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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姝艳 ...

  •   众人听此称谓便知天子驾临,纷纷稽首行礼。天子周霁只是匆匆抬了抬手,趋步走至魏渊床前瘫软下来,紧紧捉着魏渊的手不放,涕泪横流口中喃喃不断:“幸而亚父无事,儿在宫内生怕亚父……”未及话毕,竟呜咽不止,状如幼失怙恃的小儿。

      魏渊从刚刚的暴怒中清醒过来,渐渐塌下身子,看着伏在自己手背上哭得无状的天子不可察觉地抖了抖须髥,闭了闭眼又睁开,转圜了两圈后艰涩开口:“陛下牵念,臣并无大碍。”

      只听得那周霁的哭声更大,甚至恨不得以头抢地,他将魏渊的手放在自己面庞上,悲痛哭诉:“儿闻得叔遥回禀,立刻乘了轺车而来,就怕亚父……呜呼……”

      攸南隐在众人身后垂袖低首,不敢造次半分。听得天子这般肆无忌惮地哭声,终是忍不住使了个小伎俩,转动眼珠用余光瞄着那天子周霁。

      天子驾临似是匆忙异常,并未戴冠,长发自后脑编至顶而簪玉,许是因着着急,鬓发有些零落。同样未着冕服,只穿了一袭玄色朱边的云纹直裾,同色腰佩上玉蝉形钩带相连。天子周霁将面容瑟缩在魏渊手背上,只露了背影,一耸一耸地有些羸弱。攸南面色不显,却让忍不住疑惑,这般少年果真不堪大任否?

      魏渊抚着周霁的背,语气有着几分看破人生的苍凉:“臣曾自傲,自比为周公管仲之才,经此一战,不觉间臣老矣。”一次说的话过多了,倒在床上魏渊喘着气。

      “亚父仍处壮年。”天子以袖拭面,抬起头慢慢对上魏渊的眼眸,纯真而哀恸。

      魏渊见他起来,唇角不觉冷硬了三分,手却捂住胸口的箭伤,透露着不易觉察地狠辣:“此次偷袭臣的小贼竟不输宫中禁卫,好个周秉文。”末了染血的手抚着天子的脊背,宠溺中带着意味深长,“清和在宫中也应当心才是。”

      周霁仍是抽抽搭搭地拭面,并不言语,身子却更加挺直了。
      攸南见状心下觉得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魏渊在对天子发难,起了疑心。看着一众唯唯而立的女眷,顿时冷汗淋淋,内幕多知道半分都没有好处。看着棉糯的母亲,攸南向前一步而拜:“天子探望父亲,吾等女眷告退。”

      天子周霁似吃了一惊,红着眼眶转头看长揖的少女,只见无法见华盛款款,细嫩的额头有一点胭脂红。他看了看魏渊,略一思索刚想点头,便听魏渊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陛下,臣有三女,容色姝艳,可堪充掖庭?”

      攸南心中猛地一沉,跪拜下来,她早已有婚约。而这厢的魏攸宁、魏攸然也拜倒在地,不敢出声。

      天子周霁望着跪在地上的三女,有些怔愣,又转头看向魏渊呆呆道:“亚父,儿惶恐。”

      魏渊缓缓舒着气息:“陛下不必妄自菲薄,皇后万人之上,宫妃位比三公。”

      攸南忍不住僵住,天子已经早已立后,魏渊的意思似乎是魏氏女入宫必须封后?必须为贵人?那天子与现皇后该如何自处?

      果然周霁面色僵住,很快又回过神来,低眉眼中闪过冷意,开口仍是恭敬:“亚父许是忘了,儿已娶后。”

      “自古能封便能废。”魏渊捉住周霁的手,锐利的眸光紧紧盯住他的面庞,一寸一寸不放过他分毫情绪变化,那胸口的鲜血又渗到中衣上,张牙舞爪地冲着周霁。

      僵持了一阵,周霁慢慢抬眸,唇角绽开一抹天真无知的笑容:“亚父所言极是。”一双天真一双锐利的眼眸相对了一阵,周霁首先转开,慢慢长揖,缓缓道:“然魏氏女姝艳贤雅,儿只愿择一位封后而无憾。”

      魏渊沉默了半晌后开口:“陛下但选无妨。”

      周霁放开魏渊的双手,站起身慢慢走向魏氏三女。一双赤色翘头履不紧不慢地踩着汉白玉地面。那作恶的双脚来来回回踱着步,忽的离远了,复又近了,无端引得人心神不安,心尖跳脱不止。魏氏三女皆不敢有半分动作,蓦然在魏攸宁面前止住了,攸南悄悄松了一口气,甚至感受到来自身边长姊的惊喜。

      然而那蟠纹翘头履只是踩了踩那地砖上雕着瑞兽的纹路,调转了方向,最后出现在攸南眼前。只听天子其声朗朗如琴,透着赞叹与雀跃:“此女姝艳,甚善。”

      此话一出惊如雷劈,攸南檀口微张,头脑混沌着想反驳,猛一抬头对上周霁似笑非笑的眼眸,不觉像是饮了一壶老酒,倒也微醺了。那墨色的瞳咋看如雪山上的细雨冰冷而潇潇,回想又像拂着攸南而过穿堂过的微风无意而多情,三思了一阵也似儿时登太室山中的清泉绵长而清冽。攸南自觉失礼,咬了唇齿,再拜了一番。

      攸南是刚及笄却未出阁的小女郎,心中撞撞而面上有艳色,眼神躲闪而强自镇定。她有着自我的天真,她渴望离了魏氏,像儿时一样在诗书鼓乐中平静度过,她虽有着聪明却未曾接触过真正的尔虞我诈。

      她不似魏攸宁为着自己的未来拼命谋划,讨得父母欢心。她的察言观色,她的小伎俩只是出于自我经历的本能。在此刻,她有些迷惘了,或许是天子依天命而服臣民的威严所迫,她这样想着。又想着似乎这样的感觉在曾经也有过,那双眼睛在很多年前就遇到过。

      周霁看着惶惶不自觉的小女郎,笑容不断扩大,并不看魏渊只盯着攸南左瞧右瞧,像是得了进贡的上好东珠般欢欣:“亚父可应乎?”

      “自然。”魏渊仰面躺在床上,声音渺远而坚定。“阿南为皇后自是她的福分。”

      周霁不在意的嗯了一声,又围绕着攸南看了几圈后面色红润的离开,与来时哭哭啼啼的天子判若两人。攸南与众人一同离开东庭送别天子。就在起身期间,攸南因离着床近了一步,便听到已经躺下的魏渊低语“小子不足为谋。”攸南慌忙告退,恐又听到些不堪之事。

      天子广袖轻曳,应和着脚步款款,看似随意的步调却每一步都似在云端飘荡,长风盈满袖,那是长安久负盛名的名仕做派。

      天子离开魏相府时,夕阳正好还有着一丝余晖,映得檐角花木甚至婢子寺人的衣摆都有着暖橙的光亮。轺车在府门外,天子一跃而上不假寺人之手,他取下玉簪搔着发,远了留下一阵抑扬顿挫的古调。

      木屐踏在回廊的板上“哒哒”作响,余韵悠长,木板上偶得冒出几株花草,倒也为这暗色的回廊增添不少意趣。胡夫人仍留在东庭照顾魏渊,攸南边走边抿起红润的嘴唇,暗暗思索。她隐隐觉察到天子周霁与父亲似乎在刚刚达成了某种妥协,而自己变成妥协的棋子,现在甚至以后都必须周旋在两人的指尖。

      魏渊欲以天下为棋局,那么万物皆可为棋子。攸南想了半晌,仍未参透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索性丢开来不去思索。

      “长姊还不曾向吾妹道喜。”忽听得急促的木屐声自身后而来,转头看见魏攸宁不咸不淡地笑着,执着纨扇舞得飞快,带起一阵阵凉风。

      攸南退了半步回了半礼:“长姊莫要取笑阿南。”
      魏攸宁一步一步放缓了脚步,攸南半步半步落后她一点,两人这般走了一段路后,魏攸宁先笑出声,满面容光地眯起眼,靠近攸南:“吾妹婿何在?他可知否?”
      攸南转了视线,看了看地上的砖,又看了看正在点灯的寺人,才回头道:“父亲自有安排,不劳长姊费心。”

      她眼波流转,杏眼眨着欲滴出水来,留仙裙被晚风掀开一角,似乘风而去的上仙。魏攸宁被堵了一下,又暗想着今日之事,内心郁结难耐,也不与攸南寒暄,转身径自走开了。

      攸南寻了块干净的石阶,抱膝而坐,脑袋还是混沌的。她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仿佛一只吃人的兽,吞噬着光与影。寺人与婢子们在庭院内点起松明,天色愈黑衬得松明愈亮。她看着纠缠的灯火,吐出一口气,迷离间忆起一段往事。

      迷迷糊糊间间所有的事情都思索了一遍,攸南有点困倦,踉跄着站起来。天已经全部黑下来了,月光长长照玉阶,玉阶上娇娇俏俏一双木屐,木屐中晃晃荡荡一双小足。攸南虚浮着踏着地面,望着深深浅浅的花影斑驳有些痴了,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跌坐在地上。她望着婵娟,望着月边的光晕,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父亲不甘于姻亲资源白白浪费,不甘于将仅有的女郎之一嫁给罪臣之后,就算天子周霁选择的不是她,她也不会嫁给他。因为他的命是从刀下偷回来的,他永远不能以真身份示人,他对于魏氏霸业只是阻碍,没得半分好处。就算他的家族养育了如今的魏攸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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