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木棉春晴好》一只南狸

6、章六

　　院子里终于有冰盆散下来的时候，青棉这才觉得有些热。
　　她热起来的模样也和别人不同些。
　　别的姑娘出汗，带着帕子还擦一擦，因为涂了胭脂的原因，青竹她们都小心翼翼的。热的厉害了，还必须每日擦两次身子，生怕身上出汗的味道不好闻。
　　但是青棉就干脆很多。她也没有涂胭脂的习惯，别人胃口都不好，她餐餐还能吃两大碗，脸上有了肉，出汗之后脸色一蒸，白里透红。大丫鬟们有时自己备了香薰，带了香囊，她就一身翠新的衣服，白玉似的肌肤好像发着光。
　　顾远看着她俏生生的模样就喜欢，还特地让几个大丫鬟去房里避暑，留她一个人在小书房伺候。

　　青棉经过上次的咬舌头之后，对他的恐惧消除了很多，也不再是畏畏缩缩问一句答一句的模样，有时候顾远问她话，她还能说上不少。
　　于是小厨房的水妈近日倒是奇怪，为什么这哥儿要传那么多吃食。

　　书房里。
　　早晨的绿豆粥在冰盆里捂着，顾远喝了两口，就留给青棉了。青棉三两口喝了光。然后顾远又剩下了半盘子的冰糕。顾远说着味道很好，又赏着让她全吃了。
　　中饭后还有消食的冰杨梅汤，顾远喝了一碗，又说味道不错，青棉也跟着口福喝了大半碗。
　　到了晚上，夫人处送来了半盅的白玉粥，大半也落到了青棉的肚子里。
　　青棉想着，原来贴身伺候的青竹她们每日都能吃这么多东西，怪不得青荷总是不饿。
　　顾远心情也颇为不错。
　　青棉拿了他赏的桂花糕，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端着盘子吃，顾远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漂亮的鼻子。她吃了很多也不见胖，倒是整个人拔高了一点儿。她的牙齿十分齐整，她吃东西喜欢先把嘴塞满，然后嘟嘟囔囔的开始咀嚼，再慢吞吞的咽下去。吃的细，模样娇憨。
　　她的眉眼很好看，整个人漂亮的像个西洋娃娃，顾远突然想，是不是江南的女子都是这样，美丽，软绵，好像用力点，能够掐出水来。
　　顾远不自觉的勾起嘴角，看着她把一盘糕点吃完，她吃的动作很细，碎屑被她拢在手里，盘子干干净净。
　　“好吃么？”
　　青棉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去喝点儿水。”顾远随口说。
　　青棉把盘子放下，用帕子擦干净自己的手，这才走到旁边的小桌上倒了一杯茶。她鼻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想着她又去擦了把脸洗了洗手，这才又回到顾远身前。
　　“这是全味楼里的招牌点心，说是江南的小食。在江南，你们吃这些么？”
　　“平常日子里有卖的，不是这种的，”青棉说，“不用面，用糯米。”
　　“哪个更好吃？”
　　青棉低头想了想，她本来想说家乡的更好吃，但是记忆里的味道确实遥远，她以前吃糕点的时候，没有现在这么珍惜，好像那些是应得的，便一过就过了。
　　想了会儿，她便十分公正的说：“糯米的更软一些，不会干，但是粘牙。”
　　顾远几乎能想象到她小小的捧着糕点的样子，被她逗乐了，又问，“那那些不是糯米的糕点呢？有没有不沾牙的 ？”
　　“有的，澧水的小娘子最擅长做这些，还有花样的，用红豆和红薯一起煮出来的，她们若是用面食，一定要配着汁水，还有豆腐蒸出来的糕点，一碰就坏了，要一口吃掉。”
　　她说一口吃掉的时候眼睛笑盈盈的，好像真的吃到了豆腐的糕点似的，眼神都变得餍足起来，眉眼弯弯，洋溢着欢喜。
　　顾远笑问：“你们澧水的小娘子都与你一样么？”
　　青棉不解其意，有些迷惘的看他。
　　“若是有机会，便去江南游玩。定要去澧水吃花糕。”顾远轻笑，他的眉目十分温和，那种神色不像任何一种，好像真的就透露出一些愉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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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老虎一过，温度就降下来，四姐儿顾之玉生性活泼好玩，在一个晴朗的天色里突然嚷嚷着出门放风筝。
　　太夫人十分心疼她，她吵吵嚷嚷了几日，就让太夫人直接准了，但是四姐儿心思活络，又去大夫人那儿跑了一趟，就说大伙儿许久没有出去玩耍，故而大肆操办了一通，把在府中的哥儿姐儿都请了。一众人齐齐准备了十日，要骑马坐轿去郊区的黄云山玩。
　　顾远对这件事情兴致不大高，但是也都吩咐了院子里的人准备了。青竹和青莲要稳重些，但是年纪轻一些的青荷就显得十分雀跃。青荷不但准备五哥儿的行头十分尽心，还抽空准备了自己的行头。她那几日还欢快的摘了花，连衣服都熏得十分的香。

　　意外是出在一个夜里，那时五哥儿起夜，根据院子里的丫鬟嬷嬷说起的时候，也是十分奇怪的，一般五哥儿从不起夜，但是那一夜青荷伺候的时候，因为夜里太黑，五哥儿要她服侍的时候，她崴了脚。
　　这件事情让院子里的人津津乐道，因为青荷平日里对众人并不客气，故而这件事情让众人说了一个上午，就连青棉都听了许多遍。青莲要留在院子里照料，五哥儿本来就只有四个大丫鬟，于是随行的人员就变成了青竹和青棉。
　　这个消息让青棉愣了下，青莲特地来了一次，仔仔细细的教导了她平日里要注意的规矩，青棉一一记下。实际上这些规矩三年前她就听过一次，但是她也认真的应了下来，没有辜负青莲的好意。
　　倒是临行前有一个意外的来客。
　　小桃探头探脑的在她门口，青棉有点意外，她的房间小小的，平日里除了检查规矩和卫生的嬷嬷之外，就只有几个大丫鬟来跟她说事情，青棉连忙把小桃迎进来，
　　小桃之前照顾过青棉，知道青棉是一个十分绵软的性格，小桃比青棉还要小两岁，但是青棉个子小，跟青棉身量还差不多。
　　小桃一进来，笑眯眯的看着青棉给她倒茶。
　　“你今日怎么来啦。”青棉对小桃笑着说，“我这里没有什么好的东西招待你，你不要见怪。”
　　“你现在说话怎么跟青竹一样，怪里怪气。什么见怪不见怪，”小桃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包裹，“我知道你明天要随着五哥儿出去，我想着你一定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就带了点东西借给你。”
　　青棉有点呆愣，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没有应付过这种情况，故而不知道是应该推辞还是应该收下。
　　小桃打开包裹，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一盘胭脂，一只发簪，还有一只漂亮的头花。
　　“我娘听说我在院子里受欺负，给我这些本来是让我讨好青荷的，她向来看不惯我，我想着这些给她还不如便宜了你，你可要好好的争点气！”小桃说，“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戴着也不会逾越了去，你这回跟五哥儿去，好好扮相，讨了哥儿欢喜，日子好过了，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
　　小桃说话并不客气，她是府里的家生子，青棉知道她娘原先在大夫人那里当差，她也比平日的丫鬟心气高些，但是青棉还是没懂小桃的意思，一双眼睛十分清澈澄净，仿若一弯湖水。
　　小桃见她这个样子，又来了气，冲她又骂道，“你这个不开窍的死脑子，五哥儿是真真顶好的主子了，你当真想着时间到了出府去不成？你家里人又没人要你，现在出去哪里找得到个人，还不如好好伺候五哥儿，以后五哥儿出院了，你好歹也能跟去不是？你整日里天天气着哥儿哪里能好？！真不知道你这浆糊脑袋里都装的是什么！”
　　青棉想说她没有气五哥儿，也想说五哥儿并没有生她的气，但是想想又不敢说，安安静静的听着小桃骂她。
　　小桃骂完了，心情好了些，气鼓鼓的喝了一杯茶，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青棉一通。
　　这一看不得了，这丫鬟眉眼细细的，鹅蛋脸，就算脸上没有几两肉，但是骨相也是精致的圆润，眉眼含情，鼻子嘴巴无一不好看，身段也细细瘦瘦，就是不太高，不怎么长个子，若是等个几年，也是顶顶的好看。看完小桃啧啧称奇，觉得这身段样貌若是还能混得差不多病死和偷碳度日，确实是愚不可医。
　　“青棉，我从嬷嬷那儿听了个笑话，你一定不知道，”小桃笑眯眯的，冲着青棉压低声音。
　　“是什么呀？”青棉问。
　　“你猜前几日，青荷为什么会崴了脚？”
　　“我猜不到。”
　　青棉心想难道不是太黑了没看路吗。
　　“你这半月在哥儿身前伺候的多了，丫头婆子难免嘴碎，说是哥儿看上了你，这不，把她急坏了，”小桃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五哥儿顾忌着她的面子，说是说起夜崴了脚，实际上守夜的嬷嬷说是青荷自个儿弄得——”
　　青棉听得一愣，冷汗就浸湿了后背，又听得小桃在她耳边说，“她那一夜守夜，半夜里听得五哥儿没睡，脱了衣服要去伺候，五哥儿不知道说了什么，青荷哭跑出来的时候崴了脚的。”
　　小桃看她一副惊讶的样子，一时间十分得意，龇牙笑着，“我听我娘说，夫人这两年有意让五哥儿知事了，虽然太夫人派了青竹过来，但是保不准哥儿不愿意收了两个，何况你这样貌身段不比那青……青荷差！”
　　小桃本来说青竹的，但是因着青竹是太夫人指的，她便只提了青荷。
　　青棉觉得细细的冷汗爬满了整个背，一时间有些懵，她结结巴巴的说，“我……我不晓得……”
　　小桃也不愿意跟她多说，把东西给她后就一溜烟的走了，青棉送她到门口，手里的包布让她觉得有些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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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行的那一天，青竹要准备所有的东西，尽管有青莲帮忙，但是青竹是一个十分细致懂事的人，故而一一过目也要花费时间，五哥儿就由着青棉陪着伺候。
　　除了青棉和青竹，五哥儿身边还带了两个小厮，来福和富贵。富贵去安顿车马和行礼，来福和青棉守着顾远，一人一边。
　　这还是青棉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她以前不太懂为什么青荷老不让她进内房，现在好像懂一些了。青荷一直说她哪里不好，所以青棉做事情十分谨小慎微，她的动作也好看，礼数也齐全，唯一的区别就是她的手腕子实在是细细的，白莹莹的一截，不但是顾远，就连来福看着都有点担心着杯盏会把她的腕子给压碎。等了一会儿便有人来请，青竹也收拾妥当了。
　　众人在角门集合齐全了，富贵和来福直接跟了车，青竹和青棉跟着顾远伺候。
　　青棉跟在后头，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的模样让青竹有些尴尬，不得不端着姿态。他们到的时候只有六姐儿在，七哥儿才足岁，并不能参与这次踏青，青棉他们等了一会儿，几位哥儿姐儿相继到来。

　　先到的是顾二哥儿。
　　青棉这些年一直听人提起，府里的二哥儿常年流窜在酒肆或者风月场，御都里都是有名的，他年少的时候还被老爷打的去了半条命，直说再没有这个孽子，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他不曾犯什么大过错，之后三爷确实顶顶的好，也讨太夫人欢心，二爷的事众人也就不再过问，只要他做事情不出格，便也没人去招惹他。但是真人这还是青棉第一眼看到。
　　二爷顾琉有一幅十分正气的长相，方正脸，浓眉，眉眼肖像太爷，也因此得太夫人看顾一些，他年长后一直和外门的商贾大家厮混，顺姨娘简直是为他操碎了心，太夫人对也是又爱又恨。

　　顾琉来了之后也不多言，倒是他身边带了一个小厮，一个丫鬟。那丫鬟叫做云香，十分标致，盘着一头秀发，戴了一朵十分好看的头花。青棉听别人说这一年二爷去哪儿都带着她。
　　顾远行了礼，顾琉也只是随意的晃了晃眼睛，视线在青棉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移开去了。
　　又等了片刻，路边见到了三哥儿和四姐儿的身影。

　　嫡出的顾之玉和顾之卿二人关系很好，顾之玉更是家中的宝贝，太夫人十分宠溺这一对孙子，几乎算得上是有求必应，这次的踏青也是顾之玉求来的，她的兴致十分的高，脸上收不住的雀跃。
　　青棉来不及看仔细，就恭敬的随着顾远去行礼。顾之卿应付了几句，倒是四姐儿显得有些冷淡，青棉的视线盯着四姐儿的裙摆，那面料轻的像是一片云，她穿的是一身胭色的罗裙，绣的是繁琐的百花图，裙摆软软的扬起来。
　　年初的时候，三哥儿并没有中进士，但是府中也啧啧称奇了一时，说的是三哥儿年轻，三年后定能再进一层，老爷那日还专门提点了两句，虽然看不出喜怒，但是也并没有责罚，只说让他好好读书。
　　众人来齐后，顾之玉只说，“我还帖请了永宁府的嫡少爷和嫡小姐，国公府的三爷，他们要下午才到，我们先去热热场。”
　　这件事情大家是知道的，也知会过府上的人，一群人不多说什么，只是依次上了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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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青棉三年来，第一次出府。
　　车马并不摇晃，因为有女眷的关系，不走闹市，两旁有专门的围膜阻隔，以免冲撞。青棉听着车轱辘圆圆滚滚的声音。好像一首轻轻的歌谣。
　　青竹的脸色有些疲乏，顾远看着轻声问了一句如何了，青竹只摇头说有些头晕。顾远让青棉倒了一杯茶给青竹喝。
　　青棉规规矩矩的从车厢内固的小桌上倒了一杯茶水，双手奉了过去。
　　青竹笑道，“棉儿妹妹哪里有伺候我的道理？”
　　顾远答，“近日里辛苦你了，左右不过奉杯茶。”
　　青竹也只是笑着喝了。
　　青棉乖巧的坐在下首，脑袋安静的垂着，青竹说自己头晕，又跟顾远说了会儿话，顾远温声调笑了两句。
　　车程有两个多时辰，青竹只觉得头越来越沉，恍惚间就睡了下去，顾远目不斜视，青棉吃了一惊，她眼见着青竹要随着车轱辘的轻轻颠簸，便要往旁边倒，眼看歪着身子要倒在旁边，青棉吓得连忙上前去扶。
　　青竹比她高一个头，整个身子也沉的不行，压得青棉差点跟她在车里滚作一团，青棉死死的兜住青竹，小脸慌得惨白，她动作太大，免不了弄乱了青竹的鬓发。
　　这种失礼的大事情，若是被太夫人知道了，青竹可是要挨板子的，但是她根本想不明白，青竹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这时候就睡熟了？
　　青棉第一次惊慌的看向顾远，就见顾五爷笑盈盈的看着她。这是青棉第一次主动抬头看他，他们来了个对视，青棉见他的脸上并没有恼怒，反而乐呵呵的，一时间便也放松下来。

　　“愣着作甚？把她放下，你过来坐。”顾远挑眉道。
　　青棉想了想，轻轻的把青竹放下来，她让青竹扶趴在座椅上，她见青竹安稳了，便自己往后重新坐下了。
　　“青竹累了这么些天，你便好好伺候。”
　　青棉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能先应下，一边说着“青棉知晓了”，一边正襟危坐。顾远瞧着她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舌头好些了么？”
　　说的是上次青棉因为吃糕点，她在书房里吃的细，半路青竹突然来敲门，她一急又把舌头咬了的事情。
　　青棉点点头，“好全了，谢哥儿的挂念。”
　　她老实巴交的样子和青竹完全不一样，顾远不说话，她就完全找不到话说。顾远看着她细细的脖子，后颈处瘦得依然突出几个小小的颈骨。
　　顾远就想不明白了，这丫头每日吃的比他这个做少爷的还多，怎么就是不长肉？这每天吃食不住的灌下去，硬是没喂出个胖子来。
　　青棉其实有些怕青竹的，不但因为她当初跪了她一个时辰，还因为李婆子跟她说的话。在青棉心里，大概跟院子里的所有人一样，觉得青竹是跟着哥儿的人，若是肚子争气，还能抬姨娘。她就有些不自在，总觉得青竹睡下去的模样怪怪的。
　　顾远看她那乱飘的小眼神就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一时间逗她道:“听说青竹最重礼数，此时睡了过去，你说我要怎么罚她才好？”
　　青棉有些呐呐的道：“按照规矩，到太夫人那儿要打板子。”
　　“那打多少板子？”
　　“逾越规矩，二十板子，青竹姐姐受不住的。”青棉轻轻的说。
　　“你这么关心她？不怪她让你跪了那么久？”
　　青棉有些懵懂，“做错了，不就是要受罚吗？”

　　做错了便是要受罚，这是青棉从小就遵守的。
　　陆家行商，走南闯北，家风甚是放得开。对子女的教养便是知法守法，犯错受罚。
　　以前她刚来的时候，在荣姨娘的院子里挨过板子，她委屈的哭，却哭不出来，她认为的没错，其实是错了，以前的所有规矩都换了，她来到了御都里，要学新的规矩。而这个规矩的执行者，告诉她，你错了，便要受罚。
　　她大概懂了这样的一个流程，有时候规矩是死的，有时候规矩是主子的喜怒，这些都是宽松的，和她以往所知道的也不一样，她在院里，能说得上话的就一两个，后来也习惯了。也就不搞清楚为什么了。

　　顾远道：“你说的对，做错了，就要受罚。”
　　说着，他的眼神悠悠的看向无知无觉睡去的青竹，勾起一个冷淡的笑。
　　“你去把桌上凉着的茶换了，便歇一会儿吧。”顾远说着，青棉点了两下脑袋，顾远便不理会她了。拿出旁边的一本书卷看了起来。
　　青棉听话的把壶里的茶全部倒了，又用新水冲了一遍，重新泡了一壶。
　　之后青棉就静静的坐着，也不动，十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