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喂养敌国皇子》清尧尧

3、桃花

　　春雷乍起。
　　雷电白光一闪而过，透过薄薄的一层油纸和纱照亮房间。陆珩翻了个身坐起，摸到旁边的外衣披在肩上。
　　“怎么了？”琼笙听到动静，摸着黑走过来，“怎么醒了？”
　　“把灯点上。”陆珩的声音里透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琼笙依言照做，点了灯后，她负手站在床前。陆珩手里捏着一角被巾，坐在床头，一点橙黄灯火映在点漆般的眸子里，烛光愈是明亮，越衬得他眼神空泛。
　　“殿下？”琼笙叫他，“做噩梦了？”
　　陆珩张口，慢慢地呢喃道：“我想起......”
　　幼时夜半雷鸣，有女夜啼，血染三尺青阶。
　　“想起什么？”琼笙一怔，“是......姑.....皇后吗？”
　　陆珩却收了话，不再往下讲，轻轻点了点头，保持着先前的动作，呆滞着一动不动。
　　琼笙心间好像被什么摁了一下，疼得泛酸，她弯腰将手搁在陆珩头上，侧过腰半笼着他，拍着他的背轻声细语：“都过去了......殿下......”
　　“夜深了，早些睡罢。”
　　陆珩垂着眼，头靠在琼笙肩上，静默地听着窗外雷声阵阵。
　　刺眼白光闪过，伴着震耳雷声照亮他细致的眉眼，琼笙摸了摸他被汗水浸透的头顶，一点一点地替他顺开纠结在一起的发丝。陆珩自小就生得可爱伶俐，聪慧懂事，还是青国的直系皇室子弟。他理应是个被人捧着的，理应是个风采出众光华夺目的地坤，理应一世安平生活无忧富贵。可这世上理应实现的事情太多了，不生变数的时候又太少。
　　就像她如今再不是郡主，就像她再不能以陆珩的姐姐自居，以往荣华如云烟，现今只能寄人篱下，苟且求生。

　　三月春至，百花蓊蓊郁郁，气势磅礴地开满锦城，将军府自落成从未刻意打理，但应受了春的特别照看，桃樱满树，浅草绿苔，红杏二三透墙而去。绕室而过的溪水浮叶散花，中池生莲，到底是好看。
　　仿佛亦像是从冬眠中被闹醒的生物一般，陆珩一扫冬时的慵懒随意。天冷时他不爱动弹，每日里除了去看沈奉俞练武就是窝在房中。府里大方，沈奉俞又像是特意照拂一般，取暖的大多数到了陆珩这。银炭不要钱似的烧得极旺，房中间摆上一盆就烘得暖洋洋的，陆珩整日里穿着单衣赤着脚也不觉得冷。如今春天一到，炭盆，毛毯都撤了，换上了薄丝被和清透的绿纱帘。
　　天一暖，也该出窝了。
　　冬天时到处积雪，白茫茫一片，就算有心去闲逛也看不到什么，现在冰雪一化，陆珩就应着沈奉俞那一句除了里书房都可以去的应允的话，将将军府给逛了个遍。
　　但再好的风景看了两轮也会腻，陆珩犹豫了一阵，终究是按耐不住躁动，跑去求着琼笙陪他出去。
　　“殿下该先去问沈将军才是，”琼笙对他说，“毕竟这是将军府，宁国主也将你托给了他。”

　　沈奉俞骑在马上，手用力一勒绳子，在陆珩面前停下。
　　“你想要出去？”沈奉俞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袭紫衫的少年地坤，“去哪？”
　　陆珩努力仰头看着他，笑着道：“随便走走，你可以派人跟着我，不会跑的。”
　　“不单只是这个问题，”沈奉俞说，“地坤出去终究是不安全，外面乱的很。”
　　“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敢乱来吧。”
　　沈奉俞闻言，沉吟半晌：“我跟你一起去。”
　　陆珩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登时一愣。
　　“总要去的，这次提早些。”沈奉俞说，“我另有事办。”

　　因不必赶路，陆珩这次也是骑马而行。
　　琼笙同将军府的侍从一起，拎着东西跟在后头。
　　一路上沈奉俞因照顾着陆珩，一直走走停停，两人时不时也故意慢下来，欣赏路旁的风景。长安柳树锦城花，没仔细看过哪个都是可惜。
　　沈奉俞与陆珩并辔行在路上，春日的绿荫红花生机勃勃，簇拥在一起的杜鹃自顾自地享受春光，开得灿烂烂一片。

　　陆珩一出来就跟鸟放出笼子似的，一刻都不能安分，他也是会骑马的，便驾着马绕着圈走，时不时靠近路边欣赏着沿途开得极盛的桃树。沈奉俞不言不语一直沉默着，陆珩也不主动挑话，一路上二人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流。
　　虽是这样，但沈奉俞却还是习惯性地将视线投向陆珩，这是他那日起就改不了的。
　　陆珩今日穿了一身淡紫的衣衫，细密柔顺的黑发拿白玉的簪子挽了，斜斜地垂在一边若隐若现地露出小半白皙脖颈，打扮慵懒而随意，根本不像是从森严的皇室里出来的。
　　但这种模样即使是向来古板的沈奉俞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不好看，他在不知觉的状态下已经将陆珩细瘦好看的背影看了一遍又一遍。地坤骑着马走在他前方两步的位置，沿着夹岸桃花一寸一寸地抬头看过去。人面桃花相映红，陆珩微眯着眼，阳光透着淡红花瓣在他白皙的脸上镀上晕红，看着清丽却不媚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沈奉俞不是文人，向来读不太惯诗三百，记得的也寥寥无几，更别提理解，时至今日却忽然明白这句中唱的是如何直白而热烈的情思。
　　但这样的念头不过转瞬即逝，眼见着陆珩快要不知不觉地走到岔路上去，沈奉俞腿上用力一夹马腹，快步追上前去伸手拽住陆珩手中的马绳。
　　“那边不是去京城的，”沈奉俞看着陆珩疑惑的看过来的眼神，难得主动解释到，“拐右。”
　　陆珩一愣，接着咧嘴笑出细小白牙，漂亮的眼都眯起来：“谢谢。”
　　沈奉俞心尖与手都微不可见地一颤，将缰绳重新塞回陆珩手中，他头也不回地驱着马走到前面，却又保持在离陆珩前半步的地方，比之前还要离的近。
　　春天真暖和，沈奉俞觉得自己的耳根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太热了，还是冬天好。

　　进了城时已接近午时，沈奉俞干脆让侍从寻了间酒楼，要了间上房，打算一齐用了饭再带着陆珩闲逛。
　　沈奉俞跟酒楼的小二点了餐之后就离开了，对陆珩很是冷淡地说了一句要去办点事，让他先吃。他离开后少年直着身子朝门口看了一下，果然见到沈奉俞只带走了一个侍卫，余下三个守着门口，看来是怕他出事也怕他逃了。
　　陆珩吸了吸鼻子，确认了那三个侍从都是中庸之后，才放下了心拿起筷子。
　　吃了一半沈奉俞还没回来，陆珩想了想还是在琼笙不赞成的眼神下让小二去拿了壶酒。
　　“你想干什么？”酒拿来后，琼笙没伸手拦着他，却一直追着问道。
　　陆珩本不想回答，却终究拗不过她，抓着酒壶说：“我自己的计划，你不要管了。”
　　说着想了想，又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我不会喝醉。”

　　说是这么轻巧，但等沈奉俞回来时拉开门，一入眼看见的就是满脸通红嘴里不知道咕哝着什么趴在桌子上的地坤，陆珩手上还抓着剩了半壶酒的酒壶，造了什么孽是一看便知。
　　旁边琼笙抿着嘴，保持着想要劝又不好上前的动作，面上一片愁云惨淡。
　　沈奉俞倒是很淡定，他一撩衣摆在陆珩身旁坐下，伸手拿过他手中的酒壶倒了些在自己杯中，只浅尝一口就知道这地坤着了什么道。
　　说来也是自己作死，陆珩不懂酒，想着甜酒不易醉人便去问小二要甜酒，小二见他穿得好，拿的便是最好的那种，而好的酒基本都有些年头，后劲大，喝下去时不觉得，时间一久如何能不醉人。
　　沈奉俞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没照顾过醉酒的人，更何况是醉酒的地坤。

　　陆珩也不闹腾，感到旁边有人坐下之后哼哼唧唧地就开始往那边蹭，半睁着迷蒙潋滟的双眼盯着沈奉俞看，光看还不够还伸手去揽天乾的腰。
　　“你......你长得......真.....真好看。”陆珩迷迷糊糊地蹭着沈奉俞的手臂，鬓角的碎发贴在天乾的手掌上，细细软软的，勾起他心中略显难耐的痒意。
　　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沈奉俞指不定得生气。但陆珩声音极小，说不清是呓语还是在同他说话，轻飘飘的，尾音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软糯，渗进沈奉俞耳中，再怎样剧烈的火气也一下子被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