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昏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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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宜嫁娶。天子册立魏氏为后，魏渊下令普天同庆。
宫城外，街道上长安城内的百姓衣新服，扮新妆，抻直了脖子想要看一眼魏氏女的艳姿。离着远远地，便听见銮铃轻响，一阵幽香飘来。有侍者身披彩衣，高冠博带一步步执杖，英气勃勃地走在队伍最前。
“那莫不是天子最青睐的侍者武镶？”一满面胡须的粗犷游侠儿惊呼道。做高官重臣的侍卫是天下游侠儿的梦想，因着他们既武艺良好，又有能力，经常在高官重臣出行时作为侍者站在队伍最前开路。英武而气派，官职不高却能被众多人记住。
看到替天子开路的武镶为那魏氏女开道，众人不由点头：“前些日子盛传魏氏女的艳名，诚不欺我也。”
銮铃声又有规律地轻轻响起，一辆金楠木赤色帷盖的辎车缓缓驶过街道。众人一片欢腾之声，簇拥着向前走去。
垂髫小儿咬着手指昂着脑袋懵懵懂懂地看着那华丽的辎车笑个不停，黄发老者拄着拐杖爱凑个热闹乐呵呵地跟在人群后面，束冠壮年人眼巴巴地望着车帘想亲眼目睹魏氏女的风采。拖家带口的，闺阁未嫁的，邻里乡亲皆呼朋引伴跟随着辎车不断向皇宫前进。
一阵风拂过，吹起了辎车绣凤纹帘幕，众人伸头望去，皆看痴了。
只看见车中女子娇美饱满的额头与那眉心晃晃不停的南珠，眉目低垂，眼角却似有媚态流转。女子持着一柄华丽的绢花团扇遮面，几缕额发跌落在圆润的耳垂边，赤金凤冠上几颗小指大的鸡血玉石当做那凤眼曳曳生姿。
风止住了，帘幕缓缓落下，只听得那大巫唱赞歌奇怪而热闹的古调。人群中爆发着一阵欢呼与赞叹，魏氏女姝艳的名号正式落实了。
攸南坐在辎车中内心翻涌，她的食指慢慢转动檀木扇柄，她听着人群中的称赞不由一晒。她觉得自己长相不算绝美，只是有几分艳色罢了。越接近皇城，她越是紧张险些跌了扇子，她攥了一下纁红色深衣，又很快松开了，害怕在礼服上留下褶皱。
攸南手执一柄绢扇遮面，一步一步走向那汉白玉阶，她看着自己的金丝绣凤履一点一点移动在暗白的地面上，地面上突起的纹路隔得她脚心痒痒的。她努力做出长安高门女的风采，摇曳着腰肢走得婀娜而平稳。
攸南偶一抬眸，看到天子周霁站在玉阶最高处着玄色赤龙纹玄端，长冠束发，眼神清澈而好奇地看着她。攸南忽然不害怕了，边走边小心翼翼地眯着眼看他。周霁更加兴奋了，唇边的笑意更加浓郁。
攸南心头也微微一笑，脚步快了些许。礼乐声入耳，不仅有宫廷之平板而拘谨的古乐为庆，还有民间之欢快而活泼的小调为庆。那奏者神色欣然而沉醉，乐曲流畅而天然自成。另有舞者身披夸张纹饰的瑞兽服饰，在大殿上舞来舞去，做出瑞兽下凡来朝贺的景象。
攸南抿嘴偷笑，那扮成翼虎的舞者面黑高壮，脸上抹了几道黄色涂料，故意扮了狰狞的模样，衣服故意做成虎纹羽翼的样式，翩翩起舞。还有那扮成凤鸟的，蟠龙的……百兽来贺，好不热闹。
突然眼前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指尖还调皮地抖了抖。攸南略有羞涩，将手放在他的掌心，赞者喝彩，高唱赞词。攸南慢慢将绢扇从面上移开，先露出一点琼鼻，粉腮也露了出来，最后樱唇一点，嘴角带笑。众宾发出一阵啧啧感叹之声，纷纷夸赞魏皇后容色姝艳。
攸南红了脸，刚想再用绢扇遮面，拿着扇柄的手却被捉住了，攸南讶然回头，看见周霁冲她眨了眨眼。攸南慢慢放下手，眼神微微躲闪。她并不觉得天子是真心这么喜欢她，但是今天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姑且放下这许多烦恼，享受着每一个环节。
有赞者前来，将他们礼服上的缡带相连，系在一起打了一个结，口中又高歌赞叹。周霁牵着她的手向前，结缡相连，走路间有些牵绊。礼乐皆停，四周宾客也都噤了声，大殿变得静悄悄的。
攸南与周霁相携走向放置食物的案几，两人并肩跽坐。只见那桌上置着三种肉食豚、腊、鱼各一份，三种调味的酱、菹、醢各一份，另有主食黍、稷及酒樽。在持者的引导下，周霁与攸南共食三种肉食，共蘸一份调味。
攸南脸红扑扑的，拘谨地在持者的引导下与周霁一同进食三次，谓之“同牢而食”。肉干蘸过酱料后美味异常，攸南嘴里慢慢嚼着，恍惚间觉得与周霁同吃一份食物真的很暧昧。她偷偷看着周霁也有些不自然的面容，竟想笑出声来。
食毕，寺人捧出两只酒觞，攸南以袖掩面，用酒涑了口。反复两次后，寺人又捧出一只新鲜的匏瓜，当众一分为二。又将酒水注满两半匏瓜，奉到攸南和周霁面前。
周霁与攸南都微微一晒，相互瞥了瞥对方的神色后，又故作淡定地饮下匏瓜中的酒。味苦的匏瓜混合着涩然的酒味，攸南有些呛着了。周霁捉住攸南的手，又放下，冲她眨了眨眼睛。攸南有些别扭，淡淡摇头。
持者高呼礼毕。周霁与攸南相携起身，相互一礼。宾者纷纷赞叹，说着许多祝贺之词，又将各自案上的酒水饮下。此时昏礼正是结束，夕阳已经隐去了大半光芒，只留点点余晖洒在殿内，灯火已经点起，众宾客皆欢喜高歌。
而持者引着周霁与攸南向内殿走去，一路宁静而平稳，寺人婢子看见结缡相携的二人纷纷行礼道贺避让在路边。
内殿檀香隐隐，透出一股糜艳的香甜。攸南想侍候周霁更衣，却被拉扯了一下，讶然回头，发现两人的缡带还系在一起。
“陛下，这……不能解开吗？”攸南指着打结的部位问周霁。
周霁翻动了几下结，思索了一阵，笑眯眯地开口：“上次好像未曾解开。”
攸南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这皇帝已经是第二次举行昏礼了，在她之前还有一位李皇后，被自己的父亲逼迫天子废后的时候，自己还就在旁边。
一瞬间，攸南好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而周霁仿佛并未察觉，扯着攸南在殿内看来看去。末了，忽然转头瞪大了双眼问攸南：“皇后要我什么贺礼？”
攸南觉得皇帝真心太过跳脱，哽了一下后笑答：“回陛下，是一盏卧羊蜜蜡宫灯。”
“快些拿来让我瞧瞧可否精巧。”皇帝张着双手，兴致勃勃。而后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对攸南说，“若入了我的眼，我也有礼物送给皇后。”
攸南转头，又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似乎真的是天真无邪的笑容，看了几眼又觉得不像。因为魏渊与周霁微妙的关系，攸南实在无法完全信任周霁，而且周霁的所作所为完全出乎攸南的意料。
攸南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缓缓打开。那只羊就卧在锦盒中央，精巧的蜜蜡花瓣流光溢彩散着暖橙红的光泽，伴着星星火光更有着几分艳色。
周霁抚掌大笑，捧出那卧羊蜜蜡灯，赏玩了一番后，依旧不由啧啧赞叹。
“皇后果真蕙质兰心。我与几位长安名仕曾彻夜研究这南越进贡的蜡烛到底如何制作。那高婓喋喋不休了半宿，夸口说他的方子要不成，便将案几吞下去。”
周霁弯起眼角，抑制不住地咯咯笑起来，点了点攸南的鼻子，“你猜怎么着？”
“回陛下，臣妾不知。”攸南决定装傻。
“他的方子竟烧出一股子臭气，我与其他几位名仕都要掩鼻走开时。那高婓竟真的去用牙啃咬案几，口中还怪叫着‘以诚为本’。”周霁说着说着竟笑出来眼泪，随意拿着袖子去拭眼角。“皇后怎么得了蜡烛的方子？又怎么讲其做的流光溢彩？”
攸南陪着笑了两声，又将那方法细细讲了一番后，补充道：“臣妾自小寄养在洛阳，也算见识了一番与长安不同的事物。”
周霁沉吟了片刻，又将攸南的方子重复了咀嚼了几遍，大笑感叹：“妙哉妙哉！我等自幼束缚在长安，自诩高门者倒是浅薄了。”
攸南又与周霁闲聊了几句，发觉周霁似乎真的很爱说话，天文地理都有涉猎。对于学术似乎更崇尚立朝之初的道家思想，攸南品味了几番，又觉得不大像。倒像是和他的思想相类似的，更加深奥的道家思想。只能说一个字“玄”。
“我差点忘记，我也有贺礼要赠与皇后。”刚刚的话题还未结束，周霁又十分随性地谈起这件事。攸南有些跟不上他的变化。
因着缡带相连，攸南跟随周霁翻箱倒柜地找寻所谓贺礼。
“这贺礼藏得深些，寺人们才不好发觉。否则阖宫上下又要笑言我玩物丧志。”周霁一边将柜内的东西搬出来，一边满头大汗地解释道。
攸南拿着帕子擦了擦周霁额头上的汗水，周霁有些怔住了，随即一笑，“我以为皇后并不贴心，如亚父的性子般深沉，看来是我多虑了。”
攸南的手猛地一顿，瑟瑟缩回来，刚想开口之间那周霁手上丝线缠绕，连着一只精巧绝伦的傀儡人偶。那傀儡玩偶身着冕服，装束如同天子。
攸南的笑意渐渐消失，皱着眉头看周霁。
“皇后，我今天也来当一回偃师，为你演一番我最擅长的傀儡戏。”周霁目光澄澈，眼神真挚而热切，而攸南盯着他和傀儡人偶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昏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