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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忘忧卷第十章:可怜谁会两心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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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亮杜婉清便醒了,她躺在床内不敢动弹亦不敢睁眼,她怕一睁眼,便会看到昨晚的温存如梦般消散。身畔的人,是她的缘,是她的劫,是她的爱别离,求不得。她知道自己留不住,却又放不下,唯希翼此刻身畔的温度能在这一方衾帐之内多停留些许时间。
只可惜彩云易散,好梦不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发觉枕边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僵硬,不知是否因那炉火熄了的缘故,连带着这帏帐之内的温度也在一点一点下降。那苏醒过来的冰冷,自脚底一片一片往上爬,最终爬上跳动的胸膛,逼迫着他们不得不去面对,这一梦醉醒后的尴尬。
先起身的是司徒翌,他独自坐起,一手扶着额头摇了摇,转过头看见了枕边之人,不由得愣了愣。随后却安静地依着床栏呆呆看了一会儿,直看到裸露在外的身体,冰冷了一片。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又压低了声音轻咳了几声。
片刻后,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好衣裳,又回头看了一眼尚在闭眼的杜婉清。一梦醉醒,黄梁已熟,他却不知该去如何应对,离去之前只得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杜婉清紧闭的双眼内有滚烫的液体盈动,在那人离去的一声闭门声中,抑制不住地溢出眼眶,无声地落进残存着那人体温的软被衾香之中。“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解不结”这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梦。
那日过后司徒翌还是极少踏足苍云斋,冰儿一再叹息,那一晚两家老爷的努力竟还是未能促成这一对新人合睦。她不懂,横亘在这两人之间的究竟是什么,她也曾试探着问过,可是婉清却从不愿细说。
只是冰儿在一个月后的立春那日外出归来之时,看到婉清对着院子里一棵刚种下不久的枇杷树,出神浅笑时。忽而想起曾在医书上看到过“枇杷,味甘酸,性平,果微苦,入肺胃经。治肺气,止呕逆,用于阴虚肺燥,胃阴不足,乃有止渴下气润五脏之功。”
立春一过,九天回暖,四海升温,园中一树树婀娜多姿的红梅在第一缕春风中幽然盛放,花瓣鲜丽,暗香清冽。某日,司徒翌与柳含碧在园中饮茶赏梅,管家捧着一物来报,说是司徒正新得了一张太古琴,特送来给他赏玩。
司徒翌放下手中茶盏,裉去包裹琴身的布帛,一张七弦伏羲式桐木古琴映入眼中。他抬手从琴头抚至琴尾,但觉木质细腻,坚实有韧,乃是用百年以上的青桐作琴身,漆面光滑丰润,流平性佳。琴弦之下隐有淡淡裂纹,琴身一角露出淡淡的金黄灰胎,琴轸,雁足皆上等紫檀雕刻而成,他轻拔一弦,发音浑厚深沉,回音悠远。
他惊叹一声,眼中一亮,备加珍视的抚摸着这难得的好琴,笑道:“我于乐器中所长的不过是洞萧、长笛,这好琴要落在我手里,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他爱惜地抚摸一阵后转念又道,“好琴应该送给懂它的人,我上次看到婉清的妆台边放了几本琴谱,想来她未嫁时定是对琴有所喜好的,这琴你就拿到苍云斋去吧。哦,对了,我昨日从花市上带回来的一盆垂丝海棠你也一并带去,再过几日便可开花了,她见了定能欢喜些。”
那管家连忙点头称是,说了几句好话便笑着捧了琴出去了。
自司徒正大寿那晚后,他与杜婉清之间又多了一份尴尬,那晚不知为何,借着醉意竟将心中深藏的话一一道与了她。只是梦醒之后,他却忘了当晚她的反应,他自觉理亏,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只是从那日后,每日婉清都会命人送来一碗药,说是给他治咳疾的,他倒是意外于她的细心,每每服下却又更觉愧疚。他与婉清相处的日子不多,并不知她的喜好,只得靠平日观察苍云斋的变动,送她一些消遣之物聊以玩笑。
待司徒翌回过头来时,却见柳含碧正拿着茶壶,一边出神一边兀自往茶杯里倒茶。却不知那茶杯已满,仍在倾注,茶水漫了石桌一角。他连忙扶住她的手,笑道:“哎,想什么这么入神呢,再这么倒下去,咱们便没茶喝了。”
柳含碧这才如梦初醒的回过神,一面轻笑,一面拿起帕子拭去桌面上的水渍,道:“许是这一冬病懒了,这春天虽到了还未回得精神来。”
司徒翌温柔地覆上她的手,柔声道:“冬天就快过去,你的病也快好全了,过几日等天气晴暖了,我就带你出去踏青,如此才不负这春日好景。”
柳含碧却未回应他,只顾自道:“阿翌,你是否觉得有愧于她?”
她虽未说明那个“她”是谁,但司徒翌却已听懂,他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声音不觉也低了许多,“我们欠她的实在太多,只是我尚未想到怎样才能弥补些许。”
柳含碧掩口轻轻一笑道:“是啊,这救命之恩是无以为报了,若我是男子也就以身相许了,偏偏我是个女儿身。”
那笑容落在司徒翌的眼中却带着无限的冷意,他看着柳含碧的神情,试着问:“你是介意那晚之事?”
柳含碧淡淡一笑:“我怎敢,她是妻我是妾,你留宿于她房中本就是应该的。”她说的不冷不热,司徒翌看不透她眼中深藏的神色。
司徒翌又问:“那是为何,为了刚才那张琴?”
柳含碧从容地为他重新斟了一杯茶,道:“我只是替你不值,你自觉深愧与她,对她百般弥补示好,人家却不一定领情,你可曾想过许是人家心中另有牵挂了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司徒翌皱眉道。
柳含碧放下手中茶盏,正色道:“我昨日去云医堂取药的时候,看见冰儿与云医堂当家的落公子相谈甚欢,我背着身,她一时未看见,我却听到杜婉清明日约了落迁泽于城外的径山万寿寺相见。听他们交谈,好像不是第一次相约。自半月前,我就曾听下人议论过,杜婉清经常外出。非是我有意诽谤她,只是她如今已是司徒府的少夫人,却常于府外私会外姓男子,传出去,败坏的是咱们司徒府的名声。”
“不可能!”司徒翌听得又惊又怒,立时一掌拍在石桌上,果断道,“婉清向来知书达礼,温惠自持,又出自杜氏名门,即使知道了我骗了她,也未曾大吵大闹过,怎么会做出这种有损家门的事?”
他的反应倒是让柳含碧一惊,心里突然微微一酸,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我也不愿往这里面想,许是我听错了吧。”她浅浅饮了一口茶,看司徒翌仍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又道,“我依稀听闻,他们好像约了明日辰时万寿寺前相见。”
司徒翌面上表情虽未有变化,可是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垂在桌下的一只手已暗暗握紧成拳。
次日一大早他便起了身,连早饭也未吃便守在门房处,果然在卯时刚过,便看见披着云纹大氅的杜婉清携着冰儿从内院匆匆走来。他不动声色地退隐于廊下立柱后,冷眼看着她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啪的一声鞭响,骏兽嘶鸣一声,铁蹄踏碎了一地朦胧的晨光,踢哒声惊醒了尚在梦中的故人。
司徒翌跟着她们一路来到径山脚下,晨羲微光照得如翠径山皆被胧在一片祥云仙雾之中。杜婉清下了车,与提着一只篮子的冰儿一同步行上山,司徒翌便也弃马跟上,因怕被她们发现,他也未敢跟的太近,只远远看着她们的背影一路跟随。
径山多竹林,除了偶尔可见的参天古木,石阶两侧皆被丛丛翠竹环绕,青翠的竹叶在头顶云雾的笼罩下发出沙沙声响。林中不知名鸟雀,啾鸣成唱。只是这往日彰显着清逸悠闲的嘹歌丽音,此刻于司徒翌而言却觉得甚是聒嗓不堪,听得他越发烦燥。春寒尚未裉去,他一路骑在马上尚觉清冷,现在却在这迂回的山路中,走出一身薄汗。
路经一泊小湖,走过云雾茶林,再弯过一丛修竹,他终于看到了于白雾中隐现的古刹寺门。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抬头时,却看到万寿寺门前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身影,不觉顿住了脚步。他亲眼看到杜婉清看到了那人后,连忙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却不料走得太急脚下一滑,身子立时向前倾去,只一眨眼间那男子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只听那男子异常温柔的对她说:“婉清,小心些。”
司徒翌有些恍惚,这场景这对话竟是这般耳熟,仿佛昨日扶着她的人还是自己,只一眨眼间却换成了另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暗自皱了皱眉,却不敢再上前,只得隐进一旁的竹林中去。
他相距他们有点远,听不清他们谈话的细节,在他们几人步入寺内之前,只依稀听得那男子似又说了一句,“寺内一切,我皆已准备妥当,我们进去吧。”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男子扶着杜婉清的那只手,直到他们进了万寿寺门,他才一时忍不住,一拳打在了旁边的青竹杆上。刚一脚跨进寺门的杜婉清,忽听得外面一阵竹叶摩娑声响,转身回头看去,只见一片淡淡白雾中,蓦然腾起几只飞鸟。那翅羽拍打的声音淡去后,只剩一片荒寂落满山林,她微微一笑,只当这山间清风枉自多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