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隰荷》兔啾一

7、第七回：宛丘

　　落日的余晖透过雕花木窗，温柔的洒在林静姝的身上，沉静而美艳。仿佛就像是躺在水晶棺中，误食毒苹果的白雪公主，在等待着唤醒她真爱之吻。
　　自打她从欢宴上昏倒，已过去了几个时辰。宫中的太医也没查出什么毛病，慌张不已。可他万万是不敢久留，却找不到脱身的理由。
　　最近宫中局势紧张，各大臣和有些地位受器重的宫人拉帮结派，自成一片。这扶苏虽然不入朝堂，但毕竟是大皇子，地位稳固，又才华出众，可惜不知道做了什么被皇上冷落。虽然支持他的也有不少，但近来赵高势力大增，也不能为了讨好皇子而丢失了这位皇帝身边红人的提拔。看现在这形式，若是将来他当道，自己还愁着在太医院没地位吗？于是随意编造了个太过劳累。又开了几副不会喝死人但对病情没有什么帮助的药，便匆匆忙忙的走了。
　　杨溪荷一直默默守在床边，为她熬好汤药。回忆起中午时分，林静姝晕倒之前的情景，那绝对不像是劳累。以她在现代学习拉丁十年的功底，古代的舞蹈虽然看似只是几个简单的甩袖，但看看下腰幅度和腿上力度，就可以看出难度之高。而林静姝的舞蹈，绝对不像是初学者水平。
　　而林静姝是万众敬仰的大将军，日日夜夜在战场策马扬鞭。据说她从小就跟着林老将军住在大帐内，被教授军事的才学，片刻都不曾耽误。别说学什么练舞了，简直是天方夜谭。
　　难道她不是真的林静姝？不过怎么可能，自己是假的小姐又来一个假将军，这古人都不会打假么？杨溪荷很快推翻这个想法，平复自己的心情。
　　夕阳西下，光线虽然微弱，可依然引起林静姝的不适。她的手指动了动，微微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她发现一边神游的杨溪荷，激动拉住她正在煎药的手，说道：“溪荷溪荷，我想起来了。我不是林静姝，我可以离开这里。那个所谓的御赐婚姻对我而言，没有任何约束。”
　　杨溪荷一脸诧异的看着林静姝，她为了一个心心念念的楚苌，居然连这种话都说的出来。唉，古今痴男女，谁能过情关？
　　“静姝，你先冷静一下。小声点，楚将军他们还在门外。”杨溪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结局已定，就算今日密谋不成，林静姝改日还是会逃跑。果然是在军中女儿，天不怕地不怕。她一点也不担心就算楚苌不要她，她也不会像自己一样流落街头的悲催人生。
　　林静姝一听到楚苌，不像杨溪荷想象中一样的流口水星星眼，而是如同注射了镇定剂一样瞬间失去了活力。她靠在枕头上，面色忧郁，沉默不语。在她昏倒之前，抬眼望见楚苌黑曜石一般深邃的双眼，此时正盛满了关心。看来楚苌对自己估计也是有些好感的，可假如自己不是林静姝，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想。
　　“溪荷，”林静姝缓缓开口，“我是林宛秋。林静姝，她是我的姐姐，在一场战役中牺牲。林家可以没有姐姐，可国家不能没有将军。姐姐走后，我伤心欲绝，决定充军。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许多前尘往事都不曾记起……”除了他，那个身着蓝衫，始终浅笑的少年。
　　杨溪荷正听着这信息量巨大的故事云里雾里不明觉厉，楚苌突然推门而入，打破了房中二人的对话。
　　“静……”楚苌想喊林静姝，可还是咽了回去。他俯下身子，探了探林静姝额上的温度，低声问到，“你没事吧？”
　　扶苏也随之进来。便看见楚苌这一举动，笑而不语，转瞬即逝。“将军多心了。早知道这小丫头舞技拙劣，便不让她入府，在将军面前出丑。”
　　楚苌并未注意扶苏这半调侃半赔罪的话语。此时，他眼中只有一脸心事重重的林静姝。
　　杨溪荷显然是看出了这一点，也大概读懂了扶苏话里的意思。她大概可以猜出他接下来的举动，便朝扶苏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继续。
　　扶苏在一边的红木扶椅上坐下，漫不经心的玩弄着桌上的陈设，似乎并没有看到杨溪荷的眼神。
　　杨溪荷眨了半天，见扶苏并没有要配合她的意思，只能作罢。同时，她觉得自己再眨下去眼睛都要干了，于是立马收住。还好林静姝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不然以她的洞察力，得笑她一年。看来，接下来只能她这个神助攻出马了。
　　“既然将军喜欢，何不像我们公子讨了去？”杨溪荷语毕，看了看扶苏的方向。
　　一声将军，将楚苌的思绪从林静姝的身上拉了回来。他似乎有些如梦初醒的恍惚，读懂了话中的意思，立马向扶苏请示。“苏兄既然嫌弃，说她舞技拙劣，不如将她许了我？苏兄觉得如何。”
　　这最后一句，本是疑问句，硬生生被他说出了陈述的味道。楚苌只是个小小的将军，对方可是当今帝王的大皇子。就算两人交情再深，按照古人的思想，也不能乱了礼数。果然是有不作死就不会死，不，是不畏强权大将风范啊！杨溪荷弱弱的想，这楚苌的气场都要盖过扶苏了。
　　扶苏不以为然，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半晌，说道：“将军不必多礼。若是喜欢，允了你便是。替我好好照顾她，若是怠慢了，溪荷可不和你客气。”
　　“那是自然，我定会好好待她。”楚苌说完，便想带着林静姝走人。
　　“且慢，我有几句话和秋儿说。”
　　秋儿？林静姝的脸上，疑惑夹杂着慌乱。他怎么会知道？果然，第一次入府便觉得来者不善。不，不行，敌不动我不动，可不能自乱阵脚。
　　“将军大人，”林静姝推开楚苌放在她腰间的手，从床榻上起来，“公子待我不薄，若是没有公子也就没有我。我在这给你们添了这样多的麻烦，是有必要好好向公子道个不是的。”
　　楚苌觉得没有什么异常，便让林静姝随扶苏去了，一个人回到了前厅。
　　这下，杨溪荷的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放了下来。她觉得没有必要再去偷听他们的对话，于是也来到前厅。有的问题，她心中已有答案。
　　……
　　林静姝和扶苏来到偏厅，刚刚关上门，她就一把将扶苏推到墙上。随后快速按住他的手，用腿抵在扶苏双腿中间，将他整个人制住，又威胁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林宛秋？”
　　扶苏看着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的林静姝，没有挣开，笑着回答，“那不过是我随意编的一个名字罢了，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公主殿下言重了。”
　　“随意取的？那为什么非要是秋儿而不是春儿，”林静姝眼中的火焰愈发愈浓，“你果然是知道些什么。”
　　扶苏轻笑，很容易的摆脱了林静姝的束缚，一个转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公主殿下果真聪慧过人。”又靠近补充到，“在你进府的那一刻，我便隐约猜到你不是林静姝。林静姝的手臂确实没有疤痕，那只是我引诱你的圈套，没想到你这样快便上钩了。你的眼中有林静姝没有的东西，那就是一种悲伤。”
　　“所以呢，你就调查我？”林静姝虽处于劣势，但丝毫没有让步之意。她早就知道，事情没有那样简单。
　　“说起来也不算调查。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林家有个小女儿林宛秋，她在林静姝那年的庆功宴上失踪，直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因为这个二小姐不像姐姐有如此的丰功伟绩，久而久之，便被世人所遗忘。但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怎么看待此事？”扶苏安静的陈述。他似乎在哄着一个婴孩入睡一般，语气温柔而微弱，可音色是刺骨的寒冷。
　　“是的，我就是林宛秋，替姐姐完成她的心愿而从军。听到这些，你满意了？”林静姝猛地推开扶苏，大声说到，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既然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要来问我？你知道伤疤结痂又被撕开的感觉么？就算哪一天我曝光于世，也轮不到你来问我！”
　　林静姝大口的喘着气，泪水划过面庞，落入尘土。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和姐姐相处的一朝一夕。想绽放一个美丽而满足的笑，最终只是苦涩的勾了勾嘴角，深深叹息。她的纤长的手臂，向后撑着，扶着墙，身体慢慢滑落。
　　“这是欺君的大罪，你杀了我吧，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落在你的手上。你很聪明，又是大皇子，以后可是要继承皇位的人。虽然你不过问朝政，但我想你不会一点风吹草动都不知道。我是个军旅之人，对你们那些所谓的朝中之事一概不知，也不想插手。我不奢求你放过我，然后成为你的走狗。但我希望你不要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当成自己的棋子，比如深爱你的杨溪荷。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楚苌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又开心又难过。他是个单纯没有什么心机的人，但重情重义，我希望你不要负了他。”她最后一眼望向窗外，绿树成荫，格外秀丽。以后啊，就看不到这样的美景了……“动手吧。”
　　扶苏没想到林静姝会是这样的反应，他的镇定有些动摇。林静姝也好，林宛秋也罢，都是在这皇位斗争中的陪葬品。即便如此，自己也不会杀她。如果他的判断没有出错，事情没有林静姝口中所说那样简单，而是和那些乱臣贼子脱不了干系。
　　“起来吧，我不会杀你。”扶苏在林静姝面前蹲下，轻轻擦去泪水，又将她早已瘫软的身子扶起，拭去灰尘。“并且，我希望你活到最后。我觉得你的事没有那样简单，以后你跟着楚苌，仔细的查清楚这件事。”
　　林静姝睁着哭红的眼睛，一脸的不解。“那我，需要怎么做？”
　　“小心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扶苏说道，“记住，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眼睛红肿如兔子一样的林静姝和扶苏一路来到前厅，二人都沉默不语，仿佛参加了一场葬礼那样的沉重。楚苌见状，居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而是笑着调侃林静姝和扶苏主仆感情深厚，告别得如此轰轰烈烈。
　　杨溪荷揉了揉太阳穴，也是不知道该高兴楚苌没有眼力见，还是伤心他的情商之低。不过换个角度想想，他若只是装傻，巧妙为二人解开尴尬，也不失是一件好事。可看看这两个人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楚苌这番做法，着实有些画蛇添足自讨没趣。唉，她又开始担心林静姝的终身大事了。
　　将二人送上马车之前，杨溪荷将一早写好的纸条悄悄塞给了林静姝。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路过她身边，小声说道：“祝你幸福。”林静姝回赠她一个微笑。

　　大约过了一盏茶那样长的时间，马车完全消失在了杨溪荷的视野之内。她想，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唉，以后又是和七月相依为命的日子，希望林静姝的未来像她喜爱的向日葵一样灿烂美好。也希望，的牵挂的那个人，早日发觉她的心。
　　而她在那张纸条上写到：静姝，我帮你问过楚苌。他说，不论你是谁，都只要你一个。如果哪一天，你难过失落，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虽然不是我的家。溪荷。
　　……
　　平静的水面下波涛汹涌。
　　杨溪荷前脚踏入府中，后面紧跟着又来了一辆马车。她并没有发觉不远处的动静，而是继续向府中走去。
　　胡亥撩开车帘，一眼便望见杨溪荷逐渐的远去身影。
　　“大哥，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