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伶俜一世安》微尘若晚

3、匏叶

　　她似乎又看到了年少的他，清俊的如一棵松。他眸光清冷，执着棋子指点她的棋艺。她歪着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中挟着晶莹的棋子，或白或黑，都好看。

　　他与她同榻相对坐，棋枰置于中央，捧香的寺人就在他身后，烟烟袅袅间他的面容愈加不清晰。小小的她看痴了他的面容，他凝眉她跟着凝眉，他拂袖她学着拂袖，他品棋她点头，他笑她傻她红了脸。她所有的风雅所有的举止都是他指点的，就算他冷峻而严厉。

　　那时她只是寄人篱下的魏氏女，父亲因有战功而被册封的上军校尉之女。而他的家族是久负盛名的洛阳士族，恢弘而高傲。那时众人的心目中对于还高门有着不同的崇敬，她觉得离他很远，只将他刻在心上，一笔一笔每一笔都疼都欢喜。她不在乎桀骜的高门对于她的为难，乐于与他家族的其他人周旋，只因为他。

　　时光一闪，她似乎难得看到他惊慌失措的神情，先帝在驾崩前诛杀他九族，因着她父亲想要取而代之，先帝拼死敲山震虎。父亲偷偷救下他，再后来为了弥补操之过急的过失，她成了他的未婚妇。她看见了一脸雀跃的自己，她看见了仍是一脸淡然的他。他的眸光微动，带着她不懂的情愫。

　　后来，他悄无声息地走了，广袖翩翩未留下只言片语。她流泪，她伤心，却隐隐知晓他不愿意被她牵绊。几年过去，他未归来。而她在闺阁中等待，一天又一天。

　　光影交接，时光就这样在她眼前流逝，他远了的面容再也未归来的身影。

　　攸南慢慢睁开眼睛，泪水不觉沾染了玉枕。第一次，他走后他入了她的梦，而她即将成为他人妇。也许正因为不愿意她作为妇人所以远走，他有他的执着与自傲。他只是自己年少时候的一个梦，一份执念，因为不属于自己而拼命地想要靠近，他只不过守着内心的良善对小小的她多了几分照拂。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早有婚约的他与她，却再也没能谋面。那她就放过他吧，不娶魏氏女，他也能恣意而生。在慢慢的流光中，她会忘记曾经弹琴的他，鼓瑟的他，迎客的他……他的面容会成为渐渐模糊的背影，坚硬的埋在她的脑海深处，想想也只会淡然一笑。

　　攸南起身下床，并未唤来婢子。她慢慢移到铜镜边，镜面光滑明亮，衬出她年轻的容颜。天光未明，火烛还摇曳生姿，镜中的女子颜色迷离而坚定。她描着眉，一点一点极为认真。她额头光洁，圆润的脸庞美人尖直指眉心中央。从今起她是皇后，也是魏氏女，她是天下大局中最重要的一环。

　　攸南打起精神来到东庭拜见了魏渊，魏渊这几日在府内养得好，天子又如了他的意，半仰面靠在迎枕上与攸南说话。

　　攸南与父亲略说了几分关于婚约之事，果然见魏渊的脸色沉了下去，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天子所为，我等不能妄加猜测。陛下既然选中你为后，便不能违抗。如今天子虽尊我为亚父，但这天下终归是周姓。在这乱世中为皇后，又有我魏氏做盾，岂非天大幸事？至于他……”

　　魏渊沉吟了一下，看了看攸南半垂的面容，“这几年我并未找到他的踪迹，想必是欲离了这尘世，不愿被人打扰。你二人婚约就由魏氏做这不诚之人，单方撤去了吧。或有一日，他归来提起此事，为父必当担责补偿与他。”

　　攸南看着衣角上的纹路静静听着魏渊的话，末了淡淡点头，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全凭父亲做主。”她想了想，今后若是进宫，很多话并不方便，便又补充道，“儿入宫为后，不敢忘魏氏养育之恩。”

　　这句话就足矣，魏氏如今打着天子名义征战四方，万一一日取而代之，攸南总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她不想做亡国皇后，也不想为着一个一面之缘的皇帝而被诛杀。她只能选择周旋，周旋在魏氏与天子之间，以求保全自我。她只是一个有些自私的小女郎，有着对于爱的幻想，但是目前而言就是好好活下去，甚至让魏氏好好活下去。

　　朝堂上废李后册立魏氏女的旨意由周霁撰写，周霁近身寺人宣读，众臣唯唯而立不敢有半分质疑。如今天下都称“周魏朝”，魏渊高坐明堂，以天子旨意攻打各路诸侯，其女为后众臣早有准备。众臣都有意无意间瞄向李泯，其女从皇后变为美人，作为历代为高门的长安李氏，受到不小打击，纷纷琢磨他犯了什么过错。

　　忽然众臣想起今年春季山东大旱，李泯奉旨缓解灾情，却办事不利，不仅闹出地方贪污的丑闻，更爆出其子也参与其中的事来。

　　众人头低下几分，魏氏起于没落官宦，依靠着武力信服于天下。魏渊治国颇有军中的严厉，不迁就且果断，赏罚分明。魏渊此招分明是将惩戒了李泯又为自己的势力添上刚硬一笔。

　　旨意传开，皇朝上下哗然。有褴褛小儿蹦跳着在城中歌唱：“匏有苦叶，济有深涉。魏女姝艳，天子言善。”皇家秘辛，众人口口皆道，魏氏女善于以色侍人，与天子偶遇之下两情相好，引得天子情难自持废后另立魏氏女。

　　黔首胸无点墨，最爱人云亦云之事，皇室与美人皆具之事甚爱之，不出三日，长安城内每个角落内竟都有着魏氏女的艳名。那街上的游侠儿也三聚五聚围在一起笑颜魏氏女的艳丽之色，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一时间，就算魏渊权倾天下，魏相府门前总聚集着一些胆儿大之人，唱着些妖童媛女，想一睹魏氏女的风姿。

　　魏渊在府内摔了玉玦，吩咐府内的护卫将起哄之人都打发去了，这才平息了几分。对待传言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睬，倘若魏渊凭着势力将流言蜚语压下去，更加坐实了魏氏女的艳名。不管不理，等过段时间自然就平息了。而正好此时，他倒要看看是谁大着胆子卖弄小聪明。

　　而此时的攸南并未被流言所扰，正专注的做着一盏宫灯。她找来一盏小巧的卧羊青铜盏灯，这油灯有着一定年头了，羊角沟槽处有着隐隐铜绿。那羊半眯着眼，慵懒地卧着，身上驮着小盘可置灯油。

　　攸南就打算用这盏灯改造一盏绝无仅有的宫灯来。皇朝女子出嫁便兴于在昏礼上亲手奉上自己准备的礼物，以示对夫君的敬重。普通女子都将针线物什奉上，也有些做些精巧些的小玩意。

　　而攸南思索了半日，觉得不应该过重也不能过轻，最好是精巧而独一无二。她又想起了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决定做一盏宫灯。他教她的那种。就当做对于他感情最后的祭奠。

　　攸南执着捣杵将今早刚采的虞美人花瓣捣成花泥，又用丝绢包了花泥用力绞出花汁水。花汁被攸南小心翼翼地倒进白玉小碗中，红红白白的煞是好看。

　　她又捧出一只小小的瑞兽香薰炉来，将一块印花工艺的鲛纱绢帕置于其中慢慢焚烧，隐隐火光，袅袅烟起。攸南等了一会，将熏香炉的暗格抽出了，倒出闪闪发亮的一堆细细粉末。印花为了显着流光溢彩，便压了金丝在其中，那鲛纱独特遇火便会烧出一粒粒亮闪闪的颗粒。

　　攸南得意一笑，在奁盒中翻了几下，轻轻拿出一块似是包着什么的绢帕来。她宝贝似得打开，露出几块半黄微透的蜜蜡来。当今皇室虽然式微，各路诸侯皆可欺之，然而到底是几百年的统治，各种寻常的玩意都能见着。但蜡烛却是少见之物。

　　先皇因南越进贡了几支蜜蜡蜡烛而大喜，好生赏赐了来使，闹得好一阵子各官宦大族纷纷求那蜜蜡蜡烛的制作方法。可惜南越使臣只管进贡，那蜜蜡蜡烛的工艺和皇朝特殊工艺相同，都是由王室特殊工匠保存，不可外传。

　　好方子竟不能得，众人一时嗟叹。有些名仕聚在一处时，便风雅地谈论着关于蜜蜡蜡烛的制作工艺。

　　民间倒也有一些蜡烛样子的灯盏，都是取了牲畜的油脂做成各种形状，放在灯盏上烧，油腻腻的也不甚亮，还有这一股怪味。凡是大族人家都不愿意这么做。攸南所被寄养的是世家大族，他与他的友人们便常常聚在一处讨论着关于蜜蜡蜡烛的方子，几经钻研竟有了些许收获
　　。
　　原来最重要的是养蜂，他悄悄在乡下命人养了一些蜂，捣鼓几次失败后终于弄出几小块，攸南也得了一些，收藏至今。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攸南细细将蜜蜡融了，把虞美人的花汁水和亮闪闪的粉末倒进去慢慢搅拌，又唤来婢子将一点子香料粉末放进去。看时机差不多了，立刻倒入青铜雕花模具中去。一股甜甜的幽香气味冒出来，沁人心脾。

　　攸南微微一笑，冷却了片刻后将蜜蜡倒出来，一朵红艳艳的娇花绽放在眼前。红色的虞美人花汁与微黄色的蜂蜡调出暖色的橙红，又因为加了些亮粉衬得更是活泼可爱，宛若小女郎情窦初开的笑脸。

　　那脆生白嫩的食指捏着小匕慢慢在花瓣上细细雕琢了几分，蜜蜡红花仿若真的般透出一抹羞涩。攸南将蜜蜡蜡烛放在卧羊青铜盏上，眯着眼看了又看，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迷离，想起那匏有苦叶的诗句。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
　　人涉卬否，卬须我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