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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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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经常往外瞄什么呢?
他在看美人,享受视觉的美好感触。一举一动皆仪态优雅的段珺段公子就住在隔了一个庭院的他的对面。
整个小院呈回廊结构,中间庭院砖石铺就,无一点缀,而且面积不大,自然方便了阮阿久的窥视。他对古代的大家公子还是很好奇的,更何况这还是一个美男子,只一面就能惊艳直男的佳人,对于美好的事物,人的本性就常向往之。阮阿久也不例外,他抱着反正被关着,与其整天郁闷犯愁,不如放空思想,专注于发现美的事物。
恰好此世他的五感比之前世尤为敏锐,对面段公子的房间窗户也常常打开,阮阿久就正大光明的观察那人的日常活动,他绝对是不含一点混浊眼光看的,他把它当成一个有趣的事情在做,既能呼吸新鲜空气,又能找个事情做,他当然要霸占住窗边的风水宝地了。
阮阿久也不是粗神经,他只是把一切都明了于心后防止内心思绪太过扩散导致困扰而找个分散注意力的事情罢了。
段珺段公子明显年龄也不大,小小少年能在面临巨变后不崩溃不焦躁不安,安静的接受一切,不冲动行事导致无谓的伤害,很是让阮阿久佩服,他前世十几岁的时候在干嘛,哦,还是天真不知事冲动热情的学生郎呢。所以,他对他很是惊奇,尤其他还是这女尊世界的原住民。
段珺少年很是能忍,即使看守对他百般折辱,言语不堪,他也只是握紧手掌,紧闭眼睛不与之计较,那看守更是得寸进尺,时时言语调戏一番,神情猥亵举止下流。阮阿久美的享受里最臭最恶心的存在就是那看守了,他的眼神已把那看守凌迟了许多遍,即使那人是女子,也污了阮阿久的眼。
这个世界的女子,有时真让他大开眼界。
段珺当然也注意到了阮阿久,他没有在意,只微微晗首示意一番,就继续在窗前书桌上挥笔作画,身姿笔挺,态度庄重。
他在写什么?看毛笔的运行轨迹,是作画吧!阮阿久有些惭愧,人家作个画都如此优雅高大上,他果然被衬成丑小鸭了。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丑小鸭也有丑小鸭的骄傲,他有他的活法,有他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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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时节,已有叶子开始往下落,西面的厢房后面有棵上了年份的桑树,一些枯了的桑叶被秋风吹袭,飘飘荡荡地越过房顶,从瓦片滑落到了青石板地上。阮阿久支着手肘,歪着身子,不知何种滋味地数着地上的落叶,他有些想念前世的电脑手机等物了,美人再赏心悦目,看久了也乏味了,这里女人不是女人,男人也不似男人,每天被关在这狭小的牢笼里,他不禁有些空茫茫的,不知人生归处,不知人生意义何在。
前世他忙于工作忙于为家庭奔波,有坚定的目标,为了让子女过好的生活,再繁累疲劳也不至于空茫茫的,像置身于白茫茫的雾中前后左右都找不到边际,无路可走,无力可使,自我怀疑,恐惧惊慌也就油然而生。
阮阿久晓得,这样的日子再久点,他也会变得像这屋子里其他男孩一样麻木的没半点活力,自我也渐渐泯灭,即使他竭力避免进入这一状态。也许这就是那陆大娘想要达到的结果吧!
半月之后,阮阿久他们终于被允许出屋了!
他们这个院子只是整个宅子的一部分,陆大娘买下的这个宅子是个四进院落,从某个辞官归乡的官宦人家里买来的,是陆大娘在南陵的落脚点之一,她在这里还有一个小庄子,位于南陵偏僻的郊外,周围人家很少,四处都是荒地。
他们被从四进宅院里带出来之后就挪到了这个小庄子里。
庄子不大,房屋也不是很多,但也足够他们居住,在这里住下之后,除了不能出庄,他们都是自由的。阮阿久终于能从屋里出来,换换心情。
他与其他男孩(大都与他来自同一地区)聊不来,倒能与段珺谈到一起,段珺一开始说得话颇为奇怪不是他熟悉的方言,鸡同鸭讲几句之后,段珺就换了一种语言,正是他家乡的方言——安平郡地区方言。然后他告诉阮阿久,他原来说得话是雅言,也既是官话。阮阿久猛然想起小时候救了他的那个面具女人,好像她说的那句话正是雅言。
这个世界上能说雅言的,几乎都是有一定见识或学问,出过远门见多识广,交际广泛的人。相当于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吧!类似于阮阿久前世的普通话。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不会说雅言,而有些地方方言其实也与雅言类似,比如京都附近的方言。
几天之后阮阿久和段珺很快就熟了起来,段珺比他大忝为兄长,他就还做他的小弟。反正闲着没事做,段珺就教他雅言以及识字读书——庄子里竟然也有书房之物,没想到在这里反而能读上书。
他虽然会说一些方言,但文字就不认识了,还在小阮村的时候,他母父根本不会让男孩去入学,这个世界里能让男子读书的大概也就那些上层阶级的开明人士了。这里的文字虽与他前世的汉字不同,却也有相似之处,他这世又格外耳聪目明五感发达,学这些文字很快,段珺教着也很有成就感,他对于阮阿久的聪慧很是惊讶,不再藏拙尽心教导阮阿久。
陆大娘好像也知道了他们之间的来往,以及段珺教阮阿久识字读书,但她完全不在意,放任自流。
倒是在这里伙食上去了,生活环境也比在之前院子里拘着好,在庄子里“自由”了一段时间,那些男孩们本性就压倒了恐惧,一月之后,他们中的大部分竟然把这里当成家,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再战战兢兢,愁眉苦脸,然后其中一些原和阮阿久住一屋的孩子们就开始找阮阿久的麻烦。
他们很是看不惯阮阿久和段珺来往,认为他在巴结段珺,是个小人。毕竟在这里段珺这样的待遇是最高等的,不论是伙食还是穿戴,都维持了“大家公子”的品味。他们大多都是农村百姓的孩子,自然很是嫉妒,他们不敢找段珺的麻烦,就合伙想要欺负阮阿久。
阮阿久:……
呵呵,你们以为就凭那弱的不行的小身板,能来欺负我,看来之前拘起来的那段时间给你们的教训都忘干净了……
也是醉了。
只能继续惭愧地以大欺小了。
几个回合之后,他们败退而归,无法从行动上打击敌人,他们就转为精神攻击,开始鄙视讽刺起阮阿久来,他们认为,男孩就应该恬静娴雅,拿拳头揍人显然太过粗俗了。
阮阿久抚额,那你们之前的举止算什么呢?
阮阿久一直都明白这样的日子不可能长久,他不认为陆大娘花费钱财买了他们就为了圈起来养着。然后,又半个月之后,陆大娘的目的终于露了出来。
庄子的大门有好几个,防守也不甚严谨,远不如之前在四进宅院里的时候。有时候看大门的也会偷懒,阮阿久就不止一次看见过,守大门的白日里睡大觉,晚上偶尔会翘班一会儿。看似颇为诱惑,但阮阿久直觉像陆大娘这样的人不会安排如此不尽忠职守的人看守最为重要的大门。
果然,陆大娘的防守似松实紧,许多孩子都被骗了,认为这么松的看守可以轻轻松松逃走,大部分麻木之后又被塞了甜果(庄子里衣食无忧的生活)的孩子都不再寻思回家,只有意志坚定对家人还抱有期待,或不愿被再次卖掉的天真孩子想要逃跑。
那天正好无星无月,恰是风雨欲来的征兆,黄昏刚悄悄来临,便有一群鸟儿低空飞过,空气甚是干燥。有经验的阮阿久早就回屋睡大觉了,八九个神色紧张的男孩却还在屋外逗留,等被管事的撵去屋里,他们仍是神色不安。这是怎么了?起身瞄了一眼的阮阿久心道。
他有心想问个明白,但显然这些孩子对他很是警惕,纷纷躺床上作睡着相,阮阿久撑不过周公的召唤,沉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颇为不安稳,总是梦到不好的场景。等他被一个可怕的噩梦吓醒时,天已经大亮了。
一些孩子已经起来,昨天那神色不对的男孩们床铺均空着,阮阿久看着这些空床铺神色不明,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洗漱好冲出了屋子,来到了庄子里最大的空场地上,那里已经被人群围满了。
“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带到这里。”这是陆大娘不怀好意的声音,已经被人群吸引到这里的早起的孩子有些被吓住了,他们回想起了不久前的噩梦,显然在庄子里几乎不出现的陆大娘是他们最害怕的人。
阮阿久沉默不语,他已知道那几个男孩凶多吉少,这就像一场恶劣的诡计,她们诱饵引出了几个需要杀鸡儆猴的小鸡仔,完全不想她们其实一点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反正只要看严一点,卖出去了就没她们的事了,为什么要拿这些孩子作弄嬉戏。
真真让人恨极,这恶劣的人,恶劣的事,恶劣的世间。
那一天,两个男孩的惨死终究成了不少人挥之不去的噩梦——陆大娘只挑了两个带头的重罚,这些年龄不等的孩子倏然间老实了太多,个个如同鹌鹑一般任人揉搓捏圆,绵羊似的安分。
从那天以后,陆大娘让人教阮阿久他们琴棋书画、歌舞弹唱及伺候说话的巧技了,即使再不堪造就的也一起跟着学这些课程,照陆大娘的说法,“我既然买了你们总是要好好教导你们,即使你们今后去处不同,只要好好学会一点东西,对你们总是有好处的。”那时听训的人无一人接话,仿佛木头一样全都低着头沉默着,没一个人想,陆大娘这是为他们好,在他们心中陆大娘就是一个恶魔。
阮阿久虽知道学点东西不坏,却也厌恶极了陆大娘,那就是一只狡猾残忍的狐狸,她调教着这些孩子的心灵,戴着伪善的面具以期待能卖个好价钱。那四方的大脸上,恶毒的小眼睛从来没有停止过转动。
琴棋书画这些陶冶情操的技艺阮阿久毫不排斥,歌舞弹唱却让他厌烦至极,他不明白像他这样骨架粗大不娇小不玲珑的身材练什么舞,嗓音低沉不清灵不婉转的声音唱什么歌。最后也许知道在歌舞弹唱上他完全就是个榆木疙瘩,陆大娘指派的大管事放弃了让阮阿久学这些,她不再期待阮阿久的价值升值,认为他也就是粗使小厮一辈子干脏活累活的命。琴棋书画差点也不让他学了。
在庄子里的这几个月,阮阿久虽同样不受重视,但伙食却比家里好多了,起码能让他吃饱喝足,因为营养跟上了,他的骨骼身躯终于又开始了发育。阮阿久的骨架天生比其他的男儿高大,只堪堪差了女子一点,介于男儿与女子偏女子之间,容貌也介于男儿与女子偏女子之间,少了柔美多了英气洒脱。
一天,阮阿久坐在属于段珺的梳妆铜镜前,突然发现他的脸长开了一点,竟然跟他的前世很像,仅比前世轮廓柔和了些,他大吃了一惊,继而又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阮阿久想他的灵魂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不管几世轮回,他都长成这个样子。
总之他可以放心了,他不会长成他不喜欢的娘娘腔的样子,阮阿久的心情终于好了那么一点。
对这个世界的归属也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