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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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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阿久本以为会在这个虽不公却又确确实实庇护了他的家里长大,然后被嫁出去,虽不那么如意却又符合这个世界规则的安全平凡的活着。结果一场大变动改变了他的命运,令他转了个弯从此又回到了那条他八九岁的时候幸运避免了的坎坷道路。令他彻底走上了完全迥异于前世的精彩(坑爹)人生。
那一年他十岁,夏季一场大暴雨下个不停,导致距离他们村庄不远处的一座大山山体滑坡,泥石流爆发,半个村庄都被掩埋。而阮阿久家正好处在泥石流的必经之地。
那一天真正是天昏地暗,可怕的自然灾害带着冲天的能量席卷而来。人类在自然灾害面前永远渺小如蝼蚁。村民们惊慌失措的奔逃四窜,阮王氏忙着收拢财物没有及时逃出来,阮青青体力不足从没怎么运动过的他也没能逃过被掩没的命运,在最好的年华里为生命画上了句号。只有在县城读书的阮家姐妹和恰好在农田里挖沟渠的阮之庆(阿久母亲)及裹得严严实实去送饭的阮阿久逃过了一劫。
但那幸运也只是暂时的,灾难过后又是一轮新的考验。亲人逝去的哀恸,家园毁之一旦的打击,半辈子的积蓄几十年的努力全部付之一炬的悲声痛哭,无家可归的绝望,生活没了寄托。
在这地狱般的绝境里,为了生存做出再恶劣的事都不足为奇。
然,他人的喜怒悲欢阮阿久已无心去理会,他们自家的悲剧都够他手忙脚乱的了,特别是听到爹爹和阮青青的死讯,心情更是宛如吃了秤砣沉到底了,他爹爹和哥哥虽说平时对他极是苛刻,却也是他此世嫡亲的血脉亲人,骤然没了纵使很少掉眼泪的阮阿久也是大哭了一场,为这无常的命运,也为这毁灭般的灾难。
而听闻自家住宅被泥龙吞没之后,向来威严身子骨不错的阮之庆也扛不住这打击悲痛过度病倒了。她是阮阿久在这个世界上最初尤为敬佩的女子,那时他还没弄清这世界的本质,很是惊讶他的母亲在这古代竟也能独自支撑起一个家,一开始他还差点把她当成父亲,闹了很大的笑话,等知道她是娘亲之后,阮阿久也没法把她想象成“妈妈”,她长得太高大强壮了,像磐石一样支撑着这个家,虽太过看中利益,却也积累了不小的家业。那时,在他知晓此世女子非前世女子之前,真是每望见她一次下巴就要掉一下。当然现在他知道了两个世界的女人只生理结构就不尽相同。
他从没想象过这样的一个女人生病的样子。在病中她逐渐变得柔弱,脸色苍白,神情脆弱,那强势的一面完全崩塌了,才终于让他重新认识到,哦,这是母亲。请原谅阮阿久一直把她当父亲看待,他在这个家里从没找到过母亲这样的他潜意识里可亲可爱的角色。现在也只是从病床上的阮之庆身上瞄见了那么丁点影子。(阮王氏只性别这一点就咔嚓了。)
因着这丁点影子,阮阿久也愿尽全力去照顾她安慰她,即使她不怎么领情。随后,阮家姐妹也都赶了回来。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对她们的学业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即便阮之庆极力反对,她们也不得不离开书院回家料理丧事,为母亲侍疾。
阮之庆乃一家之主,为了给她治病,有幸存留下来的那些银子也很快耗尽了,不得不卖掉一部分田产,日益拮据的穷困生活令阮家姐妹烦躁不已,负面情绪日益高涨,眼见着连为母亲买药的钱也不够了,还要重建房屋,忍无可忍的她们就把主意打到了阮阿久的身上。
阮阿久并没有发现危机的到来,他照顾母亲之余一直忙着从层层污泥废墟中寻找有用的物什,哪怕找到一点破损的家具器物或粮食谷粒都是好的。偶尔还要去山上搜寻可以食用的野菜果子,重新开劈出一块菜地。他把每天的时间塞得满满的,努力让生活不再那么糟糕,尽快回到正轨。结果等到危机真正到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阮阿久是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被阿姐们告知那一消息的,她们道为他找了个好归宿,不用再留在家里吃苦受罪了。但阿久可不会这么容易被欺骗,他一眼就瞧出了姐姐们的言不由衷,她们的虚情假意他已经领教了许多年了,既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又为何如此虚伪的刻意表现友爱兄弟关心手足呢!
阮阿久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立刻被触动了,他意识到姐姐们告诉他的绝不是什么好事。他也终于知道他努力维持的“平静”生活一如夏季薄冰般一触即消。
他的反抗很快被姐姐们镇压,她们把他卖给了一个过路的行商,明面上以婚事为借口。在这个时候,没有谁有心力去指责她们。
行商明面上是走南闯北的经营买卖,私底下却做着人牙子的肮脏生意。阮阿久被以五两银子的价钱买断,从此以后没有了自由。
临出住了不久的茅草棚前,他回头望着面色凄楚状的姐姐们,沉默就此漫延,空气变得窒息,看穿了姐姐们对区区五两银子的不满,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语气骤然冰冷道,“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你们也不再是我的姐姐了!”
“……最后一句,照顾好母亲。”
从此,阮阿久离开了小阮村,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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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地行走在官道上,渺无人烟的田野,一只野兔跳过,石榴红的眼珠好奇的望着那奇怪行走的庞然大物。
阮阿久撩开窗帘子,细细地观察着古代田野风光,尽管一路都是如此景色,其他孩子早已厌倦哭累了倒在车里,一片死气沉沉,都没有影响他的兴致。颠簸的车厢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震散架了,狭小的车厢里一直都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如果他再不给自己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早晚要吐。
他不喜陷入消极情绪里去,那就像一张网,把你的色彩活力一切美妙的东西都吞噬殆尽,并且贪得无厌,如果你不克制它,迟早你的生命也会终结于它。阮阿久曾经活了半个世纪,早已认清这最可怕的杀手,只要生命还在,他就会努力快乐地活着。
从辻华县出城之后,他们就一直像这样颠簸着,偶尔停下歇息,除非去方便否则都不被允许走出马车。阮阿久和其他的那些买来的男孩完全说不上话,他们每天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愁眉苦脸,要么就不停的喊着“我要回家”之类的无谓话语,行商队伍中的伙计们,没人理会这些哭闹,惹烦了甚至会动手扇一巴掌,几回之后,这些孩子就再也不敢吱声了,即使阮阿久找着他们说话也沉默不语,全部挤在一处,瑟瑟发抖。甚至有些还晕了过去。
在这样的气氛里,阮阿久也只能自娱自乐了,好像自从来到这世界,他的神经就越发坚韧了。
就这样,车队一路走一路暗地里买人直到梁国南部比较繁华的郡城——良州南陵郡。
在那里,车队停留了半个月。把货物卖掉,又买进了许多南方的特色物产,甚至还收获了几个气质上佳的小公子。
那行商本姓陆,人称陆大娘,长得是一个五大三粗,四肢发达,四方的大脸盘上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有利可图的时候那是滴溜溜的转,此时那小眼睛正盯着一貌美佳人,精光四射,猥琐至极。
佳人是真正的倾国倾城的佳人,清风绿竹的身姿,气质典雅,眉若远山,肤如凝脂,唇若含朱,发如泼墨,神情虽苍白憔悴,却不失端庄正气,威仪棣棣,衣裳楚楚,行走举止皆一派大家公子气场。
然而这位前大家公子即使对陆大娘的冒犯再不悦也无计可施,他已从顶端坠入泥底,获罪的犯官家眷已被剥夺了家族阶级带给他们的任何光辉。
陆大娘的手段不可小觑,能从官府手中弄到这些犯官家眷一定有很深的背景关系,而对于这样的陆大娘,阮阿久就更是不敢招惹了。
那公子名叫段珺,在安排住处时,单独一人获得了一间房,阮阿久他们等相貌不起眼的全部挤在一处,个人空间狭小,一些卫生状况就不太理想了。阮阿久时常占据窗边宝地,其余人没有他力气大只好忍让退避,并非他特意欺负弱小,而是窗边比较好观察周边情况罢了。
他们这些买来的孩子整天被禁锢在房间里,门外也一直有人把守,连恭桶都预备着放在了房间角落,一天一清理,这是房间卫生不良的最大原因。
阮阿久坐在窗台上,打开半侧窗户,遥望前方走廊,此时正值午时,来回走动的瘦高个女子早已习惯他经常往窗外望的行为,反正窗上镶有井字格窗棂,从里面钻不出来。她此时正焦急地等着换班,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午饭她还没吃呢。完全不在意小孩的怪异行为。
阮阿久当然不是在观察逃跑路线,整个院子一目了然,空旷无比,唯一出去的小门在院子的西门角,另有人看守,无什路线可瞅。他也不是在观察看守换班时间,即使知道了也无用,她们都是当面交接,没空隙可寻。总之,阮阿久短时间内不打算逃跑,因为外面的世界不是他一个小孩子能闯荡的,特别他是一个男孩,而这里是女尊世界。小男孩独自流浪在外界不是当乞丐风餐露宿吃了这顿没下顿朝不保夕,就是被歹人抓去完全又回到了原点,当然说不定比现在还坏。起码现在他吃喝无忧,唯一的问题是前路不明,未来忐忑。
可未来谁又能说得清呢!比起逃跑完全可预见的悲剧,两厢几率比较,还是先按兵不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