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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忘忧卷第四章:当时只道是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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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一会儿功夫,家丁来报,司徒府的花轿来了,杜婉清由杜夫人与冰儿一同牵着出了闺阁。大红的喜帕掩盖了她的视线,她在身旁人的搀扶下走的十分稳当,这条路她已走了十多年,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走完。可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就此走出去了,这一步踏出就再也回不到从前。这感觉如同蝴蝶的破茧,一边是对新生的渴望,一边是对昨日的不舍,只因她从未停止过对于光的追求。
越往外走,她越紧张,想着当年那个一笑如三春日光倾泻的清秀少年此刻就站在门外,穿着与她一样一身大红的喜袍,她的一颗心就忽然跳得飞快,手心里满是汗。
走至外间,看到站在门外的新郎,冰儿戏谑地贴在她耳边笑道:“小姐的眼光真不差。”杜婉清一直紧绷的脸上升起一抹笑意,暗暗握紧了冰儿的手,行至杜府门外成串的鞭炮声自四方响起,正在下台阶的婉清一颗心本就在七上八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一震,惊得一脚踏空。原本扶着冰儿的一只手,顺着惯性兀自的向前探去,却在瞬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托住。
“娘子,小心。”那嗓音清亮得如同山涧溪流,一如那日山寺中偶遇时的恬静温柔。
她的手原本出了汗极热,此刻碰到他的手,才发觉那里是冷的。她一时羞怯,也未回他,另一边杜夫人见势,欣慰的松开了自己的手。司徒翌便一直牵着婉清走进花轿,直到坐定,她才发现母亲不知何时松了手。她手中的温度也渐渐冷下来,两眼一酸竟无用地掉下泪来,说好今天不哭的,还是没忍住。她努力安慰自己,还会回来的,总还会回来的,大好的日子别惹人伤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掉下来,她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只剩微抖的双肩悄悄泄露着她的心绪。
轿外,杜母对司徒翌在嘱咐道:“今后,我就把女儿交给你了,你可千万不能负她?”
然而站在一旁的司徒翌却有一瞬地失神,同来迎亲的管家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忙点头应道:“小婿明白。”
杜母方含泪点了点头,杜浔仲上前温言道:“翌儿,婉清是我膝下独女,平日在家虽骄纵了些,但以后她必会学着慢慢融入新家,做一个贤妻良母,在此之前若是有不周的地方,万望多担待些。”这番话十分诚肯,将一个父亲的爱女之情说得即沉稳又含蓄,其后隐藏的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强大后盾。
司徒翌听了忙躬身行了一礼,言道:“岳丈言重了,小婿定会好好待娘子。”
新一轮的鞭炮声响起,新郎骑上白马,花轿缓缓抬起,轿帷上金线缀彩的丹凤朝阳,在日光下熠熠升起,喇叭唢呐高声唱奏,迎亲的队伍踏上了归途。
到达杭州城时已近傍晚,下轿时原本冷静下来的杜婉清又开始紧张了,手一直紧握着陪嫁而来的冰儿,这一次响彻四方的鞭炮声,却让她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拜天地时,对拜的瞬间她透过晃动的喜帕看到一双白净的双手交叠于彼此之间。她想,在她错过的时光里,这双手是否曾春拂落花冬拭雪,昼题诗词夜醉凉。是不是也如她一般,常在一轮天阶月下,用音律谱一段相思遥寄昔年。她想纵使她错过了他的十年也没关系,今后她会陪他看落花飞满天,看冬雪复消融,他们日后会有更多的十年来一一跨过。她在抬头的瞬间,在掩盖了光线的喜帕后,从内心深处牵出一抹笑,那笑容太美好,却被那一方红绡覆盖在了不为人见阴影里。
新房内,坐在床畔的婉清双手交叠垂于膝前,姿态静若处子,房内一对象征喜庆的龙凤红烛,已经燃了一半,在噼啪一声响后,低暗的火苗斗然串高。前厅的宴会未散,宾客的对酒声隐隐传来,新婚之夜的紧张,骤然被这喧闹打破。
前厅之内,流水般的宴席之中,司徒翌正拿着酒杯在几个同窗好友间周旋,一个丫鬟从后院匆匆赶来,在门口张望了片刻,忽然拨开重重人群,来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只在众人未留意间,他手中的青瓷酒壶与酒杯,齐齐落地,一声脆响后,摔得粉碎。那一壶酒洒了一地,他却无暇顾及,在众人的一脸错愕中,脸色飒白地向后院奔去。
回神过来的众人中,有人高声笑道:“新郎官等不及,急着去见新娘子了,这等重色轻友之徒,必得重罚,必得重罚……”
守在新房之外的冰儿,无意转首间看到从回廊另一边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司徒翌。还没待她从一脸错愕中回过神,他就重重地推开房门,一进来便跪在婉清脚边,声音凄哑道:“杜姑娘,求你救救她,救救她……”
杜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吓了一跳,慌乱间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先道:“你怎么了,有什么话先起来再说吧。”
紧跟着进来的冰儿却皱眉道:“姑爷,你喝多了,我家小姐已与你拜托过天地,你应称她娘子才是,怎么还称杜姑娘呢。”
他这才知道自己的失态,他努力将自己的慌乱压下去,脑中却浮现凝烟阁里那张几近枯萎的容颜,整个身子顿时冷了半截,明白时间再不容耽搁。
他起身急忙掀起杜婉清的红绡盖头,道:“娘子,我家表妹病重,一时半会儿请不到大夫,听闻杜家世代行医,想来娘子定懂些医理,还望娘子体谅速与我同去,救救我表妹。”
婚礼的一整套流程,在家时母亲就已与她讲过,通常这红绡喜帕都是由新郎拿着喜称挑开的,寓意“称心如意”。刚才空坐的时间里,婉清也想像过许多,那喜帕掀开后的景象,多伴是新郎含笑而温情的目光,却不防被这般粗暴的方式掀开。在光线照亮双眼的那一刻,她万万想不到,入眼的竟是司徒翌这般六神无主的慌张神情。
失神间司徒翌却已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去,她不知该如何挣脱,也未想过挣脱。一身喜服的她只得一路跟着他的脚步,一颗心却系在他们紧紧相握的两只手上。
她随他匆忙赶至西厢西北角的一方小院子,一进门内,步入内室便看到一个面无血色的女子躺在床榻之上。那女子身形瘦弱,想来病重已久,鬓发稍显零乱,唯独眉心一枚梅花印,显出血般色泽,映着她异样的苍白的脸,有种说不出的刺目。
杜婉清看得一阵恍然,一旁的司徒翌却催道:“婉清……”
“啊……”她匆忙回过神道:“你让让,我看看。”
司徒翌连忙退至一旁,俊郎的剑眉蹙在了一起,额上有细细薄汗,满脸忧色。
床上女子双目紧闭,干涩的唇半蓊半颌,似在低诉着什么。婉清坐到她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她正在发着烧,婉清扶起她瘦得骨骼毕现的手腕替她诊脉。靠得近了,才听清她嘴里哼出的断句残音:“不要……不要离开……一个人……”
杜婉清以为她高烧说梦话并未在意,静心细诊其脉。片刻后,略带为难的抬起头来。
司徒翌连忙问道:“如何?”
婉清如是说:“这位姑娘脉率无序,脉形散乱,脉动虚浮无力,看她这般应是先天不足,又经久病缠身,肾阳衰败,阴血衰少,正如书中所注之“无神之脉”已是大危之象。”
司徒翌的身子不可闻地一颤,原本聚于胸前的一团血气,顷刻间散去,身上的力气如被突然抽空了一般,身不做主地很后一退,打翻了架上的铜盆。凌厉的一声空响,让他思绪一震,颓然问道:“难道就真没有办法了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空茫。
杜婉清低头思虑道:“容我想想吧。”
司徒翌只觉胸口有一口气憋闷着出不来,生生压得他如快要窒息一般,他强忍下眼中的酸涩求道:“婉清,求你想办法救救她吧,她在这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离去,不管用什么方法,求你救救她。”
那瞬间,杜婉清感觉右手指尖落下一点冰凉,回头才发现,那躺在床上的女子,紧闭的双目下竟无声落下两行清泪,有一滴正巧落在她的指尖。想必她虽未睁眼,却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吧,她道:“我尽力而为吧。”
她吩咐下人,备些器具,找来颗山参,再拿坛烈酒来,越烈越好。另外开了个方子让下人去抓药。过了一会儿,下人将东西拿来,她对司徒翌说:“你到外面等吧,我要为她治疗,这里有冰儿帮忙,你一个男人在这里多有不便。”
“哦,好。”他连忙退出去,转身欲将门带上。那一刻他看见婉清镇定如怡的面容,原本无措的心绪,感到一丝久违安慰,诚恳道,“谢谢你,婉清。”
杜婉清对他微微一笑,额上花钿在灯光下一明一灭,那门合上的瞬间,他的心竟不觉跳漏了一拍。
杜婉清从山参参体上切出两片参片,放在那女子舌下含着,接着与冰儿一起褪去她的中衣,从酒坛中倒出些许烈酒在棉布上,依着她肌肤从上往下慢慢擦拭起来。
冰儿疑惑道:“小姐,她都病成这样了,这样行吗?”
婉清依旧手上的动作,头也不抬道:“山参含服,是先吊着她的命,烈酒擦身只为让她赶快退烧,想要救她性命还须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难道你真有回天之术?”她虽从小在杜家见多了许多救死扶伤之术,但眼前这位姑娘的病象,连她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是真到了病入膏肓,回天无力的程度。
婉清道:“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想就算爹在也不一定有吧。”
冰儿不解道:“那你为何要答应姑爷呢?”
婉清道:“这到底是条人命,我不能见死不救,实在不行,我打算用紫玉灵芝试试。”
冰儿一听立马急了:“可是,那是杜家的宝贝,老爷陪给你的嫁妆啊?”
婉清一笑,不以为然道:“既为药物,本就是拿来治病救人的,在这等生死关头都不能拿来用,还留着它作什么。”
“可是……”冰儿还想再说,却被婉清打断:“好了,别可是了,快帮我扶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