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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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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棉睁开眼睛,方才三更天色。
她时常感到干燥,这里的空气好像都失去了一些水分,她抿着起皮的嘴唇,一口气喝了三杯水,方才缓了缓。
夜风十分的静,青棉察觉到风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没有合上窗,裂开了一道缝隙,风从屋子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湿气。青棉贴近了窗边还能听到远处打更的声音,遥远又陌生,好像来自其他的世界。
细微的动静响起,青棉突然听到隔壁有轻轻的说话声。
压低的声音因为在窗边说的,周围十分清净,又因为她的窗户没有关牢,她隐约的听出是青荷和青莲。
“你都跟夫人说了什么?为何夫人突然要这般?”青荷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今年哥儿已经十二三了,这两年可以知事了,本来夫人留了青杏,她自个儿不争气,若是哥儿有这个意思,你和我自然……”
“你没见那青竹来这院子多久,不已经是以少姨娘的身份自居?还轮到你我?”青荷冷声嘲讽。
“还不闭嘴!”青莲呵斥了一句,又说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
青棉隐约听到大夫人,太夫人。她知道听这些不对,但是一时间也不敢动不敢出声,对于青荷她还是有些害怕的。等到那边声音完全听不见了,她才敢动作。手脚并用的爬到床上,揉了揉已经麻木的脚。看着床上的帐子发呆。
院子里的青荷和青莲当时还是荣姨娘院子里的,当年她们三个一起学的规矩,但是青棉和她们两个都不亲近。青棉向来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什么说话的人,她性格也木讷,心里便想着,这件事情便当没见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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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顾远请安回来后,便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出去。
琮元府的三哥儿并不是热情好客的人,但是唯独对顾远十分客套殷勤,这一点本来在圈子里被人说笑谈论,不知怎么被顾之玉知道了。
顾之玉当年与琮元府上的三哥儿争一块玉,顾之卿都去开口求玉,却空手而归。从此梁子便结下,这人还偏偏对顾远另眼相看,就惹得顾之玉更是讨厌他。
琮元府的三哥儿叫年承泽,他上头有两个姐姐,大姐是永庆王府的侧福晋,二姐儿倒是自己寻了良家,其夫如今在吏部当差。他作为幼子,是琮元府里最受宠的一个主。
顾远带了青竹和来福两人,抬了轿子,他们先去酒楼里碰头,顾远到的时候,年承泽已经在那边等着。他见顾远来了,笑嘻嘻的迎上去道,“五哥儿可算来了,我递了帖子三日未见你回信,好不容易等到了回信,又不见人,可把我急坏了!”
“比不得年三哥儿清闲,顾府规矩多,要先去太夫人处请安见礼。”顾远凉飕飕的说了一句。
年承泽哈哈大笑,“你们规矩多我倒是没看出来,就看出你们家人刻薄。变相说我不懂礼数,你莫以为我听不出来。”
顾远不接这话,年承泽把他带进楼里。
全味楼是御都菜色最全的一家,听说这里有整个大庆的东南西北的厨子十八人,无论哪个地方的菜色,都能做出七七八八,年承泽是这里的常客,年大人早年出征南方,三年期间横跨大庆由北至南,年承泽当时也跟着被带着体验了一把南北风光,对江南菜色赞不绝口。而全味楼的江南菜色是最正宗的一家。
年承泽点了几道新菜色,颇为高兴的对顾远道,“你前几日不是说要找几块好墨吗,昨日拍卖行里有正宗的好货,我让人盘了下来,晚些让人给你送过去。”
顾远冷着脸睨他,心里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冷冷道,“年三哥儿客气了,这东西太贵重,朝辞怕是受不起。”
“别别别,你若是不喜欢这墨,听闻今日有展出独孤渊的真迹,你这总该喜欢了吧。不如这般,我帮你把它弄来?”
青竹在旁边听着吃了一惊,她是第一次跟着顾远出来见年承泽,没想到他们之间的模式居然是年家三哥儿赶着往上贴。来福倒是习以为常,在一旁给年承泽倒了杯茶水道:“年三哥儿莫急,我们五哥儿是什么性子您是知道的。”
年承泽撇撇嘴,支着下巴道,“行行行,你们下去吧。”
来福行了礼,便拉着青竹往外去守着了。
青竹本来还想听听他们说什么,便被来福扯到一边。
“姑娘莫要折腾了,年三爷说话向来不让奴才们近身的。”来福说道。
“哦?这是为什么?”青竹摆了个笑脸问。
“这外边儿都是由年家的人守着的,不让旁人靠近的。”
“连我们都不行么?万一五哥儿有什么事儿呢?”青竹不由的疑惑。
“这个……”来福愣了愣,想了想说,“一直以来没出过岔子,年三爷对五哥儿可好了。”
青竹愣了愣,便不再说话了。但是神色还是往里面晃着。
屋内的顾远慢条斯理的喝着茶,年承泽调笑道:“你们太夫人倒是和顾之卿一条心,什么都替他安排着。这么水灵的丫鬟,你能把持住?”
顾远笑出一个弧度,“把持不住就只有死,你觉着我有没有能耐?”
年承泽被他笑的背脊发冷,不自在的挪开眼睛:“你这能耐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熏儿那边,你再帮我去说说不?”
“年三哥儿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就在一棵树上吊死?”
年承泽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熏儿她跟其他人不一样,你不懂,我都跟我爹说了,我要娶她的。”
顾远道:“年大人的病,原来是这个原因。”
“顾远,你莫笑我,等到你真的遇到那个人,你就会觉得,什么身份地位统统不重要,我现在只想跟她一起浪迹天涯,带她去骑马泛舟,两人一共白头~”
顾远点点头表示理解:“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年承泽瞪大眼睛:“你不要蹬鼻子上脸臭小子——要不是熏儿只听你的话——”
“前段时间,熏儿去盘下东郊那块地,是你的主意?”
“是。”
“你要干什么?”年承泽皱着眉。
顾远倒了一杯茶,避而不答,他托着腮往窗外看去。
楼宇的视角十分好,他们的包间是最好的方位,远处能见到巍峨城墙,再远一些就是高山横断,连绵看不到尽头。此时日头正旺,楼下行人匆匆,街道热闹非常,他望着这大好山色,一派繁华盛世的景象。露出了一个渗着冷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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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走了之后,院子里依然是按部就班的。青竹和来福陪着去了之后,院子里的人便各做各分。青棉就空闲下来。没人招呼她做什么事情,也没什么人跟她说话,她就自个儿在院子里发呆。
青荷对于五哥儿又带着青竹出去这事情心生怨怼,她不敢冲着青竹发火,也不敢对一众婆子发火,就趁着青莲去给五哥儿送洗衣物的空档,冲着一群小丫鬟撒气。
她先是说桌子没擦好,又说瓶里的花不新鲜太娇艳,说着说着就叫了三个小丫鬟过三个丫鬟委委屈屈的拿着扫帚被罚着扫偏院。其中一个还是照顾了青棉一些时日的小桃。许是由着青棉的原因,青荷责骂的格外的凶狠。就连青棉听着,也觉得难受了些。青棉看着小桃一边哭,一边扫着地。那模样格外的可怜。
青棉看了一会儿,小桃垂着头,越哭越委屈,最后哽咽的连声音都哑了。青棉看不过去,在一旁给她递了一块帕子。
“你莫哭了,你擦擦脸。”青棉轻声说。
小桃收了收声,转脸,手死死的拽着扫把。恰好庭前站着青荷,青荷双手环胸,阴阳怪气道,“哟,这时候知道收买人心?人人都说你傻,我看倒是不傻。这时候知道说话,好显得我就作恶,你倒是行善,真真是好心机!”
小桃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和眼泪,背对着青棉道:“你快走,我才不要你同情!”
青棉有些无措,转脸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睨着她的青荷,看到她眼里满满的恶意。
青荷嗤笑一下,“怎么,不做事情在这里闲着,院里哪里养的了你这么个闲人?”
“若不是五哥儿心善,你哪里有这般大造化,若是我,必定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了,你倒是好,每日清闲得跟个姑娘似的,这院里是没事做么?”青荷又骂道,“还不去干活!”
青棉有些无措,她想走,青荷却丢过一个抹布和桶给她道:“你去,把恭房抹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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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房并不大,因为每日都有婆子来收恭桶,里面也没什么味道,青棉来回擦了三四遍,将手上的抹布洗干净后,偷偷的溜了。
青荷的脾气十分暴躁,哥儿在的时候还能收一收,哥儿不在了,青莲管不住她。青棉是怕了她了。
李婆子的住处不在院里,而在长工们住的地方。青棉去看她的时候,李婆子正在打一块样布,打算纳鞋底。青棉一进去,李婆子就骂她,“日头这么大,你又来找我干什么?”
“院子里青荷在发脾气。”青棉在旁边坐下来,小心的侧着身子,不挡住她的光。
“嬷嬷,我发了月钱。”青棉拿出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她这几个月的钱,她塞到李婆子的桌上,有些小心翼翼的。
“作甚么妖,我要你的钱作甚么!”李婆子白了她一眼,青棉就不说话了。
李婆子纳了几针,见她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心里软下来。
“饿了?”
“恩。”青棉点点头。十分乖巧。
李婆子哭笑不得,转身拿了两个馒头给她。青棉接过,细细的啃。
“昨日,我在院子里吃馒头,被哥儿发现了。”青棉说,“以后我便不要了。”
李婆子问:“哥儿骂你了?”
青棉摇摇头,“哥儿问我馒头从哪里来,我答不上来,青竹姐姐替我说的,是长工们的馒头。”
李婆子几乎能想象到那场景,一时间皱了皱眉。
“你日后,莫要和那几个大丫鬟走近,她们背后有人撑腰,你在院里什么都没有,若是惹了麻烦,难免遭殃。”
“青竹是太夫人指给哥儿的,于情于理,她便是那院子里第二大的,她防着你是应该的,你这副好相貌,若是日日惹得众人眼红,她们不会让你留下的,你明白么?”
青棉点点头。又听得李婆子道:“青莲青荷是夫人的人,哥儿重孝,这两人你也惹不得,你是哥儿念着情分提点着的,你的性子与她们不可能相好,便能忍则忍。再熬几年,等你大些,便好了……”
实际上李婆子并不知道,还要熬几年才会好。
这丫头是她看着在院子里大的,她平日里能帮忙打点都尽了心,此时看着她依旧是一双清清澈澈的双眸,一时心情复杂。
“你既然哥儿院子里的人,便好好的伺候哥儿,哥儿大气心善,你若是对他忠心,哥儿不会苛责你的。他也是个可怜人……”
青棉睁着一双眼睛,这回她听懂了,腮帮子鼓鼓囊囊,有些疑惑的看了李婆子一眼。为什么说哥儿可怜?青棉的记忆里面,这两个字的意义并不与顾远相称。
“年少如此,夫人把他当做筹码,太夫人最好面子,不喜欢也不会明着说,他日日应付的哪里是那么容易的,这院子薄凉,真情难得,你是个好孩子。”
李婆子叹口气,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等你再长大些,你便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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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五哥儿回院子已经是晚饭后了,他去太夫人处还了牌子,又讲了会儿话,才回到院子里。
来福手上拿着年三哥儿送的锦盒,喜笑颜开的模样。
顾远回到院子里已经出了一身的汗,这热度让他心生厌烦,青竹也因为热出满身汗去重新梳洗,他由着青莲给他散发脱衣。
年承泽除了给他带了上好的砚台,还有上好的墨之外,还带了一个十分好的消息。
太子插手了盐税。
这块肥肉不是谁想啃就能啃下来的,这事情比上一世要提前不少。起码上一世还没这么明目张胆,一众太子党现在正在窝里横,若是顾远猜得不错,最迟明年,便要出些大事情。
一切还是按照轨迹,坚定不移的推进着,仿佛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没有谁能够改变什么。都在他的所有已知的范畴。故而显得压抑的无趣。
青荷用微凉的水给他擦了脸和手,又换上干净的衣服,让顾远身上舒服了不少,顾远挑着眉往外看,此时已经暮色四合,天色骤然的暗下来,屋里已经点了灯。顾远本来想着今夜便早点歇下来,却在转角处发现了一朵布花。
在恭房旁的屏风下边儿,一只小小的发簪软软的躺着,就好像一只睡了的花。
不。
应该说,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已知的。
顾远想。
比如干枯的木棉树,在熬过了寒冬后,颤颤巍巍的结了满树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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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顾远照例早起请安。
青棉奉完早饭后,便早早的退下了。等到顾远走了,她才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擦了一遍。
青荷在她做完活儿之后来检查了一圈,便直接让她去小厨房了。
大丫头们好像约定了,并不让她进内房伺候,平常能做的并不安排她做。青棉听从安排的走向小厨房,身后的青荷发出嘲讽的轻笑。
青棉第一次在不传饭的时间进小厨房,她脚步轻轻,站在门口,看到厨房里面水妈正在洗菜。她看到青棉的装束,也吃了一惊。
“五爷可要传饭?”那厨娘疑惑的问道。
“五爷还在未回,”青棉答道,“我来见有什么要帮忙的。”
水妈诧异的看了青棉一眼,青棉还穿着大丫鬟的装束,一身俏生生的打扮,按照道理,她是不该说出这种话的。府中有规定的,大小厨房的厨事是内务府上统一安排的,里面还有些脏活粗活常有的事情,大丫鬟从来是不进这些地方的,她们的手头应当是绣花,抚琴,做些风雅的事情,没有什么来厨房帮忙的道理。
“您随便看看,这里没什么要帮忙的。”水妈笑了笑,也不再管她。
厨房的东西都摆的整整齐齐,旁边堆放着食材,案板上还放着一只洗干净的乌鸡。青棉看着觉得新鲜,她以前跟着商队走,家里也带着厨师班子,但是她没见过这些。
“今日有汤么?”
“今日有,是要炖的乌鸡汤,很是补身子,也是五爷最喜欢喝的。”水妈笑了笑,答道。
青棉看了一会儿,也不走,旁边有个小马扎,她轻轻坐了下去,就在旁边坐着看。
她这一坐就坐到了中午传饭的时候,她端了乌鸡汤去给顾远送去,顾远正发着脾气,周身的气度都冷得像冰,凉丝丝的语调说:“不准我去乡试也便罢了,如今为了哥哥我当真学堂也不上便罢!太夫人宠他们宠上天!我是府中的哥儿不是?当真是谁都能任由她欺负到头上?!”
青竹上前拍他的胸口,一叠声的说,“哥儿快消消气!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
身旁的青莲跪着,脸色也是煞白的。青棉一个人端着汤,在门口进退不得。
她个子小小的,有一种搞不清楚状况的懵懂。顾远见了她就来气,一挥手叫她,“你进来!”
青棉跨进门,手腕细细的端着一盅鸡汤,重量让她颤抖的手腕酸疼,又不敢动,十分不舒服。但是她也不敢说话,怯生生的跪到了顾远面前。
“你端了什么?”
“回五哥儿,是……乌鸡汤。”
“可有人传饭?”
“并无。”青棉回答。
顾远冷笑了一下,挥手对青竹她们示意:“你们都退下。”
“哥儿莫要置气……这丫鬟不懂事。”青竹想着也只能低声的说了一句,但是没说完就被顾远呵斥。
“怎么?如今我院里的人也不听我的吩咐?这是要反了天?!”
青竹何时听过这样的重话,一时间白了脸,一群人叩头说着息怒便退了下去,青棉也想走,却被顾远一句冷冰冰的“青棉留下”给留了下来。
内阁的人全都退了下去,一室安安静静的空了下来。青棉还是跪在原地,端着一碗汤,头也不敢抬。她想着自己又做错了,心里又急又怕,背上都出了冷汗。
她头上的发簪是一只布蝴蝶,她跪的标准,但是手抬的酸痛让她不受控的发抖,随着轻轻的颤抖,蝴蝶翅膀轻颤的有些可怜。顾远本来是生气的,看了一会儿,心里居然平静下来。
他伸手接过了那盅汤,放在小几上,自己盘腿坐了上去。
“回来没见你,是一直呆在厨房?”顾远轻轻的问。
青棉一愣,张嘴答不出话来,嗫嚅了一下,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她呼吸一窒。
下一秒,细细的手指按着她的下巴,把她的整张脸都抬了起来。
“松嘴。”顾远说。
青棉这才觉得疼,她的舌尖被自己咬了一口,此时松了口,才觉得口里咸腥一片,居然出了血。顾远给她递了一块帕子来,让她张口把血吐出来。顾远看着她殷红的舌尖还在涓涓的冒血。看着就疼,但是这丫鬟一声不吭。
顾远走到旁边的柜子前,翻出了一个瓷瓶,他向着青棉挥挥手,青棉走过去,他的指尖温温柔柔的,他让青棉过来上药,青棉就僵硬着腮帮子吐着红红的舌尖,这样子十分乖巧,让顾远愣了一下。
这药是很名贵的,还是太夫人在去年千秋贺寿的时候,他因为受伤没有去,而被赏下来的。此时他也不心疼,倒了十之一二在她伤口处,看着青棉的舌尖不过一会儿就止了血。
药有些苦,青棉把嘴巴闭上,神色还是有些恍惚。顾远拉着她坐到了炕上,她只侧身坐了小半个身子,全身的重量都在腿上,僵硬的不敢动。
“这几日吃冷流食,莫要沾染荤腥,知道么?”
顾五哥儿的情绪一直让青棉摸不透,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大发雷霆的顾远此时开始和风细雨,一时间有些懵懂,舌头因为药物的原因有些麻木,她嘟嘟囔囔的说,“是,谢哥儿体恤。”
“早晚涂药一次,这药你拿着藏好,若是被别人发现了,我就说是你偷的。”顾远把瓷瓶塞到她手里,轻轻的说。
“奴婢知晓了。谢哥儿体恤。”青棉伸出细细的手,抓着瓷瓶藏到了袖子里。
“你在这房中,要如青竹她们几个似的,自称青棉。你的名儿是十分好听的。”
“……青棉知晓了。”她下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指印。顾远发现她的皮肉白净,容易留下印子。
他想了想,又伸手去在她脸上掐了好几下,手劲虽然不是太大,但是也让青棉僵硬着脸,疼了一会儿。等他松开手,青棉的脸上果然有了几个红印子。
她一副僵硬的不敢动的样子颇为好笑,顾远见她眼睛都不敢眨,一时间把头伸过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姿势亲昵,若是对青竹做起来,颇有些郎情妾意的暧昧,但是青棉素着一张白白的小脸,脸上还有稚气,因为太久没眨眼眼睛湿漉漉的,怎么看怎么像顾远在欺负她。
“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会生气?”顾远问。
“青、青棉不知。”
“玉姐儿去太夫人面前告状,说我整日不学好,还说我的文章不好。太夫人就要责罚我。”顾远避重就轻,语调竟然带了一点委屈,一双手也顺势环在她的腰间,几乎把她大半个身子抱在怀里。
青棉无知无觉,玉姐儿和顾远关系不好,这是府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从来没人说什么,都说玉姐儿聪明伶俐,招人怜爱,但是青棉从来没有见过玉姐儿,只听说过她与顾远不合,但是顾远的文章她在书房的时候看过,她觉得顾五哥儿写字,作画,都是十分的好。而且她知道,顾远经常呆在书房里,一学就是一整日,十分的勤奋刻苦,不免心里的天平往顾远倾斜。
她知道这种被告状的苦恼,以前她和师兄弟一起学字,若是明明她做好了,还被说不好,便只会委屈的在娘亲怀里哭鼻子。
她想着,有些呆头呆脑的问了一句:“玉姐儿去先生那儿读书吗?”
她本意是为何玉姐儿会知道顾远的文章不好,若是不去先生那里,哪里看到顾远的文章的?
这话听到顾远耳朵里,就变成了“玉姐儿没读什么书,不懂是应该的”。一时间顾远没忍住,在她肩窝窝里面笑出了声。
青棉被他的笑声又弄得一愣,不明白自己又说了什么,顾远抱着她闷笑,他身上滚烫,贴着的地方热的青棉出了一层薄汗,顾远方才松开她。
“她不曾去先生那儿读书,也是我忘了。”顾远笑道。
他心情好了不少,便不折腾她了,就挥了挥手。
“你跪到下面去。”
青棉就又跪了下去。整个过程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疑问,或许她是有疑问的,但是她十分安静,就像别人会求饶,会辩解,她好像就笨嘴笨舌的不会。有什么都忍着。除非忍不住。
可是顾远觉得,这丫鬟的忍耐力确实出奇的好。
她安静的跪着,顾远哐当一下摔了小几上的那一盅汤,摔得很远,直直的砸到了门边,吓得青棉一哆嗦。这时候门外传来青莲细声细气的敲门声:“哥儿莫要气坏身子,让奴婢们进去吧,哥儿有什么气冲着丫鬟们撒就是,何苦气坏自己……”
“进来。”
顾远的声音又变回了冰冷的。门外的丫鬟们就像得了赦令,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几个大丫鬟一进门就见青棉跪的战战兢兢,一张脸素白,脸上好像还有几个指印,青竹一边指挥着小桃把门边碎了的汤水洒扫干净,一边上前轻轻拍着顾远的胸口温声道,“哥儿莫要生气了。”
见顾远没有反应,便使了个眼色对青棉道,“棉儿,你还不下去。”
青棉叩头谢了恩,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身后还有青莲和青竹闻言软语的劝慰,便却再也听不到顾远的声音了,青棉想回头看一看顾五哥儿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却又不敢,只能战战兢兢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