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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忘忧卷第三章:若将眉黛染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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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颤了颤,随即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杜婉清从门外走进来,看了眼负手立在书桌旁的父亲,随即又低下头去。杜浔仲怒从心起,一掌拍在桌面上:“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罚你闭门思过,你竟然偷跑出来,还跑到书房偷听大人说话,是否嫌罚的不够重?”
杜夫人赶忙上前解释道:“老爷,是我放她出来的,你也关了她好些天,她也受到教训了。”
杜浔仲怒得广袖一挥:“受到了教训?受到教训还敢来偷听,她这是要反了天了。”
婉清见父亲真的怒了,连忙躬身上前,低声道:“爹爹息怒,女儿并非故意偷听,只是刚巧有事要找爹爹。”
杜浔仲听她认错,脸色稍缓,却也没应她。杜母无法只得给他父女俩搭台阶,“婉清,你找你爹爹有什么事?”
婉清迟疑片刻,鼓足勇气问道:“爹,敢问那知府的公子可叫司徒翌。”
杜浔仲皱眉道:“是又如何,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原来是真的,真的是他,他终于来了,杜婉清的心中酸楚与温热几番交替,竟有百转千回般的难安,她强忍着心中的狂喜,缓缓道:“事关女儿的终身大事,女儿怎能不问。”
杜浔仲一听一双浓眉皱的更厉害了,“自古终身大事皆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用不着你操心,再说我也没想将你许给司徒家。”
她刚被捂热的一颗心被杜浔仲的一句话瞬间打入寒谭,她哑声问:“爹爹不是一直希望女儿找个好人家,女儿不明白,此次为何不愿?”
杜浔仲看着眼前的女儿,眼中是尽看不懂的疑惑:“难道,你想嫁给他?”
深藏多年的心事被父亲一语道破,婉清的脸上赫然升起两抹红云,她略羞怯地垂下眼去。
婉清的神情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杜浔仲的眼里,他无奈道:“自古士农工商,官与商本来就是云泥之距,我家虽行的是医药行当托了一份善名,但倒底是不如官绅士家,我是怕你若如此这般高嫁,他日进门必会低人一等。爹娘只有你这一个女儿,虽不愿你嫁入贫户受苦,但也不愿你在那高门大户里受气啊。那些人家表面虽看着光鲜,但内宅妻妾争宠却多算计,你在我们身边自在惯了,你的性子不适合那样的地方。司徒翌虽一表人才,但才子多风流,爹爹是怕你将来为妾媵所苦。我本想找个与咱家门当户对之人,纵使门户稍低些也无所谓,只要身家清白,人有上进心,又真心待你,爹爹愿尽全力帮扶。”
杜父的一席肺腑之言情真意切,婉清如何听不懂,她知爹娘素日疼她,却不想已为她打算这么多。想想自己日前那般拂逆爹爹好意,心中实在有愧,可那个人来了,她等了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是决不愿就此放弃的。
她开口道:“不会的,爹爹,他不会负我的。”
杜浔仲:“人心隔肚皮,你怎知他不会。”
杜婉清的眼中却从未如此坚定过,“书上说,三岁定终身,从他小时候救我的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他是个好人,他答应过我的,就一定会做到。”
婉清将十年前的事与刚才的遇见都道与父亲听,杜浔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拈须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焉知他不曾变心。”
婉清道:“不会的,三个月前我曾在白鹤寺遇到过他,虽然我们没有认出彼此,但那双眼睛不会骗人的,我愿意相信他。”
杜浔仲却摇了摇头,“你年纪尚小,涉世未深,这世间人心又见过多少。我昔年的姐姐,也就是你姑姑,当年也是这般高嫁入官宦人家。初嫁之时,两家皆大欢喜,世人皆赞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好景不长,你那苦命的姑姑,进门两年未生子息,婆家便对她不冷不热。你那姑父转眼纳了小妾,不到一年便生了个儿子,后来你姑姑虽也生了个儿子,但到底不受婆家待见。她又是个有心气的,不愿低头与妾室争宠,反叫那小妾占了便宜,隐隐有宠妾灭妻之祸。后来你姑姑郁郁寡欢,没过多久便病故了。她离世的那年你才刚满周岁,所以未曾见过,可为父却是亲眼见过她凄凉的一生的,实在不敢让你也去冒这个险。”
这段故事她从未听人提起过,震惊之余却未能深刻体会其中坎坷,毕竟那是别人的故事,她未曾亲身经历过,自然不明白。也正因为不明白,所以比之她心中的那份祈望,这点打击根本不能动摇到她一丝一毫,“爹爹,何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姑姑的遭遇纵是令人伤心,可世间并非只有一条路,我不是姑姑,也不一定就会与她同一般宿命。”
年轻总是有太多的好处,对一切触不可及的东西,都能抱着一颗远大的心去放肆追求,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杜浔仲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十多年的倾心育养,当初的小婴儿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那些道理他如何不明白,不过都是天下父母心罢了。小鸟长大了也该自己去闯出一片天空,有些人世还须她自己去经历。他是过来人,不愿用太多的规矩束缚于她,此生只愿她能活得喜乐安康,便足矣。
他郑重地看着女儿,眼中已无怒意,剩下的唯有满目慈蔼“婉清,我问你一句,你当真愿嫁司徒翌?”
杜父眼中的神情,蓦然让婉清觉得沉重,而这沉重亦让她更加清醒,她点了点头,“嗯。”
她这一点头,便似千金般沉重,这一生就此尘埃落定,很多年后的杜婉清都常想起此情此景,恍忽她的一生便是从这一点头间步入了一个迷散着漫天大雾的梦。
··· ··· ···
在两家人共同的默契下,六礼的过程一一顺利的走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
请期那日司徒家定的日子是五月初八,便是三个月后。虽然日子赶了点,但考虑男女双方年纪已然不小,司徒家所有礼数又无一不落的做到尽善尽美。杜家也未曾提出异议,婚事便这样一锤定音。
其实那日杜婉清并未见到司徒翌,她纵有千言万语,失了那一半鱼佩终究心中有愧。来日方长,待过门之后有的是时间向他慢慢细说,并不急于一时。她让父亲不要在司徒父子面前提起当年之事,为的便是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是为了报当年之恩才愿意出嫁。她要嫁的是那个人,而非一个恩情。
五月初八,一场晚春的细雨染尽碧空,暖风缓缓吹着朝阳,春风吹雪的梨花落尽后,如火如荼的石榴花照得杜府内外一片喜庆。
兰闺朱阁内,红绡纱幕后,澄亮的妆花铜镜里映出杜婉清粉黛薄施的秀丽容颜,冰儿为她戴上一盏镶金点玉的凤冠。她起身展袖一挥,冠上的珠翠流苏随着她的身影轻盈晃动,大红的嫁衣襦裙曳地三尺,金线绣成的龙凤祥纹栩栩如生,自身后缠绕至肩,衣裙下摆与袖口遍洒缠枝牡丹。这一袭朱赤霞披映得她如同一株盛开致极的火焰石榴,顾盼间流露风华万千。
“小姐,你真美。”冰儿羡慕的睁大眼睛,忍不住赞道。
杜婉清盈盈一笑:“以后,你也会有这一天的。”
坐在一旁的杜夫人,看着身着凤冠霞披的女儿,一身朱红点缀流金,恍觉那颜色竟有些刺眼,不禁眼眶略感酸涩,拿起帕子轻抹了抹眼。婉清不见母亲说话,转身看去,才发现母亲正坐在桌边偷偷抹眼泪。她上前拉起母亲的温和道:“娘,你怎么了。”
杜母这才回过神来,满眼不舍地看着女儿:“婉清啊,你这一去,爹娘不在身边,你可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知道吗?”
婉清被母亲的眼神看得心酸,不免也红了眼眶,安慰道:“娘,女儿是大人了,别把我当个小孩儿似的,再说了苏杭相距也不远啊,早上出门最迟傍晚也就到了,女儿以后常回来就是。”
正说着,杜老爷正好进门听见了,脸一沉佯怒道:“胡闹,你今日出阁便要嫁为人妇,到了夫家不好好操持家务,整日往娘跑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杜浔仲教女无方呢。”
杜夫人拭干了眼泪,摇头道:“好了老爷,今日是清儿出阁的日子,你这时候也要训她,过了今日,往后可再难如这般一家……一家……”说着便又要落泪。
杜浔仲叹了一声妇道人家,看了眼仪容端庄的女儿,方才被杜夫人牵起的淡淡愁容尽数散去,眉宇间满是怡然自得。他难得微笑地对着女儿道,“婉清,你要知道,今日出了这个门,你就再不是从前的大小姐了,行事之前要三思其果,到夫家后不可再任性妄为。”
杜婉清点头道:“女儿谨记。”
“来福。”杜浔仲唤道。
身后的管家闻言,递上随身带来的一个木制的盒子。那盒子婉清是第一次见到,目测那盒身差不多高一尺宽一尺,木质细腻,其面光泽如缎,颜色鲜丽,隐泛朱紫。纵是她这个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上等的紫檀木,不禁问道:“这里面是何物?”
杜浔仲将盒子打开,只见盒内躺着一朵小小的灵芝,难得的是芝面剔透无垢,光泽圆润,透着淡淡紫光,其色堪比美玉。
婉清惊道:“紫玉灵芝!”
从来上等灵芝得来不易,灵芝以腐尸为养料最佳,自然生成的上等灵芝少之又少,而这紫玉灵芝是从杜家老祖的棺木上长出来的。杜家老祖生前尝过千味草药,这灵芝以他的尸身为养料,长出更是集得不少神效,所以才能化身这紫玉美态。
杜浔仲轻抚着稀有的宝贝,眼中蕴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么多年来,多少达官显贵许以重金,欲从我处换得此物,皆被我百般推拒。这灵芝本就难得,兼是从我杜氏祖先坟上所出,其价值是绝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这灵芝你带着,就当我给你的陪嫁。”
婉清摇头,她知道这是父亲的珍宝,但对她来,却算不上宝贝,好的东西要用在对的地方才能彰显出它的价值,“爹爹,这药你还是留着救人吧,我用不着的。”
杜浔仲却仿若未闻地将盒子盖好,转身交给冰儿嘱咐收好,接着说道:“我倒真希望永远也用不着它,不过我们杜家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这紫玉灵芝却是非传你不可的。它虽没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但可入五脏,补全身之气,祛湿解毒,延年益寿。此外这紫芝独有的药效,益精气,坚筋骨,匡扶正气,固本培元,真到危急关头,续命还魂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