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伶俜一世安》微尘若晚

1、亚父

　　五月恶月，诸事不宜。魏相府庭院中弥漫着独特的艾草清香，因着阳光正好，屋檐下聚着几个伶俐的丫头子，边手指翻飞着打着五彩的络子，那娇俏的嘴巴也不清闲，叽叽喳喳地好不热闹。

　　侧身坐在阶上团脸杏眼的婢子忽然停住了手中的活计，叹了一口气，与众人道：“我曾暗想着丞相入了长安，做了天子亚父，便能够将那战事扔了去。竟不曾想又要与那皇叔父周秉文有一番好战。恶月不吉，夫人正担心着战事可否顺利，不知因何，晌午过后竟发卖了在屋内侍候的阿杏。”说着，她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竟咯咯笑出声来，“你们说，那天子是个甚么人，来来回回竟认了好些个父兄。什么董群为义父，裴邵为义兄，又认了咱们……唔……”

　　“阿满！可不能这番胡言朝政。”她身边一长脸粉腮的婢子急忙捂住了阿满的嘴，又啐了她一口，“天子与魏相等人岂是吾等婢子所能妄议的？不要命了！”说着做了个“魏相”的口型，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阿满本是胡夫人在征战途中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出身偏远，颇有几分野性，说起话来不管不顾。看到众人因着她的话都噤了声，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过了，不由冷汗直冒，口中求着相好的婢子们万不能说出去。

　　这厢正说着忽听回廊处众人嘈杂，甚至有兵器相撞的冷硬之声，婢子们忙撂下刚刚的话题，伸着脖子张望着，又不敢离了这里的活计，内心焦急。

　　众人看着这番情景内心暗忖，魏相与三位成年的公子现下未知归期，府内只剩下两位总角的小公子和一众妇孺，虽魏相府荣宠无二，朝政也紧握在手。但如今天下大乱，天子尚不能自持，万事皆有可能。众人想到这层，纷纷惊出一身冷汗。

　　此时一位小寺人匆匆跑过，阿满慌忙扯住他，问出了何事。寺人扯过瞥了她一眼，急的满头是汗，看看四周欲言又止了一下，这才低声说道：“魏相伐逆贼周秉文期间受了伤，被三公子护送着下了战场，现下仍在昏迷。”寺人回头看了看回廊处，面色惨白了几分，忙摆摆手提腿跑开了，“我且先去回禀夫人。”

　　胡夫人本在堂内正与其幺女魏攸南讨论着府内夏衣之事，得了寺人的消息，怔怔了一番，眼里流出两行泪水，喃喃：“如今这征战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魏攸南见母亲这般，忙挟了帕子拭去胡夫人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眶转头问那通传消息的寺人：“父亲重伤，可有请医师来看？”

　　寺人摇头：“回禀南女君，尚未请医师。”

　　魏攸南看了看掩面流泪的母亲，行礼道：“母亲，战场条件恶劣，何不先那医师来给父亲看伤，再将大巫请到庭院中好生祷祝，求得我父平安。”

　　胡夫人虽然性格软糯了些，但到底这些年跟着魏渊南征北战，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止住泪水，抚着魏攸南的手背点头：“吾女所言甚是。”有挥着衣袖向那寺人道，“快去请医巫前来为吾王诊治。”

　　寺人行礼称诺，躬身而退。

　　自魏相入了长安，便有人言，生子当如魏氏子。这话中的“子”包含了儿女，寺人边走边想，众人诚不欺我也。暂且先勿论魏氏公子，便是这幺女遇事都能如此镇定，颇有几分世家大族的贵气之风。他越想走得越快，径自回了府内管事，去请了医师。

　　魏攸南扶着半倚在她肩膀上的胡夫人，疾步向东庭走去。暑气刚至，呼吸间有些烦闷，攸南怕胡夫人心火过旺与暑热相冲，腾出手来打着扇子，口中不断安慰。行至半路，攸南便与另外一行同样步履匆匆的女眷相遇。

　　“母亲。”为首的妙龄女俯身而拜，先与胡夫人行了揖礼。那女低垂着眉眼，唇角肃然，步摇在乌发间闪烁了几下便止住了，就算俯身行礼也有一番风骨流转。她身后略稚嫩的少女也行礼称母。
　　胡夫人颔首抬袖：“不必多礼。”

　　魏攸南又与二女相互一礼：“长姊，次姊。”

　　“吾妹多礼。”

　　二女正是得了消息匆忙赶去东庭的魏氏长女魏攸宁与魏氏次女魏攸然。魏攸宁看了看扶着胡夫人的魏攸南，不动声色的将纤手附在了攸南的手上：“吾妹辛苦。”攸南淡淡一笑，退至胡夫人身畔，与魏攸然隔了半步，众人又匆忙向东庭走去。

　　未至东庭院内，攸南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草味，混着艾草的香气，令人眩晕。巫者已经到了，跪坐在庭院中央，唱着祷祝之词。夕阳隐在庭院深深处，巫者所唱词调古朴，语速时快时慢，带着上古的尾音，拖着长而顿挫的尖音。又见巫者时而以手指天、时而以足遁地，一旁侍者唯唯而立，说不出的庄肃。

　　攸南与众人向巫者长揖，继而走入内室。魏渊的贴身寺人岑站在门侧迎着众人，小心提点了几句后，见母女四人虽然悲痛万分却也尚可控制情绪，便将诸色的帐幔拉开，引了其去见魏渊。

　　内室医师正跪坐在床边为魏渊诊脉，魏渊的面庞在忽明忽暗的火烛旁若隐若现，苍白而模糊。胡夫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丞相？”未听得到回答，忽听得魏渊咳了一声，胸口渗出血迹来，慢慢晕染了丝绢的白色中衣。胡夫人惊呼一声，软软瘫坐在地上，双眼紧盯着魏渊胸口上的血迹。
　　医师见状，立即按了魏渊的穴道，又将一粒药丸哺入其喉内，那血渐渐不渗出来了，缓缓的似在衣襟上簪了一朵妖艳的花。胡夫人最见不得此种场面泪流了满面，又恐失威于众人，便以袖掩面，小声啜泣。

　　看着母亲与二位姊姊都默声哭泣，攸南也低下头，绞着帕子暗自垂泪。其实攸南与魏氏众人并非亲厚异常，因着攸南是在魏渊早年南征北战途中出生，连男子都朝不保夕，何况一刚出生的女娃乎？胡夫人便将其寄养在较为安定的东都洛阳一户友人家内。自魏渊势力渐起，攸南才被接回魏氏。胡夫人心思软绵，对于攸南的不周有着亏欠，便在心中对其多了几分疼爱。

　　再说攸南，自幼寄人篱下，心思多了些弯道，也懂得些察言观色之道，知晓何时能恰到好处地做何事，在魏氏中渐渐也有一定贤名。许是因着些自身经历，攸南泪眼朦胧地望着虚弱苍白的父亲，也分不太清自己是真正的伤心而落泪还是因为此时应该落泪而落泪。
　　此时忽听医师轻呼出声：“丞相您醒了？”

　　床上传来几声沉重的呼吸声，空气凝滞了片刻，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

　　攸南慢慢松了一口气，见胡夫人破涕而笑，靠在床边哽声轻唤：“吾王安康便好。”魏渊费力看了看胡夫人一眼，又轻轻“嗯”了一声。跪在一旁侍候的寺人岑紧绷的眼皮松了下来，低声与胡夫人说了几句，胡夫人应了一声，转身去寻了那案几上黄金涂的白玉茶盏。

　　攸南上前一步低声道：“怎劳烦母亲。此事吾等儿女应为。”攸南虽然开了口，手却为接那茶盏。果然一双素手快速接过，又瞥了攸南一眼，魏攸宁勾着唇角颔首：“吾妹所言甚是。此事确应长姊戮力为之。”

　　攸南退至一旁不语，言多必失，行多必错。魏相最是多疑，现在正是虚弱，最是需要情感也是最戒备之时，心意到了即可。胡夫人上前最合适，儿女上前做此事，虽是加深父亲对其好感，同时也加深了在父亲心中的防备。

　　果真，魏渊让魏攸宁伺候了几下后，哑着嗓子道：“阿宁不必如此。”抬了抬手，要唤胡夫人侍候。胡夫人接过茶盏，又拿着温湿的绢帕为其擦拭。

　　攸南见寺人岑立在众人外侧眼观心地并不多言，便趋步上前，轻声慢语地问着魏渊的伤势。那寺人岑随着魏相行走险境多年，颇得其宠信与爱戴，神色虽一丝不苟恭敬异常，但言语中绝口不提战事，只耷拉着眼皮垂着大袖说些医药之事。

　　“南女君莫忧心，丞相这次被那冒充皇亲的小贼偷袭，是上天不公、命中煞运。”末了寺人岑似无意间抱怨，声音虽小，却堪堪入了攸南的耳朵。攸南随即了然，原来是魏渊轻敌了。到了是，周秉文作为新起之势，此次讨伐魏渊被就是带着十足的胜算，不曾想竟身负重伤提前退下战场，内心岂能舒坦？心中藏了火气，伤势又在胸口，难免辗转多日不大好了。

　　魏渊渴了一盏药茶，气色缓了三分。他转着头看着床边的人，凝眉思索了一阵后，浓黑的眉头蹙在一起，连那胡子都颤动了些许，他挣扎要坐起来。众人一阵忙乱过后，魏渊沉声暴怒：“叔遥何在？”

　　寺人岑忙上前回禀：“回丞相，三公子进宫回禀天子去了。”

　　叔遥，魏氏三子魏临的表字。

　　魏渊闻此消息更加愤怒，半倚在床上的身子挣扎着要下来，虽是重伤在身，到底是权倾天下的乱世好汉，竟硬生生地直起了身子。他瞠目欲裂，双唇颤抖：“叔遥竟进了宫。”这番情景将众人都骇了一跳，不敢上前一步。

　　“天子幸驾，吾等避让。”庭院外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行礼之声。

　　“亚父！”其声颤抖而哽咽，似有千般哀痛萦绕于喉，尾音发涩，情发于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