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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忘忧卷十四章:铸就而今相思错 ...

  •   杜婉清看着眼前的男人无声地落泪,这一刻的相认她等得太久,久到原本希翼忐忑望穿秋水盼着这一日到来的一颗心,如今该是何种滋味也忘了。或许,她从未想过会在他这样愤怒绝然的目光中,与他解开这痴缠了十多年的因缘。人心有多痴妄就有多脆弱,埋藏了太多的希望到头来一腔热血却只换得冰冷的绝望,不到那一刻谁都看不到命运的强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司徒翌似是不敢相信般,凄惶问道:“不可能,你眉间的伤疤呢?”

      她叹道:“这世上有哪个女孩不爱美,谁愿意在脸上留下伤疤,凭我家的医术,除去这点伤又算的了什么。”

      她的话如怀柔的丝帛,轻而易举地击败他心中由恨意化成的钢笼,愤怒的烈火退却之后,他的心感得森森的寒冷,淹没理智之外滋生的恨意如一把双刃的刀,伤人先伤己。他的剑颓然地落在了地上,那铮亮锋利的白铁落地时的铿锵,如同魂魄离散时的悲鸣,又似一颗心沉入死灰前的哽咽。

      杜婉清闭上被泪光迷蒙的双眼,喃喃低语,“错就错在我那年清明迷了路,错就错在当年一时羞怯没有告知闺名,错就错在我不该丢了那只玉鱼。其实最大的错,是我们根本不该遇见。”

      司徒翌听得恍恍惚惚,他觉得倾刻间整个天地都变了。喜怒哀乐,死生爱恨,他在这转瞬之间一一经历了个够。他无力再去追问那些对错,那些是非,他不知她们谁的话有假,他只知他此刻的悲伤是真。这一夜之间,他的心里仿佛从刀林剑雨中走过,所过之处鲜血淋漓,剩下的唯有千疮百孔的痛惨。他感到一丝倦意蓦然升起,袭上他疲惫不堪的身子。他如同一个离魂之人目无所聚地走到床边,趴在那孩子身边,一手拥着柳含碧,一手拥着孩子,过了许多才传来飘渺无踪的声音:“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杜婉清看着那个在她面前如同死去一般的男子,恍惚地问自己,“结束了吗,她与他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吗?”她早就应该明白,他们之间终究是有缘无分,从当年分别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她的了。他的心他的人现在都属于躺在床上的那一对母子,与她一点关系也没了。她不禁暗想,如果现在躺在那儿的是她们母子,他是否也会像现在这般,仿佛失了天地般地垂首在旁黯然神伤。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她心灰意冷地拂了拂眼角,片刻后走出这如同火炉一般的房间。下了一夜的大雨已经渐渐小去,打开的门外是扑面而来的寒意。她未撑伞,那冰冷的雨珠打在她的身上,如同冰刀子一般一片一片活剐着她温热的身躯。她的双眼在这茫茫雨雾中,迷朦了视线。

      杜婉清努力擦了擦眼睛,在一阵白雾散去后,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清秀的少年唇角含笑,撑着一柄青花油纸伞朝她缓缓走来。她淡淡一笑,以为自己又入了梦,胸口突然一阵热流上涌,促不忽防间吐出了一口鲜血。她望着眼前辗转颠倒的茫茫世界,疲惫地闭上了眼,倒在一泊被鲜血染红的雨水上。思绪消失前,耳边只余冰儿一声凄凉的呼喊声,回响在整个司徒府上空。

      她再次醒来已是三天以后,冰儿告诉她,她昏迷之时自体内流出了一个三个月大的胎儿。冰儿下面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清。她没有哭喊也没有流泪,或许是那一日见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爱恨悲痛。她轻轻地闭上了眼,静静地翻过身去。一手握住床畔那件未绣完的小肚兜,一手轻抚上空荡荡的腹部,整个人都停滞了一般的空洞,仿佛从她身体内流出的不是一个胎儿,而是她的三魂与七魄。

      半个月后,杜婉清起身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当初陪嫁过来的龙凤雕花箱笼,从里面翻出了一只雕着特殊花纹的黑色奁盒。她在阳光下打开那只黑色的盒子,只见里面横陈着一颗风干了的衰草。她忽然想起当初那位老妪为她解下的签文“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如今的蓬莱却已非昔日仙山,他们都被这遥远的时光迷朦了眼,看不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知为何,她的眼眶忽而一热,几滴热泪促不急防地掉了下来,正好滴在了那颗枯草之上。那原本枯萎了的叶子,忽然漾出碧如新生的翠色,隐有淡淡光芒从那渐渐舒展的枯叶上熠熠而出。

      一个时辰后,杜婉清独自走出苍云斋,她略有不舍地回首望去,但见苍穹澄澈如洗,天边流云缱绻,一如她初嫁那日一般温蔼祥和。时隔一年,人事不再,花叶零落,世事两茫,这三百多个日夜竟似隔了苍海桑田一般的遥远。

      她捧着一壶新茶再次踏进了凝烟阁,斜坐在门槛上发呆的司徒翌看到她的影子,半耷着眼皮抬首问道:“你来做什么?”

      杜婉清淡淡道:“来看你,要不然你打算躲我一辈子吗?”

      他沉默半晌之后轻叹道:“对不起,那日是我太冲动了。”

      她微微一笑,未回答他。

      又过了一会儿,司徒翌顾自说道:“我虽然早前认错了人,可这些年我对含碧的心意却是真的。我不能当她没来过,也无法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杜婉清轻声道:“我知道,我来并不是为了挽留什么。”她自袖中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司徒翌闻声抬头,赫然看见那上面清晰不已地写着的两个大字“和离。”

      “其实早在半年前我就应该这么做了,只是放不下这一腔执念,终有不甘,如今拖至这般地步,你我之间也不再剩什么了。”

      他怔怔地望着那纸上最后一句“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恍然道,“这可是你想要的?”

      杜婉清轻一点头,忽然不觉好笑,当初也是这般一点头间,与他结下了这乱错的姻缘,如今竟也要用这一点头,来结束这无处可寄的深情。司徒翌看着她的影子在那张纸上动了动,呆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笔在上面轻描淡写地书上他的名字。

      杜婉清平静地笑了笑,自茶壶中倒出一杯茶,举到他面前,柔声道:“尝尝吧,这是我新制的茶,世间只此一杯。”

      他伸手来接,两指相触,不竟想起迎亲那日,他也是这般冰冷着指尖接过她微热的素手。而今日他们的手却都是冷的,连这新煮的热茶都暖不了,终是冷到了骨子里。

      他伸手接过,轻啜一口,细细品了品,片刻后叹道:“这茶清香淡雅,色泽如新,就是苦了点。”

      杜婉清静静收起那张纸往门外走去,边走边喃喃呓语,“是啊,是苦了点……”

      司徒翌又喝了几口,复又问道:“此茶名为何?”

      走至门口的婉清,停顿了一下,轻声道:“忘忧!”

      司徒翌的目光渐渐模糊,眼前似起了一场雾,越来越浓,浓得看不清事物。他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却还是觉得有些浑浑噩噩的,目光迷蒙处只依稀看见有一抹影子消失在了那漫散的白光尽头。

      ··· ··· ···

      多年后,红袍加身的状元郎骑着披红挂彩的白马穿行在纷繁的街道上,路人皆赞这新科状元英年才俊。只是这些人中,有许多人隐有不解,为何这如此玉冠英容的状元郎,不肯娶妻呢?难不成他有分桃断袖之辟?只听人群中有人言道,听说这状元郎昔年曾取过苏城医药世家的千金,后来不知何故和离了。还有人传言说,这状元郎曾经失了一子。只是那些市井流传的只言片语,除了满足世人的好奇心,终是再勾勒不出当年的真实模样。

      司徒翌回到昔日旧宅,于书房内打开一幅丹青画卷,那埋藏经年的相思穿过一纸之隔的岁月悄悄舒展。画中露出一位女子含情若故的眉眼,神姿顾盼之间依见一片冰清玉洁的若雪风华。

      那一轮巨大的临暮晚阳中,画中女子回眸浅笑,白衣黑发一如昔日故人。他的眼中升起一片久为的盈热,痴痴念道:“婉清,你可知忧能忘,愁可解,唯剩此情无计可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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