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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忘忧卷十一章:似此星辰非昨夜 ...

  •   杜婉清回到司徒府之时已是酉时二刻,虽是早春时节日昼渐长,但至此时天边斜阳已全落尽,尚余的一抹残红也渐渐淡入渐浓的暮色中去。冰儿扶着她下了马车,一阵晚风吹来颇觉阴冷,她才想起这残冬尚未裉去,春寒料峭昼夜温差极大,不由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氅快步往门内走去。

      走近苍云斋时,远远便看见院内灯火满堂,她尚诧异她们不在,下人怎么点亮了这么多灯火。待推开院门之时,倾注而来灯火却照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再睁开时却看见正对院门的圆桌旁赫然坐着的司徒翌。

      她惊讶之余尚未开口,司徒翌却一边转着手中的杯子,一边不冷不热道:“回来了?”

      杜婉清提着步子进门,看着一脸冰冷司徒翌心中疑惑,只淡淡道:“嗯,回来了。”

      司徒翌却是轻笑一声,闲谈道:“我看你这近日早出晚归的,今天上哪儿了呀?”

      冰儿连忙答道:“我们……”

      “闭嘴,没问你呢!”司徒翌轻哼道。

      冰儿吓得一愣,素日见惯了司徒翌温文尔雅的一面,却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冷若冰霜的脸色,说不尽的冷峻威严,仿佛冰雕而成的佛像,神圣的不可拂逆。

      杜婉清解下大氅,回头看了一眼司徒翌,只觉得他今天甚是奇怪,淡淡答道:“我们去佛寺烧香了。”

      “呵……”司徒翌却是轻不可闻地一声冷笑,“烧香?你竟能拿佛祖出来当挡剑牌,你就不怕他怪罪吗?”

      “司徒翌,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杜婉清反问道。

      司徒翌冷笑道:“我什么意思,你敢做却不敢认,还有脸来问我什么意思?”

      室里的烛光映着他冷毅的侧脸,怔得婉清一阵阵地心凉。杜婉清峨眉深蹙,愠恼道:“司徒翌,你把话说请楚。什么叫我敢做不敢认,我杜婉清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值得你用这样的口吻来质问我。”

      司徒翌未看她一眼,冷着一张脸,语调冰冷地言道:“我不想与你多费口舌,只想提醒你,既已为人妇,就该谨遵妇德,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女训》什么的不必我来教你?”

      杜婉清的一张脸被他的话气得通红,急怒攻心道:“你……你……血口喷人。”

      司徒翌却是一声冷笑:“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

      站在一旁的冰儿却在一头雾水中渐渐听出了明堂,急忙解释道:“姑爷,你误会了……”

      “住口。”司徒翌遽然拂袖而起,将手中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掷,怒斥道:“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主人家说话哪有你一个丫鬟插嘴的份儿,若不是看在杜家的面上,我今天定赏你一顿板子,将你撵了出去。”

      冰儿被这突然如其来的一句吓得半天不敢出声儿,她万万想不到,那个一向温文有礼的姑爷竟也有如此凌厉的一面。

      “够了……”杜婉清忍无可忍道,“司徒翌,你无非是看我不顺眼,何必拿冰儿出气。没错,我今天去见了我表哥,那又怎样?”

      “表哥?”听到她的这一句称呼,司徒翌的眼中闪现的却尽是嘲讽之意,反唇相讥道,“你倒真是会认亲戚啊?”

      杜婉清被他眼中戏谑的神情彻底激怒了,沉声道:“司徒翌,其身不正何以正人,我再怎样也轮不到你来指责。”

      司徒翌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过了片刻才轻哼一声:“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如今嫁的是司徒府,我是才你的夫君。”

      杜婉清却回以他颇为讽刺地一笑,“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司徒翌,世间夫君是否都像你一样薄情?”她言罢云袖一挥,不待司徒翌反应便径直走入了内室。

      一阵珠帘声动,似碎玉坠落满地玲珑,那滴滴答答的声响扰得他心内一阵烦燥,司徒翌怒得一手拍在桌沿,拂袖而去。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苍云斋,虽在残冬夜晚,却肝火旺盛地出了一身的汗。司徒翌走至园中回廊中才停下喘了一口气,他一手紧紧地抓着廊上栏杆,一手重重地击在朱色红的栏柱之上。顿重的痛感从指骨处袭来,这才让他心中抑郁的一腔怒火稍稍平息些许。

      他问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会克制不住地发了这么大的火。他并未想过与她争吵,却不知道为何,一想到那人与她站在一起逐影成双时,心中就像压着一团火似的,闷得难受,他急须要找到一个倾泄的出口。

      他还未及思虑明白这个中因由,却见冰儿从苍云斋里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看到他便一路跑至他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你这是干什么?”司徒翌看着冰儿皱眉道。

      冰儿却双目含泪看着他道:“姑爷,今天你即使真要打我一顿板子,将我撵出去,冰儿也要说完,我家小姐之所以去见表公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你而去的。”

      司徒翌奇道:“为我,为我什么?”

      冰儿道:“恐怕姑爷有所不知,表公子师承京师御医堂圣手沈南苏,那沈御医医道专长之术无他,便是专治咳疾。我家小姐拜见表公子,都是为了向他请教,如何才能根治你的咳疾啊。碰巧,今日正好是已过世的姑奶奶死祭,所以她才会一大早上了径山万寿寺与表公子一同祭祀的。”

      听到这一番话,司徒翌的头上恍若响起一道惊雷,只觉眼前尽是挥不去地金星悬绕,他往后退了一步,脚步虚浮地抵在身后柱子上,不敢置信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冰儿抬头,眉间神色坚定宛若磐石,她一字一句道:“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司徒翌脚步躝跚地走出花园,他未回凝烟阁,而是径直去了他的书房。他将自己一人关在书房内,满室书香油墨的气味,稍稍让他感到了一丝安然。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他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混合了他的眼泪。

      那一豆灯火映照的青石地砖上恍动着光与暗的交迭,那萦萦恍动的光影如同那些潜藏在人心深处的邪念,挣扎着、跳跃着,急切地想要跳出这善的禁制,步入恶的深渊。

      他这一夜便歇在了书房,深夜之中他睡得并不怎么安稳,起初辗转于不同的梦境里,在梦里他看到少时遇到的小女孩回眸对他浅笑。梦到初嫁而来的婉清,一身朱红霞披,在他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惊讶之余却又略带矜持地羞涩,当日他并未细看,如今却在这梦境看得无比清晰。再然后,是那夜如泪月光下,她绝望地凄诉,他一时无言以对,生生从梦中惊醒。

      这一醒便再也无法入眠,睁着眼睛坐在床上发了会呆。片刻后,心念一动,起身于书桌旁点亮一盏烛火,铺开一张白皮纸,施墨提笔,点点浓墨淡彩随着他的一笔一画,在纯白的桑皮纸上氤氲开来,渐渐勾勒一幅丹青模样。

      次日早上,他在花园中徒步之时,忽见门房匆匆从他身边走来。那门房见到他匆匆一行礼,他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那门房回道:“外面有一位公子求见少夫人,我去苍云斋禀告了,少夫人却说今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让他先回去。我去回话时,那位公子,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少夫人便走了。”说着,拿出了一个信封。

      司徒翌接过门房递来的信,打开一看,果然如冰儿所说,是一张咳疾的药方。他看药方上所记的“枇杷叶三钱”忽而想起苍云斋里那棵刚植下不久的枇杷树。他将手中的药方生生拽紧,心中惭愧不已,原来是自己辜负了她的用心良苦。

      是夜,一轮新月似钩,静垂中天,洒落人间霜华万千。苍云斋里,杜婉清倚着红木雕花窗棂看着窗外月色,如华如练,然而落入她眼中却只剩满目冰凉。她不禁心想月宫中的嫦娥,是否真如书中所说,悔偷灵药,独自一人深宫帐往。

      日中而落,月盈而亏,凡事过刚则易折,过满则忧溢。她回想自己的前半生是否都过得太过幸福,以至于在她以为到达了幸福的顶点时,才蓦然发现,那幸福只是一片梦幻泡影,她还未真正体会便已支离破碎。书中言“朝承君恩暮赐死”概莫如此。

      门外,司徒翌准备敲门的手蓦然地停在了门扉之前,他看到一旁斜窗前的铜镜里倒映出杜婉清临窗而立的背影,落寞中似带了几分萧索。一窗月华在她身后燃尽清辉,她的身影浮在那层月光上,如同月中仙子,绝美的影子里映着一段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凄凉。他听到她灵动的嗓音回荡在这苍惶的夜色里,“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覆雨送斜阳,往事尽付与西窗。”

      琉璃月下,一窗之隔,清风如睡,魂牵碧华,他们之间终是隔了一条跨不过的鸿沟,“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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