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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子代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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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崔钦钦闻名江湖是个意外。
出乎她的预料。
事情开始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崔钦钦久未谋面的老爹和娘亲不期而至,怀里还抱着她刚满两岁的幼妹。
她还是坚信那绝非自己亲妹子。
——肯定看见哪家孩子好顺手捡来了!
不过没有关系,崔钦钦会像对待亲妹妹一般对待她。
小家伙似乎也对姐姐的生辰充满好奇,肉包子样的手紧紧抓着崔钦钦的右手无名指摇来摇去。
崔钦钦咬了咬牙,委屈地看着追命:“爹……”
她怕自己挣出指头来,崔小妙嫩藕瓜似的胳膊就也掉了。
这可不是瞎说,崔钦钦最爱用一对精钢小斧,单拎一个就有五十三斤,她舞起来却耍得提溜转,人瞧着斧影翩飞都得眩一阵。后来传言都说崔钦钦天生神力,也只有她爹娘师父、大师伯和四师叔,还有几位师兄知道姑娘费了多少血汗。
“爹,”崔钦钦晃晃手,悄声央求追命:“你让她松开我。”
“自己想法子。”
崔钦钦面色又哀几分。
“爹。”
“罢了,帮你一把,听好了,小妙可比你们姐弟两个都随我。”
话说到此,连罗沺潇也满怀期待地注视着崔钦钦。
崔钦钦搜肠刮肚。
打了一个嗝。
崔小妙慢慢松开了手。
追命打算拉着罗沺潇跑路,这没道理,三个孩子一个赛一个地贪酒。要不然他决意拒绝跟他们住在一起,这真要喝起来,酒楼都能喝空几座。
哦,小不点这个还只能闻味不能喝。
崔钦钦顿失桎梏,通体舒泰,把崔小妙抢出来往追命怀里一塞,自己抱住罗沺潇喜道:“娘,你们怎么来了?”
“二哥要找你爹。”
“师父?”崔钦钦整了整罗沺潇发上的银簪:“怎么没给我说……”
“现在告诉你还来得及么?”
铁手这句话比身影早了三百二十七步,他走到崔钦钦面前,话音也刚好收止。
“瞧你二伯,功夫都练得像神仙了,”追命坐在旁边呷口酒,拿指头肚沾了一点抹到崔小妙嘴唇上:“还不肯停。”
“师父。”
崔钦钦恭恭敬敬地行礼,罗沺潇见状也欠身退到追命身边,他俩把女儿交到铁手手上时,已经说好绝不干涉。
铁手捻捻须负手一笑:“你去揭六十张官府缉捕布告,随你选,但人须得抓着,自己不准受伤,不准露名,等你回来我再传你一套拳法,老四还要送你对寒斧。”
“四叔!”
“是啊,去吧。”
崔钦钦真个转身就走,铁手不拦便罢,追命和罗沺潇竟然也坐在那逗崔小妙玩,崔钦钦笑嘻嘻又折返回来。
“娘亲,我今日二十了。”
“是咯,越长越俊,出去要多结识朋友。”
“爹,我轻功又长进了。”
“怎么,想和我比?”
“师父——”
“哎,我得陪你爹娘喝酒去。”
算了,崔钦钦有点难过地想,这是师父给自己的考验,早早办完也许就能安心去闯江湖了。
让他们安心。
一场考验,整整用去崔钦钦三年时间。
最后一年只逮了五个/伙人。
实际上,在她揭到第十九张榜纸,亦即是出外第八个月零四天时,崔钦钦干的事已经出现在说书先生的本子里。
但没人知她是谁。
也不知是她。
崔钦钦总是趁着无人将凶犯扭去官府,有些也不得已杀了,唯一留下的痕迹是她的一方小印。
单有个钦字,再加只三尖山上的鸟儿。
途中,崔钦钦果然认识了许多朋友。
这时候她已有了个名号,叫作“我我”,这事还得怪她初交朋友时不审慎。
崔钦钦第一个朋友是个女飞贼。
——“你这么俊,咱们搭伙好不?哎对了你叫啥。”
崔钦钦还不会应付这小姐姐的热情,脸都挣红了,愣得直口就答:“我叫崔钦——卿卿,卿卿我我的卿卿。”
沈大飞贼拍手称好。
“敏捷!你以后就以‘我我’作名号,新鲜好记,不跟人撞正,才好留名。”
崔钦钦不能留名,可有什么办法,沈鹤没几天就把这位新伙伴介绍给了自己的一帮朋友。都是些很有趣的人,男的和崔钦钦称兄道弟不亦乐乎,女的也有看中崔钦钦才貌芳心暗许的。
后来她们知道卿卿哥其实是钦钦姐,差些把她绑去官府。
只有沈鹤颇英明,她问崔钦钦,“你有兄弟吗?”
——毕竟她偏就是喜欢这样长相。
崔钦钦打算揭完六十张榜,就把崔珞青介绍给沈大姐。
还真这么做了。
可惜也不知这段情分能否牵起来,全因崔小二长得不随爹妈随外婆,和姐姐也很不相像。
容貌姣好,细眉艳目。
但崔珞青爱蓄胡子,年纪渐长后还偏爱起虯髯的那种样式,这就使他看起来很怪,比他常穿男子服饰的姐姐更像女扮男装。
罗沺潇和追命都不太在乎。
这姐弟俩已然如此,不知小妙儿能成什么样。
不敢想。
其实崔小妙可爱极了,而且身上终于显出梁家的血脉,小小年纪已能看出未来轻功的成就。
仅有的遗憾是她太爱吃肉包子。
这使得千辛万苦完成考验的崔钦钦刚回家就给吓了一跳,院子中间轻盈滚出来一个肉球!
她两臂张开猛地抱住崔小妙。
“妙妙!”
“姐,姐!”
“………妙妙,姐姐抱不过来你了。”
崔小妙哇地哭出来,崔钦钦赶紧摸出一壶酒。
“她才五岁。”
追命倚在树边看着自家两个丫头,神情不知是笑还是愁,——他们都是好样的,不过形骸放浪得狠了。
他有一瞬间想起了诸葛先生。
追命笑起来。
“丫头,进屋吃饭。”
崔钦钦抱起崔小妙,右脸让耀眼的日光灼得发烫。
2.
崔钦钦在和沈鹤成为好朋友而又很遗憾不能做她的夫君之后,就想撮合自己小弟和这位大姐。
她喜欢她,也希望把她变成家人。
可是情之一事崔钦钦又不能把两个人灌上药锁在屋子里闷起来。
她可使不出这种对畜牲的法子,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促成崔珞青和沈鹤的见面,再跟两边都多说说好话。
崔钦钦不担心崔珞青不喜欢沈鹤,那女子她就很中意,在看人这一项上,他姐弟俩实无多少差别。
崔珞青不负姊望,头一次见到沈鹤就挑了挑眉毛偷笑。
“喜欢吗?”
崔钦钦还没问完,崔珞青已在频频点头。
“我就晓得,”她高兴一阵,语气蓦地沉重:“我只怕阿鹤看不中你。”
崔珞青眼角轻挑,看他姐沉思的表情,也便没有插话,只等着崔钦钦说完。
“你长得不对阿鹤路数,她喜欢,嗯,”崔钦钦蹭一下自己脸颊:“你姐我这样的。”
“嗐,放心。”
他舒了一口气,——脸而已,不妨事,要是沈鹤嫌自己不全,那才真是难题。
“姐,这大姐要是还没名花有主,我可去追了?”
“尽管追。”
“哎对了你说她叫啥?”
“沈鹤。”
崔珞青只觉好笑,自己堂堂正正一个身家清白的捕快,看中的女子竟然是闻名两浙的大盗飞贼,近年来更是招朋聚友,渐成帮派气候。
——咿,爹能同意么。
崔钦钦撮合他们俩的时候可没想过万一真成了事,追命和罗沺潇会不会反对,她就觉得心里面压了许久的愧疚轻了点。
崔珞青左脚是跛的。
虽然小二从没怪过她,但崔钦钦仍是觉得全怪自己没看顾好,才让这个弟弟出意外折了一条腿。
她没有继承追命的武功,反而是崔珞青,走路都不利落,可打从出道那天起,就没让人小觑过腿法。他练的仍是追命腿,却已然与大平门穿下的秘籍很不相同,而是正正经经由追命为这小儿另研招式的全新武功。
崔珞青出事那阵,罗沺潇和崔钦钦都很伤心难过,崔钦钦的不快近于自认犯错的内疚,反倒是他自己,每天疼得晃神,还没想到以后,自然也不愁。
罗沺潇却因爱极了追命的身手,相当不希望那人的功夫就此没了后人。
儿子刚会走路时追命已说他极有天分,如今该怎办,青儿要是往后连路都走不了……
——那只好劳烦成师哥帮忙,唉,至少也得学会如何使用轮椅。
她这么一想,线穿珠子般提起了种种思虑,愈觉得崔珞青受此磨难,将来人生不易,全是自己大意。罗沺潇带着遗憾和悔恨,担心极了崔珞青的伤势,又怕他就此残疾,又怕追命腿失传,连向追命相询时都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怯意。
惹得追命用了一整晚来安慰,还是没好大用处,罗沺潇看见儿子就耷拉耳朵。
像只懒猫儿似的全无精神。
这样子,追命越不敢叫她和崔钦钦一道出现在崔珞青病床前,亦不敢显现出一丁点的忧心着急。他知道崔珞青身体绝不会有问题,长大了人照活饭照吃,只微微担忧他经不住别人的目光,毕竟走路时候肯定和寻常人不同了。
追命想了想,拉上来给崔珞青送药的铁手,又去找着无情和冷血,认真请他们帮个忙。
儿子腿坏了,追命偏更要让他练出威力无匹的腿法来。
追命的三位师兄弟,亦即是崔珞青的叔叔伯伯们,当然全力支持,是以这套新追命腿法,虽已追命自己的构思为主,实则是集结了四大名捕的智慧。
诸葛先生当年已无力亲身参与此事,只在腿法完成后瞧过一次。
点了头。
崔珞青四岁时,这量身为他打造的武功已然出世,却直等到他十六岁那年,追命才将之传授于他,在此之前,崔珞青练了整十年的基本功。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他跛脚,更得要付出加倍的血汗去训练对双腿力量的精确掌控力。
崔珞青九岁时崩溃过一次。
那时候,他有半年时间跟着追命,半年跟着无情,亲爹负责让他腰腿强健,大伯单教他怎么在力有未逮的情形下一击而中。
不能失手,崔珞青的武功,非得练成不给自己留后路不可。
此外,无情也很着意去教这侄儿一些经验,要他去记许多江湖上曾有或而今仍有的人和事。
无情甚至不惧让崔珞青死记硬背,只要他能记住,再跟着追命出门时,就会学得更快。
教的时候绝对无情。
这也不是他自己决定的,而是自崔钦钦出生并长到可以修习武功的年纪后,四大名捕一起商议出来的结果。
他们的孩子,若有天份,就要担责。
保家卫民守河山。
所以一定得足够强大。
成少和成嚭当时已经懂得了这道理,崔珞青却因一些额外的缘由迟迟没有想通。
他觉得自己很笨,毫无天分,爹和大伯是不忍他伤心为着安慰他才教授武功。
又因为他实在不是练武的材料,稍微高深的都学不会,爹爹只好教他扎马站桩,要不是追命总能说出新的身法,他都快以为自己已将天下的桩站完了。
如是者三年,第三年的冬天崔珞青终于不愿意去跟着无情还有两位哥哥学武了。
追命也是那时候才发现儿子的心病如此之深。
——这也不是他疏忽,更非罗沺潇不关心孩子,只因他们俩外加崔钦钦都丝毫没有可怜崔珞青的心思。
崔珞青有志气有酒量,练武勤奋天赋又高。
崔珞青懂事体贴,从不叫人担心。
崔珞青长相多么绝世,也就只逊成家哥俩儿一丁点。
他们没想过这样的情绪透露出去,反而让年纪未很大、也还不够成熟的崔珞青压力越来越大。
他根本什么都不行。
九岁的小男孩造了反,往太阳晒烫的梅花桩上一坐,闷着谁都不理。
罗沺潇塞给追命几只糖面小人,要他去哄儿子。
追命便也蹲在木桩上面,把小面人一只一只放进崔珞青手里。
“尝尝,好吃嘞。”
崔珞青咬一口就停下,又把面人全放回追命怀里。
“太甜了。”
“不想学武功了?”
“我学不好,”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追命:“您和大伯也知道我笨,别再勉强教我了。”
“你不笨啊,比我强。”
“爹,”崔珞青气泄得更厉害:“我要是不笨,嚭哥都跟您学了一年轻功,也有他自己的铁蒺藜了,您怎么还只教我扎马,大伯更好,连飞镖都没让我摸过。”
追命才听明白,敢情不光怨自己,还嫉妒上那兄弟俩了。
这可不行。
他清清嗓子:“哦,你说和成嚭比啊?”
崔珞青撅着嘴点头。
“那你确实笨,”追命说完,很畅快地看着自家儿子惊异不止的脸,眯眼笑道:“他爹在你这年纪,已经一出手放倒两个人了,你道你爹当时多大?”
崔珞青懒得算,顺着追命的话问多大。
“二十多了,我杀一个,你大伯杀俩,”追命指指脑门:“还削去你伟大的爹爹一缕头发。”
崔珞青给唬得直咽吐沫。
“你腿脚不方便,我们得用特殊的法子教你,不曾嫌你笨,也没有分毫勉强,等你根基扎实了,爹还要送你一套武功,”追命也没忘了正事,看来孩子到了这个年纪,什么事都得让他知晓才好办:“话可说好,你基本功不牢,我不教你。”
“真的啊?“
“真的啊,武功在那等着你呢,”追命扶上了崔珞青左膝:“再说了,我都没想和你大伯比,你干啥和你哥哥们比?要比,和钦钦比还差不许多……哎,虽然你比她也比不过。”
“爹!”
追命摇摇手指:“我说的可是实话?”
太是实话了,崔珞青此后的六年间始终没能战胜过崔钦钦。
完败。
可他因为一点事,非想着打赢姐姐。
事也不大,只不过是崔珞青不想吃催钦钦做的饭,其实并不难吃,但是卖相很影响食欲。
况且崔钦钦还总在他练功酣畅时来打断他。
崔珞青有一天大起胆子来拒绝,那段时间正好他练武也走入了瓶颈,说话时就带着掩饰不掉的挫败和愤怒。
“你又来烦我,我不吃!”
“我告诉你,自己本事未足,就别要拒绝旁人的好意,”崔钦钦说得斩钉截铁:“你打得过我,这饭才可以不吃。”
崔珞青没打过,只能吃饭,吃饱再练。
有天他吃着一盘肉骨头,嘎吱嘎吱地咬,肉没啃多干净,骨头却碎了不少。
追命正巧办完案回去,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暗忖崔珞青的吃相要是让冷血瞧见,四师弟肯定对自己这小儿子青眼有加。
他拎着一坛酒坐到崔珞青身边,拍一拍少年的后背。
——嘿,都长这么大了。
“莫要怨你姐,钦钦可很在意你,连你的名字都是她取的。”
崔珞青原本只是气不过自己难敌崔钦钦,这下倒真有点怨恨她的意思了,——嚭哥老笑自个儿的名字,原来是大姐的错!
不过这怨恨没持续多久,在崔珞青开始练习追命腿三个月后,他总算与未用兵刃的崔钦钦打了平手。
崔钦钦抚掌赞他,端起做好的饭菜正要走,却被崔珞青一把拦住。
“姐,吃饭。”
崔珞青想起幼年见过的诸葛爷爷,又想起时常坐在院内的大师伯,还想起近年来武功大进的成少兄长。
自己的爹娘,二师伯,四师叔,成家伯娘,成嚭,小冷儿。
王师叔,戚叔,孙小叔,方小叔,王家小弟。
唔,四婶也算罢。
他渐渐体味到所谓强者的含义。
反正在崔珞青正式开始走江湖办案的时候,寻常凶徒看见这个走路硌楞,腰间挂着酒囊——他嫌葫芦难看,不喝又忍不住——的大胡子捕快就很头大。
害怕想逃逃不开,跪地求饶不认账。
崔珞青还曾遇到过一个女匪,看躲不掉牢狱之灾干脆服毒自杀,临死前盯着他的眼睛求他摘掉胡子。
——“他…他们,都说你是女的,我不信,你,不可能。”
崔珞青当然不可能把长在脸上的胡子瞬间剃光,但他肯定了那女子的眼力,让她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结实,坚硬,平坦。
不相信他是男人的有不少,这么执着的仅此一个。
“哈哈哈哈哈,怎可能,”沈鹤听完崔珞青的故事,眼泪都要笑出来:“你瞧瞧自己,哪里像姑娘。”
“我瞧自己哪里都不像。”
他等沈鹤笑够了,咬着酒囊摸出一块令牌晃晃。
“你!”沈鹤接过看了眼,像扔烧红的炭那样把它抛开,崔珞青赶紧伸手抄住。
他很好奇。
“消干净案底来做个捕快不好么?咱们一起。”
“啐,”沈鹤嚼着草根子:“我自由自在的挺好,做劳什子捕快。”
崔珞青循循善诱:“你虽然名声是贼,干的却是惩奸除恶的事情,适合当捕快。”
他怕沈鹤纯在江湖,往后自己不好护她,以后娶回家,万一再给奸邪恶人当作把柄诽谤二伯和四叔的清白,那可是他们不义了。
——由于一点小小的害怕把沈鹤吓跑的担忧,他和他姐商量好似的都未曾说过自己的家世。
“不当,”沈鹤抢过崔珞青的酒囊:“不当,我是贼你家里人就看不起我?还是说你要和我一刀两断?”
她说完又觉得不妥:“哎…你年纪这么轻,爹娘肯定还在吧?反正小钦没说过我做贼不好。”
“在,”崔珞青摸摸胡子:“我爹也当过小偷。”
“原来是前辈么,那你还拿这玩意做啥,”沈鹤从崔珞青手里掏出那块腰牌,远远地扔进河里。
砸了三个水花。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当捕快?”
她等着崔珞青摇头,那她就可以戏弄这小子了。
“知道,”崔珞青点点头:“一者,我是捕快,你是贼,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得追着你;二者,我虽是捕快,你却是贼,就算是我因为什么事情再不能见你,你也可以上天入地把我偷回来;三者,老鼠吃死一只猫,多么有趣,反之无味。”
沈鹤长叹了一口气,也点头。
“说得太对了。”
崔珞青嘿嘿直笑。
“小钦说得太对了,她这个弟弟,不但又笨又傻,还不懂姑娘家心思。”
崔珞青皱皱眉头:“三点全错,那究竟为何?”
“因为,”沈鹤躺倒在崔珞青腿上打个酒嗝:“我,不,乐,意。”
“好,不乐意就不当吧,”他抓一抓沈鹤的脖子:“年底你跟我回趟家见见爹娘。“
沈鹤一骨碌爬起来:“小钦在吗?”
“在,我和两个堂兄今年二十生朝,她一定在。”
——沈鹤要是知道自己将去的是什么地方,便有千百个崔钦钦等在那里,她也绝不会答应崔珞青。
3.
沈鹤合该运气不好,她到芜园第二天,才见到崔钦钦。
事情经过很是复杂,说来话长,头一点就有崔珞青的错。他从进了临安的那刻起便犯了轴劲,非要沈鹤陪他一步一步走路,照理说速度其实不慢,偏沈鹤看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愣是在心里把崔珞青和某些长寿着称的灵兽联系到一起。
她唆使他施展轻功快点回家,崔珞青也不理,执意拉着沈鹤的手腕踏踏实实地走。
到后来,她差点就不由自主地学他走路,亏了及时一巴掌把自己打醒。
“你干啥?”
崔珞青吓得一哆嗦。
“没事,你走,你走,”沈鹤嘿嘿讪笑,还不忘侥幸问一句:“什么时候到啊?”
“前面就到。”
沈鹤顺着他指的方向打个凉棚一看,视野中依稀可辨白墙黑瓦,还未及看清,恍惚间被什么东西扎了眼。
她正要细瞧,左后方忽然自极远处奔袭而来急速的马蹄声响。
快而坚定利落,甚至富有一种韵律。
在他们身边飙了过去。
沈鹤立刻被那匹马——不,那两匹马吸引了,她真以为只有一骑经过,谁知竟是一匹骅骝一匹乌骐。
她只顾看马未想看人,但目光却又止不住往那两名骑手上飞去。
沈鹤竟控制不得自己的双眼。
仿佛也控制不了耳朵。
——那二人经过时,她隱約听见一支歌。
一支很慢很悠然清闲的歌,在马蹄疾响中清晰干净。
沈鹤已然呆愣,那两人去向分明是崔珞青的家,她只好扭头看他。
崔珞青兀地轻笑,松开沈鹤的手腕又揽住她的腰突然狂奔起来。
——她决定再也不要他施展轻功了。
可怕。
要不是崔珞青抱得紧,她可能已像个沙包一样被甩出去好远。
他们和那两个骑马的人同时到达早前看见的园林门口。
沈鹤立刻断定扎过自己眼的是个人。
一个坐在树荫下,看着奔到面前的两匹疾驰骏马就像看着啄食的小鸟一样的,白衣人。
沈鹤刚想给崔珞青说她从没见过有人将白色穿成这样气质时,因为一个突变,不得不将这感慨收回肚里。
所谓突变,就是她立刻看见了另一位着白衫的年纪很轻的青年,颇为张扬地挥手给坐着的这位打了声招呼。
“爹!”
——方才的歌肯定是他哼的。
——他们肯定是父子。
嘿,好大的废话。
其实不然,就算那青年没有喊爹,沈鹤也一定会这样以为的。
虽然这父子俩打眼望去的气质绝不相同。
若果沈鹤再多生几只眼,或者曾经多见过些人,江湖阅历丰富些,她就绝不会忽视猛然勒止胯下骏马的另一名青年,下马跪地也恭敬地唤了声“父亲”。
她其实瞥了一眼,但他衣服是灰色的,头又低垂着,实不如另两位吸引目光。
坐在轮椅上那个当爹的——他这样年轻怎会有这么大的儿子——将手指并起挑一挑,又抬起手腕招一招。
沈鹤忽然很想走到两名青年面前瞧瞧他们的面色。
因为招手那人的神情太像在逗弄一些可爱的小东西。
她很羡慕,也伸手装模做样地向崔珞青勾了勾,正要笑闹,忽觉有些发冷。
原来是那爹爹,眉梢蓦地一斜。
已然站在他跟前的年轻人同时张了嘴。
“四叔看见大姐,教她武功去了。”
“路上碰见钦钦,四叔叫她劫走了。”
轮椅上的人颔首,没再有更多动作,可要不是崔珞青说话,沈鹤还真挪不开眼。
“我哥成不及,”崔珞青指指走远的那个,又往前伸手一引:“成多有。”
成嚭对自己表字的态度和他对崔珞青这名的态度基本一致,不太喜欢,听了想笑,可是他刚想驳两句,崔珞青已带着沈鹤去拜见无情了。
这样他又很不好打断,万一爹让自己再注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兵法,可真得不偿失。
“这是我大师伯,就是我那两位兄长的爹。”
沈鹤不由地恭敬施礼。
又窃窃贴近崔珞青耳语:“亲爹?”
“亲爹。”
——哗,他说话了!
崔珞青抚一抚莫名失语的沈鹤,很有点关切地问道:“大伯,伯娘还回来吗?”
“迟些回,说是在备礼。”
崔珞青马上禁止自己猜测成少成嚭的娘亲会带来什么。
千万别再是啥千年水沉木的长短枷或者百炼精钢的拖球索了。
铁钎子不要。
掺金丝的皮鞭也不行。
崔珞青自懂事起就特别心疼成家两位哥哥,就是因为大伯娘太骇人。
他要把这话说出去,怕得给吐沫淹死。
成少成嚭的母亲蜚声朝野,是个奇名远播的捕快。
父亲更有名。
太有名了。
是以天下人从未想过他和她会在一起,甚至生了两个孩子,——直到现在仍有大把的男人女人还在暗暗倾慕着成少和成嚭的父母。
而且并不是分别心仪哪一个。
歆羡他的通常很敬仰她,倾佩她的几乎也都沉迷他。
这反倒让他俩独处时多了一些心照不宣又可以揶揄对方的话题。
沈鹤作为一个飞贼,这夫妇二人的名号都听过的,其实也不止他俩,崔珞青的那些长辈,她都闻知其名。
但是,一来她没想到这些个江湖扬名数十年的人还活着,——有很多名声不小的可不就死在河那边了么;二来,也没料及自己的朋友的爹娘是那些人。
是以她根本没往那路上猜过。
虽然看见无情的瞬间沈鹤也遥遥忆起了说书先生常讲的四大名捕之首,但眼前这人又不凶神恶煞又不杀气四溢又不魅惑妖异,要她说,肯定比那无情大捕头好看多了。
——她后来知道他就是他,更加地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真没有什么传闻是可信的了。
正在沈鹤胡思乱想的当口,崔珞青揽在她腰上的手已然被悄悄拉开,然后那人给转了个个儿正面对着沈鹤。
把崔珞青从她身边扯远的是刚才惊了她一艳的年轻白衣公子,崔珞青亲似堂兄的兄长,成嚭。
“这位姐姐,小二打娘胎里就许定是我的人了,哪能随便让你抢走。”
崔珞青哭笑不得,却并没有拨开成嚭搭在肩上的胳膊。
全怪自己老爹。
——其实还有大伯,可他连腹诽也不太敢有,说不准大伯就真能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呢。
那要说到成少成嚭还在成夫人肚子里的时候,她有一日和刚怀上崔珞青的罗沺潇坐在神侯府的花园里钓鱼玩,两个人不知怎得就说起来肚里的孩子。
聊了一下午的结果是,娃娃亲。
成夫人说是神仙托梦了,自己肯定会生一个女儿,而罗沺潇绝对是儿子,因着她十分笃定坦然的语气,把她尊为大嫂的崔夫人完全没有生出疑惑的意思。
——“咱们说定,以后儿子出世,就做他这小姐姐的相公。”
可是万一二人并未两情相悦怎办?
成夫人没想这事,一个是她和无情的孩子,一个是无情三师弟的骨肉,哪里会看不上彼此呢。
可是这时的满满信心,等到生下来发现是双胞胎,而且是两个男娃娃之后,彻底消散了。她甚至很有点着急,自觉空许了罗沺潇的一个兑现不了的诺。
她向无情求助。
无情起初并未表态,直到她说干口舌饮尽三壶茶,将生产后的恹恹气息莫名都给说没了,他才握握她的手,驱着轮椅离开。
半个时辰后回房,朝她得意地轻轻一笑。
谁都不曾见过的笑意。
她安心下来。
后来成夫人辗转从崔夫人那里知晓——崔夫人显然也是询问的夫君——原来,无情早知道自家和三师弟家的都是男孩。
当然也知道她和罗沺潇定下的娃娃亲。
却一直都不言语?!
罗沺潇给她说时还很不好意思。
“老三还以为咱们都知是男孩也执意要指腹为婚,嘲了我许久。”
——她家这位倒是没有明目张胆地哈出声来,不过也差不许多。
不用费神都能想出来那师兄弟四个凑在一起的情形!
“弟妹,”成夫人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欸,神仙给我托梦的事,你没告诉三师弟吧?”
罗沺潇慌忙摆手。
成夫人松了——
“怎可能,商哥问了,我肯定告诉啊。”
成夫人差点背过气去。
要是成嚭知道崔珞青的娘几乎把自己的娘气死,他还会这么亲这毫无血缘联系的弟弟么?
反正两位娘相安无事,这假设的结果也不得而知了。
不过,眼下,成嚭已然快将崔珞青认定是未来媳妇的人气个半死。
依沈鹤的性格,最好不要有人来跟她抢东西,要说她本来只对崔珞青有一些些意思,这么经成嚭一激,就变成了很多。
只还不能叫爱意,而更似强占的欲念。
她把成嚭的胳膊推开,又将崔珞青拉到自己身后。
“他都说了,是我的人。”
仍在树下的无情听到此时,沉默着摸索一阵手指,静静地离开了。
他要想看,大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何苦碍在这里叫人不自在。
——他们……应该会因为自己这长辈在而很尴尬吧?
还真说不准。
饶是智绝天下,偏孩子们的心思想不通透。
无情的离去,并未打断沈鹤对成嚭带有怒意的凝视。
眼前的男人明明很好看,她从没想过男子的模样可以风流到忘乎所以,甚至叫她说不出来究竟是那一处生得最精致。
眼耳口鼻分开来都已然很好,亦使人惊艳,却连它们合衬在一起时的万一魅力都达不到。
成嚭一眼间的情致,足抵过沈鹤二十七年来看过的所有男人。
——崔珞青,不知为何,似乎并未被她算入“男人”这个行列。
但她就不给成嚭好脸色,便连他极佳的样貌也因为沈鹤心里的不快而成为一个偌大的缺点。
哼,这人长这样好!
全是忿忿。
她这时还没看见牵马去厩里的成少,不然想必可以立时明白,让她不高兴的绝非这张脸而是成嚭的气韵。
凭什么他就可以把旁人做来浪荡的举动弄得好像很自然很风雅很有趣。
沈鹤也将胳膊勾住了崔珞青的脖子。
崔珞青赶紧曲了曲腿去配合她的身高。
成嚭看见,眼神蓦然冰镇过似的冷起来,崔家弟弟冷家弟弟,同他哥和阿钦姐一样,是绝不许任何人看轻欺侮的。
崔珞青笑着偷偷摇手指,成嚭才将目光又回复成和善的样子。
既然是阿珞的主意,他才不多话,只不过——
哪能让这女子小觑了。
成嚭一瞧见沈鹤看自己和看自己爹再有看崔珞青时的神情,立时反应过来症结为何。
于是他翌日清晨伙同成少还有崔钦钦,把崔小二诳到芜园一处特别隐秘、类似禁闭室和私牢的地方——对,这里在很久以前是成夫人惩罚全部小辈的小黑屋——关了起来。
成少平时不爱参与一些费时费力却无得益的事情,但这回不一样,除了因为是成嚭的点子,还由于事情本身十分有趣。
他简直再想不出比剃掉崔珞青的胡子更好玩的事情。
听说很久以前江湖上有个号称四条眉毛的前辈,那位高人的朋友就特别爱帮他剃两条眉毛——胡子。
成少成嚭感谢追命讲这些传言故事,更感谢三叔三婶生下来一个爱蓄须的崔珞青。
他俩已经好久没见过崔小二露脸什么样子了。
心痒欲挠。
成嚭手里的刀子贴着崔珞青下颌削去最后一片胡子茬,成少和崔钦钦松开铁钳一般的手。
三个人站在满脸无奈的崔珞青眼前。
“久未见二弟出手,较之往日,又有进益。”
“哟,阿珞更好看了。”
“就是腮帮子发青,我还有粉,成嚭,咱们给他傅点吗?”
崔珞青袖里送出把小飞镖,暗暗割断了绑手的绸带,腿往膝盖上一架,气哼哼只顾笑,也不出声反驳。
半成不愿,九成半不敢。
那三个但拎出来他还能一战,合力他可没辙。
焕然一新的崔珞青和三位兄姊到了早先和沈鹤约好见面的地方。
沈鹤听说崔珞青约她去钓鱼,还挺欢喜,按着时辰来这等到腿都发僵,才好不易看见走来一群熟悉的人。
“小钦,终于见着你了!“
她看了看,眉头又紧。
“小青儿呢?”
崔钦钦和成嚭都在忍笑,只好由成少默着把“活人大变”的崔珞青推到沈鹤面前。
她一挥手挡开他,又要往院子更里面找。
“哎,我啊。“
崔珞青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说话时还不好意思瞧人家。
女子顿住,疑惑地看了半天,场面僵持不下。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正当大家都因静谧而渐觉尴尬的时刻,沈鹤忽然把两只让寒风凉透的手塞进了崔珞青的胸膛。
全方位摸了个遍。
“真是男——你啊,“她嗫喏一阵,柳眉倒竖斥道:“以后不许留胡子。”
成嚭顿时对这女子充满了无限好感。
“沈姑娘英明,我家小弟今日回来,咱们一道去见见吧。”
沈鹤赶忙问崔珞青又是谁。
“他还有弟弟呢?也长这样?”她说完,抬头看见崔珞青的脸,登地一愣,讶然出声:“你贴这么进干啥。”
崔珞青闻言后撤,恍惚中踩了只脚。
回头一看——
“不及哥哥你贴这么近干啥!”
要是沈鹤看见自己的脸是这个冲击感,那他同情她。
所以说,胡子就得留,最好不及大哥和嚭哥也都留。
大师伯就算了罢。
半个时辰后,沈鹤在一处有些寂寞的花园里看见了这一伙人的小弟。
那里其实有山石有水塘,水清树茂,风景很美,但是站进去便予人孤独的感觉。
他们去时,园里已有一人。
着捕役服饰,腰间除二把铁尺,再无其他兵刃。
沈鹤不由一缩,崔珞青稳稳撑住了她,轻声安慰:“无妨,我还是捕快呢,也没见你怕。”
她不怕捕快,但很怕那少年。
“阿鹤,你等着,我喊他过来,”崔钦钦也看出沈鹤的瑟缩,抓着她的手朝冷浮笑挥一挥:“小冷!”
那少年人应声回头,看清是他们忽然笑起来。
满园子开没开的花仿佛都绽开了。
沈鹤发觉老天爷很不公平,要不然就是这一帮人祖辈有飞升成仙的,要不然凭啥那哥仨都长得不像人,好歹崔钦钦和眼前这位像人了,还不太似普通人。
这不对。
“你们不是狐狸精黄鼠狼精蝴蝶精猫精吧?我没好多精气,要真是,不如放过我,大不了我去找些又肥又圆的坏蛋,好吃多了。”
她谨慎地确认最后一遍。
崔钦钦哈哈大笑,崔珞青也乐呵呵引见:“我最小的堂弟,冷浮笑冷捕头。”
“沈鹤。”
——你未来嫂子。
成嚭在很后面比着口型,冷浮笑瞥一眼认真点头。
他看向沈鹤,眼角一挑。
“‘聚宝盆’?”
“你要抓我?”
“我不抓你,要抓,也轮不到我。“
冷浮笑指一指崔珞青。
沈鹤顺着他的手扭头看,又惊得捂上了眼。
“你别这么好近看我!胡子爱留便留,留留留!“
这下,连成少唇边都带出浅浅笑意。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