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的时间》孙枕喻

3、第二手札（2） 许

　　许洛桐从来没有和我去过电影院，哪怕一次。
　　《你的名字》、《爱乐之城》、《嫌疑人X的献身》一直到今天的《绣春刀》，每每总是答应了要一起去，但最后还是我一个人坐在荧幕下。
　　“今天家里有些事……”
　　“我可能会来迟点，你先进场吧……”
　　到结束，她都没有前来。
　　虽然会失望，但后来便习惯了，习惯了每次约她去看电影，习惯了她每次的临阵脱逃，习惯了孤身一人的观影，身边空着一个座位。
　　偶尔还会有人巴巴地跑过来，“打扰了，这是你订的座吗？”
　　“嗯。”
　　“人来不来？”
　　“大概不会了。”
　　“那我就坐这里了，打扰打扰。”
　　我知道，所谓理由都是假的，实际上她习惯了孑然一人，对于一起去看场电影这种事充满了不习惯。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改变孤独的习惯，总之她从来没有与人并肩在这座城行走过。
　　甚至，相较而言作为她男朋友的我，也没有例外。
　　放假后，三周多时间，我再没有见过她。
　　放假后，三周多时间，她再没有出过门。
　　这期间，我们的交流过分地依赖着OICQ。
　　她的网名是suzznae。
　　她的OICQ好友只有一个，luka，我。
　　她不是多热衷于谈话的人，但在和我对话时总是竭尽所有，知无不言，毫无倦意。
　　总是她在讲，我在听，直到再没有话题方才互道再见，晚安。
　　抖森，本尼迪克特，漫画，爱情，微博，小说，没有固定的话题，想到什么说什么，无论什么都可以说出一大堆来。
　　不是普普通通地谈话，每一句她都在很认真认真地用词，小心翼翼地用最妥善的句式表达出自己所想要表达的东西。
　　OICQ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设定，当你和一个人连续七天互发消息最频繁时，彼此的备注后面会出现一艘小船，达到三十天时会出现一艘巨轮。
　　大家都默认地将巨轮给了彼此喜欢的人。
　　我们的巨轮274天，从认识的那天开始，直至现在。
　　在两天前她很灰色地告诉我，一个我早已知道的消息。
　　“林肯公园的主唱死了……”
　　“嗯……让人猝不及防。”除了这个词我有限的词汇库在短暂的时间内找不到一个词来评价这件事，但它并不稳妥，猝不及防，好像很久以前大家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是没有来得及预防罢了。
　　“该是出乎意料才对。”她很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纠正道。
　　“几个小时前粉丝们还在狂欢，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后乐队的灵魂已经离开。”
　　“有听过他们的歌么？”
　　我发送了一个摇头的表情，开口道：“但因为看过《变形金刚》，知道几个很著名的曲子是他们的。”
　　“我没有听过。”
　　“我知道，他们不是你喜欢的风格么。”
　　她没有接我的话，继续说起了林肯的主唱，“是自杀，对吗？”
　　“嗯。”
　　“就因为这点所以出乎意料，是么？”
　　“怎么——”
　　“他们的作品好像是关于勇气和希望的啊。”
　　“大概吧，我没有太过关注，但今天网易云推荐的歌单有关于他们的——我努力过，但终究徒劳……”
　　“自杀……怎么自杀的？”
　　“好像是自缢。”
　　她不再说话，沉默，期间我静静等着，半晌，她开口道：“三毛……也是这样自杀的吧。”
　　“呃，我不知道……”
　　“自杀的话，是因为对生活感到绝望了吧。”
　　我没有答话，这不是个问句，在她看来这是确定的事实，而我虽然觉得不对，却无法反驳她。
　　结果下一句话，便惊骇了我，“大概有一天，我也会自杀吧。”
　　“怎么会！别胡思乱想啊，你！”我们开着QQ电话，我听清了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却无从判断这是玩笑、感慨，还是根深蒂固了的对于自己命运的了然。
　　“开玩笑的啦，”听到我的话后她的语气好像轻松不少，“就算要自杀的话，林浅肯定不答应会阻止我的吧。”
　　“那是当然，你刚拧开了煤气罐的阀门我便从天而降，一脚把它踹飞出去。”
　　“你是超人啊？从天而降。”她笑。
　　“不是超人也要化身为超人啊，要不怎么及时赶过去？”
　　“可你到底不是superman，最后还是赶不到我的身旁阻止我。”她淡淡地说，陈述着这客观的事实。
　　我黯然了，虽然是事实，但为什么要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呢？其实你明白的吧，我只是想说我会竭尽一切去阻止你。
　　否定的话，是想说我不可能做到么？
　　“虽然不是超人，但我会日日夜夜守在你身旁，想要在我眼皮底下自杀无异于老鼠在猫爪底下抢食——根本不可能！”我语气认真地回答她。
　　“如果我现在要自杀呢？”她笑着问，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玩笑。
　　“那样的话，大概只好先打120，然后跑出去打车去你家救你了——呐，我会一直爱你，爱到天荒地老，你不必担心啦。”据说女孩子总会突然检验男友的真诚。
　　“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
　　“是真的么？”
　　“当然，我怎么可能不爱你，不喜欢你呢？”
　　“可能的话，真的会竭尽全力阻止我？”
　　“当然。”
　　“谢谢……不过，那到底是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
　　“怎么……”
　　“就现在来讲，你是学生吧，你得上学吧？你怎么可能每天来陪着我？”
　　“我可以转到你的学校去啊！”明知不可能，但有些承诺总是脱口而出，这大概就是少年的爱情。
　　“转到一个学校，一个班，坐在一起？那回家呢？”
　　“桐，今天怎么——”
　　她像是没听到我的话，又或者听到了但选择了忽略，仍是自顾自地说着，“况且，就算很多年后，我们住在一起，你总要工作吧？或许你愿意陪着我，但久而久之不免会产生厌烦吧？你会想，我的大好年华全部葬送在这个女人身上了，真可悲。那时候你反而会期盼我自杀也说不定呢……”
　　“洛桐……”
　　“谁也说不准的，对吧，这种承诺还是不做的好。”
　　“听我说，洛桐——”
　　“你讲。”
　　“这些是可能发生，只不过这都建立在你会不断自杀的基础上，但这只是个玩笑吧，为什么这么较真呢？我在啊，我是属于你的，为什么要自杀呢？不要这么悲观啊，未来什么的，谁都说不清的，但我是了解自己的，世上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透彻明了地了解我呢？我相信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的承诺是可以实现的。既然，我一直爱你，为什么要自杀呢？”我自以为问题出在了自己身上，于是不假思索地许下更加美好的承诺。
　　“对不起啊。”我隐约感觉到她语气中的一丝无奈，但转瞬即逝，不甚明了。
　　“活得开心点么，只是死了一个艺人而已，玩笑什么就当真的话……”
　　“林！”
　　“怎么？”
　　“我的心里比你想象地要黑暗的、复杂得多，你真的了解我么？……为什么愿意答应做我的男友呢？”
　　“因为喜欢啊——不了解也没关系啊，日久天长，总会心意相通的。”
　　“你这样想啊……”
　　“那就答应我这辈子只喜欢我一个人。”
　　“没有问题，这一生，哪怕下一生，我们都只属于彼此！”
　　“说好了的，如果最后抛下我一个人的话……”
　　过去了十二年，我已经忘却了那时她的威胁是什么，只记得我满口答应，“一定不会抛下你的，怎么可能抛下你呢？”
　　“去看电影吧。”我发出了不出意料的话最终实现不了的邀请。
　　“好啊，什么片子？”
　　“张震演的，《绣春刀》。”
　　“嗯，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吧，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嗯，这次一定会去的。”
　　然而我并不抱有这种希望，在她看不到的听筒这头失落一笑。
　　“这次不去的话，小心我不会变成超人来救你哦。”
　　“一定去。”
　　“十点了，我先睡觉了，后天见。”
　　“晚安。”我说。
　　许洛桐大概是唯一对我的无营养的烂话浑不在意的人了吧。
　　“通胜世纪城，到了，下车乘客后门请，开门请当心，下车……”
　　“你真的不去看吗？”白堇年起身，问我。
　　“一个人的话，挺没意思的，你们去吧。”的确，我本来对这电影也没什么兴趣，如果没有许洛桐陪着的话，倒不如不去。
　　“这样的话……谢谢啦。今天晚上QQ转账给你。”她道了谢，挥挥手，随着人流下了车。
　　我目送她消失在人流中，收回目光时瞥到了几对情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他们都结伴去看电影了，而我们俩的恋情却像是不敢见人一样，偷偷摸摸。
　　不去看电影，我也就没有在世纪城下车，目的地改作安泰广场，离洛桐家不远。
　　虽然不去看电影，但去见一面也好。
　　我拨通她的电话，彩铃声是孙燕姿的遇见，当孙燕姿第二遍唱起“……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手机微颤下，电话被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