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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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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宛秋在楚苌府上呆了几天,天天吃香喝辣,好不痛快,小日子过的挺滋润。楚苌也依着她的性子,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府中的丫鬟都说,这秋儿姑娘不是被当成少奶奶伺候,而是被当成小小姐厚养。她听了这话,一口鸡汤吐在楚苌脸上。
扶苏办事也是快准狠,不愧是将来顶天立地的大皇子,林宛秋心想。这几天她正想着,怎么旁敲侧击的向下人打听林静姝大婚的事情。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放出林静姝意外落水身亡的消息,据说朝廷将林静姝追封为正二品大将军,以公主的礼仪厚葬,好生气派。本以为是杨溪荷替她嫁过去,这才是她想看到的大团圆结局。可事到如今……算了,死了就死了吧,她仿佛已经听见了林家上下的欢呼声。
林宛秋看着小厨房为她现做的红豆饼,刚刚出炉,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咬一口,便是沁人心脾的甜蜜。吃着吃着,竟然唱出一种苦涩的味道。这样的逃离,虽是自在逍遥,可以和中意的人长相厮守。可是她总是放不下,感觉心里有些什么事情堵着,一会闪过扶苏那日的话语,一会飘过一件蓝衫……
“啊啊啊啊真是让人烦躁!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事情啊!我已经很烦了为什么又来打扰我?”林宛秋抱着头大声抱怨,小丫头们也不知道是做了些什么惹恼了这位主子,只能安安静静的跪着,听候发落。
自从林宛秋进入了楚府,楚苌便将书房安排在客房旁边,一旦有些什么事也方便去处理。此时他正在书房看书,思考兵法,一听见林宛秋大喊大叫,赶忙丢下书快步跑入客房。
“你们都下去吧,传我的意思,去宫中找安太医。”楚苌一脸担心的走到林宛秋身边,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的说到,“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别怕。”
林宛秋没有做出反应,静静的趴在楚苌怀里。即便很留恋这个怀抱,可她身上承重的担子,由不得自己如此看重儿女情长。这些与楚苌相处的一朝一夕,恐怕她已经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幸运,不过她永远不会后悔。在初遇的那一晚,她放纵了自己。并不追求所谓的什么名分,只求呆到时机成熟的一日,她会自己不打招呼的离开。
“我没事。”林宛秋推开楚苌,强忍着泪水,“你去忙吧,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楚苌见此,心中泛酸,却又说不出安慰的话语,他静静看着面前的林宛秋,想帮她分担心中的痛苦。
二人僵持了良久,小丫鬟推门而入打破了空气中的尴尬,“少爷!秋儿姑娘!安太医来了!”这位安太医位高权重,就连太医院的几位红人也得让他三分。除了些日常小病、女子怀孕,他最擅长的便是治疗军伤。因此,楚苌对他十分信任。
“你等我一下。”楚苌对林宛秋说完,便换上对人一副冷淡的表情,其实他并不喜欢伪装。快步走到门口,提过安太医的药箱,让他进来。
比起楚苌的心急如焚,这位安太医倒是不急不慢。先慢斯条理的倒了一杯茶,然后不急不缓的从药箱出拿出工具。“姑娘是哪里不舒服?”安太医问道,手指搭上了林宛秋的手腕,感受着她的脉搏。
半晌,安太医张了张口,眉头一皱,想说些什么,却拿起一边烧好的银针,刺入林宛秋的手腕。待到银针没入六分之一,便抽了出来,可以看到末端有一些发黑。“首先恭喜楚大人,您有喜了!”接着又补充到,“小姐是否知晓,被人为了近几年的慢性毒药,可感觉身上有什么不适?”
林宛秋听说自己有了身孕,一瞬间的欣喜是有的。再听说自己被下毒,她突然回忆起扶苏在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小心身边的人。一个答案萦绕在她心头,她不敢承认,也不敢判错。“好像是有些不适,太医可有什么良策?”
楚苌终于转忧为喜,高兴的像个孩子。至于什么被人下毒的事情,在他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他激动的握住安太医的手,郑重的说道:“一定要帮我保住这个孩子,事成之后,好处不会少给你。”
安太医按了按疲劳的大脑,思忖道:“小姐身体,恐怕不适合生育,我先开几副调养的药。至于良策,让老臣回去研究研究,改日拜访。”
“来人啊!快!你们几个,恭送安太医。”楚苌取了药,和府上几位佣人恭敬的将安太医送上马车,又目送着他远去。
林宛秋咬着嘴唇,锋利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鲜血顺着指缝流出。她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同时,也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认定了心中的那个答案。
……
戌时,楚府。
自打上午安太医来过之后,林宛秋就莫名其妙的被人以各种理由赶出了客房。她正纳闷发生了什么,身边那个小丫头圆桃拉着她在花园逛了一下午,搞得自己晕头转向。望着那夕阳西下,她碌碌无为,只能默默感叹一句时光飞逝。
“圆桃!你到底想做什么?”就在圆桃想拉着林宛秋第三十二次逛园子时,她终于发火了,“你们楚府的人下午都是怎么了?千方百计让我离开客房,想趁我不在的时候干什么好事?快说!”
圆桃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细说,只得赶紧跪了下来,半伏地上,说道:“秋儿姑娘,圆桃也不知道啊,只是奉命行事罢了。饶了圆桃吧,圆桃不是有意戏弄姑娘的。”
“谁要怪罪你?你先起来说话。”林宛秋将圆桃拉了起来,又继续说到,“你说你是奉命行事,那主谋是谁?”
圆桃唯唯诺诺,犹豫过了好久才说道:“是楚大人,大人要我们不要告诉姑娘。”
林宛秋就知道是楚苌搞的鬼,前一秒还深情款款,后一秒神经兮兮。这一下午都要把花园踩平了,她不嫌无聊,花花草草看见她都烦了。她倒要看看,这个楚苌到底想搞什么幺蛾子。
于是她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完全不顾身后圆桃的苦喊,让她在风中凌乱感叹人生,享受独处的美好时光。
林宛秋快速回到客房,只见一片灯火通明,此时她有一种误入陷阱的感觉,这楚苌不会一下午在房间挖坑布下天罗地坑准备瓮中捉鳖吧?真是人世险恶。
她小心翼翼的趴在门上,听见房中没有什么动静,便想捅窗户纸勘察敌情,又怕有暗器,只好作罢。刚推开门,就听到突兀的一句:“秋儿,进来吧。”吓得她险些摔死在门口。果然是她想多了,楚苌怎么会害她。于是便大大方方的推开门,看见眼前的事物,林宛秋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间。
房中是一片喜气的鲜红,与先前的素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边的烛台上点着红烛,窗上的喜字贴的整整齐齐,可见主人的用心。此时,楚苌正穿着一身喜袍,怀中系着大红花,坐在床榻上。
“这是……你为我准备的?”林宛秋有些惊讶,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该说什么。她设想出千百种复杂的陷阱,却没想到楚苌会送她一场婚礼。虽然布置简陋,没有大宣旗鼓,自己甚至连嫁衣都没有穿,可她依然很感动。
真是该死,看来自己已经完全沦陷,被他俘虏。不过,她也心甘情愿。这样想着,林宛秋扑进了楚苌的怀里,泪水顺着脸庞划过。二人拥吻着,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良久,才依依不舍的分开。林宛秋随意抹去泪水,努力绽放出一个笑容,声音中带着哭腔,“抱歉楚苌,我怀孕了,不能给你一个美满洞房花烛。”
楚苌笑了,拥她入怀,说道:“傻瓜,我们有了孩子,这不是好事么,觉得抱歉做甚?”半晌,又补充到,“喜欢吗?这是我送你的订婚仪式。等你把孩子生下来,给你一场更大的。”
林宛秋用食指覆上楚苌的嘴唇,示意他不要说话。“不必啦。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那,便是你。”
楚苌勾起唇角,手上的力度又紧了紧,说道:“秋儿,我是行军之人,随时都有意外。我不能给你母仪天下的地位,但是我会将我力所能及可以取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林宛秋不语,只是静静听着。此时无声胜有声,应该就是这样的意境,她想。
“没有嫁给扶苏,秋儿,你会不会后悔?”楚苌轻轻说道,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天高任鸟飞。如果真正喜欢一个人,而她又更好的选择,那便是,放她走。“对不起,第一次看见你便觉得很熟悉,私下查了你的身份。”
林宛秋怔住,“我喜欢你的警惕。”她笑了笑,很快便回过神。“你认出来了,果然瞒不住你。我不会后悔,永远不会,甚至我会为这个举动而高兴。可,如果我不是林静姝,那你愿意娶我吗?”
“不管你是谁,我只要你。”
林宛秋拿起一边给自己准备的嫁衣,披在身上。在烛火的照映下,显得肌肤胜雪,格外美丽。
她俯下身,吻住了楚苌。
这是我最后一次放纵,哪怕□□焚身。第一次和最后一次,都给我深爱的你。
……
夜半时分,天空中早已乌云密布,下起了倾盆大雨。很快,一道白光闪过,雷声震耳,接二连三的响起,和连绵不断的雨声合奏出诙谐的乐章。
林宛秋一向习惯浅眠,总是有意识的入睡,保持警惕。可今天,她睡得深沉,并且多梦。依稀可见一个男人喂她喝着什么奇怪的汤药,而自己拼命抵抗,却徒劳无功。随后,她在一片绝望的情绪中醒来,听见雨声,顿时清醒了不少。
她见楚苌依然沉睡,并没有受到她的动静所影响,于是拉过被子为他掖上,理了理他因为翻身而凌乱的发丝。林宛秋浅笑,低头轻吻他,尔后悄悄的起身,下了床。
此时窗外雷声小了些,除了夜雨的淅沥声,四周一片寂静,沉闷的可怕。林宛秋感觉头脑中一片混乱,所有的记忆混杂在一起,身体也突然失去控制。她努力保持理智,步履蹒跚的走到书案旁,写下一张字条:楚苌,我将去确认一件困扰了我许久的事情。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就去我以前的府上,找东方未明。
林宛秋将字条放在床边,以便他一醒来就可以看到。又随手披上一件衣袍,推开门跑了出去。
细密的雨丝打在她的身上,眼前一片模糊,辨不清方向。她完全是跟着直觉跑,等到她停下来时,也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而来自梦中熟悉的绝望感又向她袭来,一个支持不住,便摔在了地上。林宛秋感觉自己的头,前所未有的疼痛。
一些沉睡在她身体中很久的东西,逐渐被唤醒,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事情果然如扶苏所料,不像她忆起的那样简单。虽然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可惜为时已晚。以她的微薄之力,挽救不回来什么。
林宛秋擦去了脸上的雨水,看了看这个自己随心所欲就跑过来的地方,记忆中熟悉的感觉渐渐加深。是的,几年前她就被关在这个荒郊野岭不知名的小房子里,成天被猛灌汤药,还有人一直在她耳边说:你是林静姝。
东方未明从一边悄悄走出,将跪坐在地上的林宛秋拉了起来。他收起了往日的耐心和温柔,不带着任何情绪问她:“你全都想起来了?”
“是的,”林宛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打了东方未明一个耳光,悲伤的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东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林家待你不薄……”
东方未明舔去了嘴角的腥甜,恶狠狠的掐住林宛秋的脖颈,她拼命挣扎。“是,你是待我不薄,可是你的族人杀光了我明家所有的人。反正现在你也活不久了,让你死的清楚些,告诉你也无妨。”
“明家?那个楚国的罪臣之家。你就是明家那个失踪的小少爷明未?”林宛秋后悔不已,“东方未明、明未,我居然都没有想到,真是该死。”
“对你们而言,我确实是失踪。我刚刚从下人的掩护下逃出,便被秦国的一些地下组织收留。”明未说道:“你姐姐死的那年,我的主人想要个稳固的江山,便出此下策,让你去顶替。我根本不是什么太医,不会救人只会使毒,那个皇上御赐的太医一早就被暗杀。”
“所以你们一直都在利用我,觉得我没什么用就想抛弃我,是这样么?”林宛秋的泪水和雨水交杂在一起,知道了这么多的事情,她已经累的快说不出话了。“那为什么要让我武功全失,我这些年为你们这些人打下来的江山还少么?我倒是宁愿你们杀了我,给我个痛快……你知道么?这是姐姐的梦想也是林家的梦想,你们这样等于杀死了我们所有人!”
东方未明轻抚着林宛秋的脸,漫不经心的说道:“可你们,不也杀了我的家人么?我就知道,这些日子你不焚香会出事,不过也无妨了……听说你怀上了楚苌的孩子,看起来,你们很是幸福美满啊。”他重重的一刀刺进林宛秋的腹部,鲜血染红了二人的衣服。
林宛秋只觉得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鲜血顺着伤口流出,很快染红了地面,因为雨势的庞大,又很快被冲走。她看着眼前拿着刀的东方未明,突然觉得好陌生。是的,她从来都不了解这个人。好在,现在对于她,所有的事情,都连贯了。
死而无憾,她想,就是可怜了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了。
东方未明见状,心里没有一点悲伤。事已至此,他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在留在这个荒郊野外了,免得多生事端。他从一边的草屋中牵出一早准备好的马匹,头也不回的离开。
雨依然持续不断的下着,林宛秋的生命就像河边的泥土一样,一点一点的慢慢流逝者。
林家有两个孩子,便是她和姐姐林静姝。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是不同的性格和气质,也就造成后来她们走上不一样的道路。从小她们便一起练武,林静姝生来好动,虽然总是弄坏东西,可大人们就是喜欢活泼的她。而自己,有独特的天赋,武功和谋略高于姐姐。可是因为想博得欢心,便在一招一式上都花了小心思,没想到却被认为是花拳绣腿。她只好作罢,但依然没有放弃在武术上的造就。
不知道是谁,在七岁生辰那年,送她一支笛子和一件漂亮的衣裙。她从此便爱上了歌舞。但从来都是出武将的林家,是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于是他们毁掉了林宛秋喜爱的东西,又将她关在家里,严加管教。
后来便是姐姐才华出众,赢得赏识,皇上便让她亲自带兵出战。她果然是天子看中的人,打了胜战回来,府中都为她庆祝。一个看管不严,林宛秋悄悄跑了出去。她在一个废弃的小房子里落户,就是现在的她躺着的地方。从此,她过上了隐居的生活,与歌舞为伴,不再舞刀弄枪。
没想到姐姐在战争中身受重伤,这大涨了敌方的士气,本来不过问这些的林宛秋并不知道。一个晴朗的白天,一群人冲进了她的家,为首的便是明未。她被关在家里,昼夜不分,被逼着喝下各种慢性毒药以及迷魂汤。明未不断的告诉她姐姐的事,开始她也是强烈反抗,说自己不是林静姝而是林宛秋,便遭到一顿痛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天。后来人们问她,你是谁,她毫不犹豫的说,我是林静姝。
于是明未放出消息,说林静姝抢救成功,没有大碍。几天之后,便投入战场,将叛军一举歼灭。她们都是一样的容貌,从小一起练习,虽说生疏了些,可依然没有引起人们的怀疑。
后来她身边便多了明未这个“御赐太医”。此时的明未,已化名为东方未明。之后她的衣食住行全部成了明未分内之事,也越来越取得她的信任。明未每天都会在她的房间中焚香,说起来是安神,实际上是继续迷惑她,进一步摧残她的身体。可林宛秋并不知晓。
她跌落悬崖一事,完全是一场除掉她的陷阱。近来她势力大涨,而国家也趋向稳定,林宛秋的存在已经没有必要了。谁知道她福大命大居然活了过来,不过失去了武功。这也正如明未等人所想,便留下她的生命,由她去了。反正有几年前种下的慢性毒药,不需要他们动手。
谁知道半路杀出了个准新郎扶苏,他是出了名的聪慧过人,一点蜘丝马迹都逃不过他。虽然表面上按兵不动,实际上心知肚明。而楚苌又来搅局,林宛秋又在和这些人的辗转之间想起了什么。那她这条命,是万万留不得的。
至于那名蓝衫少年,是当初别国的质子,林静姝喜欢的人。林宛秋之所以在那种情况下知晓,也是因为明未等人想将她“变成”林静姝的决心之大。
林宛秋躺在深木色的棺材中,身着红色嫁衣,头发绾的整整齐齐,表情安详。楚苌在一边握着她的手,眼里尽是悲伤,默默流泪。一边的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发出一声声的叹息。
据说她的尸体在山上被发现的时候,就是现在的神态。那不像一个已经死亡的人,甚至比一个深睡的人还要安逸。有人说,她这是了解了心事吧。
“为什么,我们才刚刚开始,就要分隔两地……”楚苌跪在地上,泪水打湿了衣襟,迟迟不肯离开。
而那张字条,晚风将它吹到地上,被一个不识字的下人起清扫走了。关于林宛秋的故事,楚苌这辈子也不会知晓,唯一可以为他讲述的人已经不在了。
纵使情深,奈何缘浅,却不悔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