩提树下才停住,这棵菩提已有上百年树龄,枝叶如大伞华盖,郁郁葱葱横盖了半个山谷。如今正值夏季生长旺盛,一树繁花开的如烟似雾,月光之下宛若层层仙云笼罩。她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枝菩提花,双手合十颌在掌心,闭上眼睛虔诚祈祷。

      那少年跑了过来,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敛嘴一笑道:“你在做什么?”

      她睁开眼睛将手中的花抛向空中,一阵风起,花儿被吹向了天空,她望着随风而去的花儿,回首对他嫣然一笑道:“不告诉你!”

      那少年看得一怔,不解地摸了摸脑袋,片刻后桀然一笑:“我知道了,你一定在许愿能早点嫁给我。”

      少女瞬间被他的话羞红了脸,佯怒着骂道:“少臭美,谁要嫁你了。”

      那少年却依旧嘻笑着嘴脸:“你不嫁我,还想嫁谁?”

      少女似被他的话逗急了,一赌气跺着脚道,“爱嫁谁嫁谁,反正就不嫁你。”说完还不忘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那少年的脸色变了变,敛起了张扬的笑容,剑眉轻翕,一本正经地走到她面前,趁她不备一把搂住她的腰,不容置疑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除了我,你谁都不许嫁!”

      清风穿谷而来,菩提飞花似雨,辉月下,少年的脸近在咫尺,淡淡花香融合着他身上独有的青草香气迷得她刹那间连呼吸都忘了。她红着脸一颗心跳得飞快,傻傻地愣在了他的怀中,无力挣出他的桎梏。少年微蹙的剑眉在月光下锋利如剑,一双眸子清亮如星,他看着怀中的女子绯若朝霞的脸颊,跳动的心脏如同夜露中含苞初放的情窦,两相静默中悄悄吐露出一腔迷乱的芬芳。

      他凝着呼吸轻轻地俯下身去,两唇将要相贴的一刹那,一点绿光突兀地跳进他的视线,两人皆如梦醒般地从这尴尬之中将注意力转到了那点晃动的绿光之上。树上传来几声“咕咕”叫声,在他们还没回过神时,一只没眼力的布谷鸟咕咕咕地从他们头顶飞了过去,少女一惊,忙挣开少年的怀抱。

      她红着脸转过身去,却在转身的刹那被眼前的景象惊怔,皎白的月光下,山谷中不知从何时飘起了漫天的萤火,荧荧碧光如繁星般飘荡在菩提树下。

      “哈,哈哈,哈哈哈……”她转瞬便忘了方才的尴尬,笑着伸出手去扑向空中飞舞的萤火,身后的少年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拿出手中竹笛放在唇下轻轻吹奏。一串悠扬的笛音自他的唇下缓缓逸出,少女转身看着他,笑颜深展,原本紧张的一颗心慢慢放松,身子逐渐如同风中的花瓣轻轻舒展开来。

      她循着笛声试着踮起脚尖,在树下的草地上,一步一步探出舞步,几步之后逐渐快了起来,两袖轻舞,腰肢纤盈,身姿轻灵宛如风中翩然而起的鸿鹄。

      空山幽谷,皓月当空,流水深淙,笛音飞扬,少女飘扬的衣袂打碎了这林间的月光,天地间破碎了一世的月华萦绕在她周身。她沐浴着这清光碧华翩然起舞,一颦一动,仿若九天仙子杳坠凡尘。似被笛声所引,他们深夜追寻的夜光蝶,倾刻间自林间争先破茧;刹时,千山蝶起,万里流光,她在那一世坠落的星光中,随心而舞,仙姿盈坠,碧影纤纤,而他执手长笛,笛音如情,咫尺相思尽随眼前人。

      那一夜微光闪动的青纱帐内,飞萤流光照出一对年青璧人的如玉容颜。他们相对而坐,少年怜惜地伸出手轻抚上少女如云般的鬓角,眼中盛载的情愫透过飞舞的萤光映入少女怔仲无措的眼中。她羞怯地眨了眨眼浅浅一笑,笑容清盈如碧水荡漾在少年的心间。他深情地吻上她的唇,那唇齿相触的温润,让他们都轻轻颤抖,芙蓉软帐衾香重,两情相望此心共。

      静夜深更,枕帐衾沉,他俯在她耳边轻声许诺:“等我,等我立功做了将军,一定会骑白马穿铠甲回来娶你,我会给予你一世喜乐安康。”

      她的手指轻扣在他的唇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我不要你立什么功,只要你好好爱护自己,平安的回来,只要你平安就好,你就是我的喜乐我的安康,你要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

      他笑着将她拥紧,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依稀闻到她颈间的清香,轻轻点头道,“好,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生则同衾死则穴,庭月,此生不论生死我绝不负你。”

      明明是温存情深的诺语,却因隔了太久的光阴,从这虚无的梦境里传来,无故多了分轻如夜色般的凉薄。沈庭月自梦中悠悠转醒,睁开眼时,只觉眼角又是一片冰凉。她又入梦了,梦中还是那些片段,一如既往,自他走后便一直循环往复地在她的睡梦中重演。

      她梦见最多的便是他那天临走时留下的背影,那样的清秀挺拔,朝气蓬勃,承载了她此生唯一的牵挂与爱恋,哪怕,碧落黄泉两相绝决,此情此心也永难忘。

      怀中的孩子不安的动了动,睡梦中依旧顽皮,挥舞着小手从被子中挣脱出来。她无奈地将他清瘦的小手轻轻拨进被子,一手拥着他,一手轻轻地在被子上有节奏地拍着。她睡不着,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在黑暗中想像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她在梦中看了五年,从未模糊过。等孩子沉睡后,她从床上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到桌边点了一盏灯,拿出笔墨,铺开一张白纸,开始书写她那些深重无寄处的思念。

      待过许久,她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推开了西窗,明月的清辉照进陈旧的木窗,窗外青空苍远,流云涟绻,月色无边一如当年。她望着凌空而照的月亮,虔诚地合上双手,闭上眼睛,对着迎面而来的风轻声念祷:“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那风仿似听懂了她的话,顾自从窗外吹了进来,在屋里打了一个飞旋,卷起桌上那张她刚写完,尚未来得及压好的纸张,轻旋两圈,顾又飘出窗外。她痴立在窗前,一双眸子在月华清辉下流映潋滟波光,那张纸施施然从她袖下飘过,她却毫无知觉。

      风带着那些深藏的情意随着摇曳的笔墨书影一同向西北飘去,带着她的祈盼去投奔昔日的诺言。“雁南飞,盼君归。海棠春睡,黄梁如坠。凌梦碎,夜难寐,胭脂入泪,相思成灰。薄雪凌暮春纱褪,杜鹃啼语子不归,一腔心书托鸿雁,逐云追月长相随。”

      三个月后有退役的伤兵归乡带回了他的消息,邻居家的五婶告诉她,她归来的侄子曾在军中见过他,彼时的他英勇善战,在军中颇得主将看重,刚被提拔做了校尉。可是他太过急于立功,在上个月两军交战之际孤身潜入敌营被俘,在她侄子回来时敌军中已经传来他被杀的消息。

      一只青瓷茶壶自她失神的手中滑落,跌碎万千,青瓷碎片在她脚下四散开来,可她却完全没有理会,只是仿佛一个木头人般傻傻地站在那儿,两眼空荡荡的如同失了魂魄,不见了一丝生气。

      出乎五婶的意料,沈庭月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傻傻地呆立了半天,就在五婶以为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晕过去的时候,她的眼中却慢慢凝起了光。她蹲下身开始慢慢地收拾那些茶壶碎片,瘦小的身子蹲在那儿,看上去备加柔弱,连她这个女人都看得于心不忍。可当沈庭月站起来的时候,五婶才发现她并没有落泪,也并有悲痛到如何,仿佛这惊人的消息她早就知晓般的冷静淡然。

      而后更让五婶吃惊的是,她竟然独自领着儿子披麻戴孝,一声不吭地为段宸烨树了座衣冠冡,在家里立了牌位,让她儿子早晚跪拜。而她平静的就像一泊结了冰的湖水,不管外面怎样电闪雷鸣,风雨飘遥,从她的脸上从来看不见一丝波纹。

      就在五婶即将把沈庭月定位为一个狠心的女人时,却又意外地看见了她的眼泪,那样的促不急防,凄然泪下。如同囚困了多年的洪水,一朝绝堤,千疮百孔之下是流不尽的辛酸与悲苦,那是一年后的春天,那一天凯旋归来的大军号角声响彻了整个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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