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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忘忧卷十二章:情到此间不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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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未年四月初八,桃李争春,芳菲正盛,正值佛祖圣诞。夫家信佛每年今日都会举家一同到山上的寺庙里斋戒祈祷。今年因柳含碧有了身孕且月份已大不宜劳顿,司徒翌也未曾上山而留在府中陪她。杜婉清因身体不适,也未随二老同去。
春日气候多变,白天还是艳阳高照,傍晚时分,自天边卷来的如墨漆云掩盖了即将垂暮的夕阳。酉时刚过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冰儿将苍云斋内的最后一扇窗子关上,劝道:“小姐,雨夜寒凉,早点歇息吧。”
碧玉珠帘后亮着一盏青灯,杜婉清在那莹莹烛光下专心致志地绣着手中布帛,闻声头也未抬道:“再等一会儿吧,待我将这点绣完。”
冰儿走近,看到她手中用竹筐夹着的赤色小肚兜,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就那柳姨娘的孩子也值得你这般用心,就算你绣好了,人家也不一定领情呢。”
杜婉清听了却一笑不语,继续拈刺着手中的针线。
待她睡下之后,朦朦胧胧中似乎听见窗外雨势渐大,疾风吹着檐下铁马叮咚作响。在这一片风声雨声中,她反而生出一种久为的安全感。纵然窗外风雨如晦,铁马冰河,她今后都能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拥着自己的守望,平淡渡日了。
在这天地清明的窸窣声中,她很快安眠入梦。梦里本是一片轻歌骊影,山花烂漫,却不知何时骤然传来慌乱的拍打之声,一声声急促得像是垂死之人的呼救声。她从梦中颓然惊醒,才发现那声音是廊外有人正在敲门。她匆匆起身下床披了件衣裳,走到门边时才依稀从淅沥的雨声中听出了司徒翌的声音。
她前去开门,门刚打开的瞬间,晦暗的雨夜里闪过一道凌厉的闪电,那如挚清光刹时照亮了司徒翌惊慌失措的脸孔。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婉清吓得踉跄地往后一退,司徒翌立时抓着她的手道:“婉清,含碧出事了,你快陪我去看看。”
又是含碧,一年之前大婚之夜他也是这般慌乱地掀开她的盖头,不顾她初嫁之喜,不问她的意愿,强拉着她去救柳含碧。可到最后她成全了他们,又有谁来成全她自己。她告诉自己,当年的恩她还了,苦守的情他负了,至此他们已经再不相欠了。
她逼着自己硬起心肠,冷着口吻道:“她出事了,你该去找下人找大夫,万不该来找我,我的灵芝已经用完了,如今已再无回天之力。”
司徒翌的脸在黑暗中怔了怔,他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来,似是恳求,“我知道,当初是我负了你,你恨我,我也明白。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是请你救救她,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我的错不该让那未出世的孩子来承担。只要你肯救她,过了今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我的命也行。”
杜婉清轻笑出声,司徒翌,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我要你的命有何用。我要的唯有活着的你能给得起,可你竟如此吝啬,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却从来不肯施舍与我一丝柔情。她从他湿而冰冷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决然地转身往内走去,在柜子上摸索一阵,取出一支火摺,点亮了桌上的灯炬。
那一豆烛火照亮整个房间的时候,她看见司徒翌在她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杜婉清到今日才明白,那话原是不假的,就在司徒翌跪下的瞬间,她仿佛听到金石绝裂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掩盖了风雨惊雷之势,生生刺进了她的耳中。她抬起手轻抚上腹部,她想他是真的爱着柳含碧的,爱的舍弃了尊严荣辱,忘记了喜怒哀乐,爱的义无反顾;正如她也这般爱着他一样。她忽然有些迷惑,她爱上的究竟是当初的稚气少年,还是今日这个迷茫的男人。
她随司徒翌来到凝烟阁的时候,天上正下着瓢泼大雨,两人刚走近门前,便听到房内传来柳含碧尖厉的一声叫喊,包含万千痛楚,令听者不寒而粟。司徒翌急忙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婉清跟在后面,见室内正围着几个不失所措的下人。
她走到床前,看见柳含碧躺在床上双手抱着肚子,疼的满头大汗。婉清凝眉走近,拿起一块布帛垫她的手下,一边为她把脉,一边向身边的下人询问道:“她从什么开始时候这样的。”
服侍柳含碧的丫鬟铃儿道:“姨娘今日用完晚饭后,便称肚子不舒服,原先以为是胎动频繁,想着睡一会便没什么了。可半个时辰前,却突然疼痛不止,叫唤连连。管家去请医馆的大夫,不巧那大夫今日回乡去了,最快得明日才能回来。”
婉清又问道:“她之前可有经常感到不适,平时来诊脉的大夫可有说些什么?”
铃儿道:“大夫都是每隔半月来诊一次脉的,之前都说胎象平和未有大碍。只说姨娘身子弱,让好生将养着。只是十日前来诊脉时说‘姨娘脉象盈弱无力,似是被郁气所阻’给开了些补药,嘱咐说忧思伤身,劝她尽量放宽心些,以免对胎儿不利。谁知……谁知这还不到半个月,姨娘就这样发做了。”
婉清不解道:“她好端端的怎么会被郁气所阻呢?”
丫鬟淡淡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司徒翌,压低着了声音道:“少爷已经将近两个月不曾踏进过凝烟阁了。”
婉清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皱眉不语的司徒翌,未作言辞。她将手探进被中,摸了摸柳含碧的肚子,对她问道:“你是否下腹酸痛,可有下坠感?”
柳含碧咬着牙,闭着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婉清深吸一口气,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薄被,见她贴身的素白中衣下已有血迹隐现,忙对众人道:“她怕是要早产了。”
司徒翌慌道:“那该怎么办呢,这么大的雨,找稳婆也得等个一时半刻的,她的身子怎能等得?”
婉清起身,到桌边拿起纸笔写下一张药方,命冰儿去抓药,又命管家赶快去找稳婆来。剩下的人有的去烧水,有的去预备孕妇生产所须事物。婉清再回过头来,见司徒翌正伏在床边,紧握着柳含碧的手,轻言安慰。心中蓦的一酸,她淡淡道:“她即将生产,你一个男子在这里多有不适,还是出去等吧,这里有我呢。”
司徒翌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柳含碧,柔声道:“我就在外面,你忍着点,有什么事叫我。”他刚起身,柳含碧却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不放。他故又缓缓低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听话,为了我们的孩子。”
这次柳含碧才慢慢地收回手,司徒翌走至杜婉清身边时,失神的眸子里盈满了她少见的温情,她不知这温情是否是方才面对柳含碧时所遗剩的,但即便如此,这仅剩里的温情也足以让她沉溺。司徒翌道:“婉清,这里就拜托你了。”她回以他冷静的一点头。
房间之内只剩杜婉清与柳含碧二人,婉清用温水将帕子打湿,轻轻为她擦拭着额头,言道:“试着放松一点,慢慢深呼吸这样可能会好点。”
柳含碧被疼痛折磨得意志零乱,也顾不得与她斗气。听着她的话,深深呼吸着空气,试着放松酸痛不已的下身。过了片刻,婉清又倒了一杯茶来用勺子缓缓喂于她,柳含碧疼痛的久了又流了许多汗,就着她的手喝了不少。
过了一会,冰儿将煎好的药端来,婉清喂她服下。服药之后,柳含碧反而觉得没有那么痛了,也能放松了身子自在说话了。冰儿收拾了药盏出去后,她见房内无人,问道:“你为何还肯来救我。”
杜婉清正在拧帕子的手停了停,过了许久才淡淡道:“我也不知,就当是为了他吧,我终是不忍见他伤心的。”
柳含碧轻轻笑了笑,眼角却是流下一滴泪来,似是感叹道:“你也是女人,只要是女人都逃不过的。这世上有一种东西美好到,就算在你面前铺着的是三途烈火,你也要拼着走过去,够一够那彼岸的阳光。他对于你我来说,便是这冰冷人世里唯一的光。”
杜婉清一时未语,她看着柳含碧放在床头的那只白玉鱼,拿起帕子拭了拭,问道:“能告诉,这东西你是哪来的吗?”
柳含碧看着杜婉清望着那玉鱼的神色怔怔出神,心中斗然升起一阵酸涩,原来是她的。为何她总是有着太多令她嫉妒的东西,这些东西令她纵使得到了司徒翌,却在她面前依然败得一败涂地。
她微微闭了闭眼,慢慢回忆道:“我幼时家境贫寒,母亲早逝,跟着不成嚣的父亲在市井之中苟延残喘般地活着。有一日,父亲兴高采烈地从外面扒了这白玉鱼回来。我看这玉鱼着实好看,心想肯定是个宝,便问父亲要了来,即使再穷再饿也未曾卖掉。后来父亲死了,我一人生活更加艰难。然而我果然没有看错,就在我快要饿死街头的时候,阿翌用另一只白玉鱼把我带了回来。他对我异常的好,给我买好吃的,送我漂亮的衣服首饰,对我关怀备至。我孤苦了大半辈子,平生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愿意毫不吝啬给予我温暖的人,不是令人惶恐地施与受,而是两相平等地真心相待。我是在这份天降的温暖中沉溺了,如同一个一直在黑暗中潜行的人,平生第一次目睹了光的明亮与温暖,于是生出了据为己有的渴望。当时的我想,就算这是一个梦,那我也要不惜一切代价,让它永不停止地梦下去。”
她轻轻一笑,接着说道,“我循着阿翌话,逐渐从他口中套出了这玉鱼背后的故事,慢慢与他周旋,令他相信我就是这玉鱼的主人。我骗了他,却从未后悔。有时候我也会害怕,害怕这玉鱼的主人不知何时会找上门来,害怕他知道了实情后会不要我。可与这份不安的惶恐相比我更害怕一个人孤苦无依地生活。我怕离开了他以后,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咬着牙在肮脏的尘土里苟活,我怕离开了他以后,我会冻死在下一冬天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