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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

  •   青棉坐在屋子里,她有点好奇的伸手摸了摸椅子的扶手。
      这扶手的手感很好,看来这木头也不错,她不会看,又觉得椅子上的雕花栩栩如生,一时间也没有再说什么话。
      她脸上的伤口上了药,手上的伤口就包了起来。一向淡漠超然的五哥儿被他气得摔破茶盏的事情在院中不胫而走,一时间多少眼光落在她身上,青棉有点不安。青棉坐在屋里,旁边有个小厮在看守她,也不怕她跑,进进出出的人都打量她一眼,她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安安静的坐着。
      顾五哥儿发了一通脾气后,倒是好了很多,记得小厮和大丫头都去安慰了一通,尤其是青竹也去安慰了一通,劝顾远莫要跟一个脑子不灵光的傻子生气。
      等到治了青杏的罪,众人返回来,顾远才想着处理处理这个“脑子不灵光”的青棉。
      青棉身上的衣服也换了,她身量小,换了最小的丫鬟的衣服都显得有些宽松,此时安静的睁着一双眼睛坐着的样子又很乖巧,让人莫名的产生一股子怜悯。
      顾远显然对她还是有气的,她见到众人回来了,又跪下去给顾远请安。
      “起了。”顾远冷淡的说。
      于是青棉便站了起来。
      “青杏走了,我这里就缺了个内院丫鬟,你便顶上罢。”顾远凉凉的视线在她带了伤口的侧脸上扫过。
      青棉依旧是按照往常一样,恭敬的答是。
      众人对这傻丫头倒是刮目相看。

      第二日,青棉的东西就被收拾到原本青杏的屋子。
      五哥儿院子里的丫头“青”字辈的都是贴身伺候的,无论是二等丫头还是三等丫头,都是在偏房有小单间的,里面十分简单,有床,小几,凳子,还有柜子和梳妆的台子。
      青棉的东西没什么好搬的,被子是受潮的,直接丢了,火炉破旧的,也不能搬,她的衣服也不能穿了,贴身丫鬟的衣物饰品都有统一的讲究的,这几日青竹往府上报备后,直接按照她的身形给她发了衣服和鞋。一切都是崭新的,让青棉有些不习惯。
      带她的是青荷,青竹和青莲要贴身伺候着哥儿,青荷就暂时带着她熟悉了工作。
      青棉梳着丫鬟头,带了丫鬟的簪子,一身翠新的衣衫让她看上去精神了些,只是她如今不过十岁,等过了正月后才进十一岁。但是她的身量看起来还没有七八岁,个头小小的,一张脸素着,尖尖的下巴透露着一股子柔弱气。
      青荷青莲和青棉当年是一个院子里出来的,也是知道青棉是南边来的,当年荣姨娘买她的时候,还夸她弱柳扶风娇俏可爱,在这北国确实别有一番风情。当年她还小,五官没长开都讨喜,此时张开了些,虽然还是稚嫩非常,却精致的让人怜,只可惜她自个儿不争气。这些年来,自己不曾谋得什么好路程。
      青荷不喜欢她,对她也并不热心,有些话就说的阴阳怪气尖酸刻薄。但是青棉她以前见到青荷就是这样子,她习惯了。但是青荷这样说话有一点不好,就是她有时候不太懂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有时候问出来,有时候问不出来,只能勉强的记住了,想着可能以后慢慢才能懂。
      不过三日,她就被赶鸭子上架,送到了顾远跟前。
      翻过年,顾远也有十三岁的虚岁。他平日里跟着老师,因为性子好学问高,在圈子里也算是夸的多,他身量都足,北国的男儿大多健壮,身材颀长,顾家儿郎除了才名出众,更为出众的要数相貌。其中又以顾远为首。他有一副十分好看的面相,无论是言行举止都十分赏心悦目,就连上次生气怒掷杯盏,都有一种威严的好看在里头。
      相较于他的得体,青棉就显得有些……十分的……娇小。

      她都在顾远面前跪着,此时站起来,顾远才发现,她的身量才到他的胸口,这丫鬟拾掇干净后,就像个精精巧巧的娃娃,一张脸扬起来看他,细细的手腕端着茶盏,给他奉茶。
      顾远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伤疤,此时已经结痂了,他问了大夫不会留疤后,心里也安心了许多。
      青竹在他另一边伴着,给他磨墨,顾远练了会儿字,又读了会儿书。
      屋子里暖洋洋的,青棉呆的十分喜欢,她因为很高兴,整个人的眉眼都生动的起来。
      顾远写完一幅字画,抬头就看到在一旁端着茶水的青棉脸上的雀跃。原来在不知不觉中,青棉竟然露出了个笑容来。
      “你在笑些什么?”
      顾远的声音算不得和气,已经带了一点怒火。
      青竹识趣的站在一旁,并不劝慰。青棉抬头疑惑了一下,发现顾远在跟她说话。她放下茶盏,双手酸痛的有点僵硬,她跪了下来。
      “奴婢知错了。”
      “哦?你错在哪里?”
      “回公子的话,奴婢不该笑的。”
      这话又堵了顾远一句,让顾远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开始跳了起来。
      顾远深吸了一口气,此时门外青莲敲门,说是到了午膳时候,来请顾远吃饭。顾远带着青竹出去了,也不管还跪着的青棉。青棉一个人跪着,没人叫她起来,她并不敢动。
      只是这内阁里面暖洋洋的,跪着的地方还有一块软哄哄的毯子,她低着头看着毯子,发现这还是灰兔毛的,她想起以前自己有一件兔毛的小衣服,不是灰兔毛的,而是雪白雪白的,她每年踏青都要穿着,其他时候又脱下来,挂到柜子里放好,生怕弄脏了。
      她从小记性就格外的好,直到现在,有些东西还记得分毫不差,她无聊的时候就经常想起以前的时候,从前爹和娘跟她说的话,有些这两年她也懂了些。她才发现日子并不难熬,转眼间就过了三年。

      这一跪,就跪到了傍晚,等五哥儿从太夫人处回来了,也没人让她起来。
      众人都知道她这个痴傻的丫头触了哥儿的气头,哥儿把她调到身边就是为了折腾她的,所有人也没人去求情,她自己也不哭不闹,默不作声的就真的跪了这么久。等到顾远回了屋子,才发现这个已经跪了三个时辰的小鹌鹑。
      青棉本来就难受的厉害,她在温暖的屋子里开始不停的流冷汗。她脸色惨白惨白,一张瘦瘦的小脸看起来就像随时都可能喘不过这口气似的。她好像哭过,脸色有点泪痕,但是哭得时候也没发出什么声音,此时已经神情恍惚的不行,跪着的姿势还是没怎么变过。
      顾远心里一动,有些凉的声音让青棉清醒了一些。
      “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青棉混沌的眼中有点光亮,她有些绝望道:“奴婢知错了。”
      并不是她犟,而是实际上她并不知道错在哪里。
      她不该笑,她认了,但是她知道顾远并不在意她笑不笑,他只是想罚她,她却不懂顾远为什么生气,她也不懂她哪里做的不对。
      可能这就是错处,错在她不懂。

      她眼里的情绪好像触痛了顾远,顾五哥儿才发现,这个丫鬟有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睛。
      这双眼睛是典型的江南美人的眼睛,眼睫细长,眼尾却又垂下去,这弧度单单是看着,就好像能够明白这女子的温婉哀愁,因为稚嫩,她的眼睛又圆,黑漆漆的瞳孔,让他想起秋猎的时林中的白鹿。
      顾远好像是被气的乏了,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青棉应了一声,叩头谢了恩,她却在起身的时候站不稳,又磕倒在了地上,额头触地,磕得鲜血直接溅了出来。
      青竹在一旁惊呼了一声,顾远也一时间发愣,他凝着地上一小摊的血迹,只见青棉已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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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五公子的性情是十分好相与的,也不曾传出什么苛责下人的这种事情。第二日照例请安的时候夫人就问了一句怎么还请了大夫的事情。顾远只是说了两句便不再多言,显然不怎么愿意提起。
      众人本打算揭过这个话题,倒是二哥儿顾琉嗤笑了一句,说是五哥儿对院里丫头看重。
      先前是青竹的事情闹得这么大,现在又多了个请大夫的小丫鬟。
      顾琉最近对所有人都是一副长刺的模样,因着三哥儿下月要去礼部参加春闱。二哥儿最近脾气都不大好,他去年秋闱落了选,被父亲责罚一通后,最近更是反反复复的拿出来和三哥儿比,比不过就算了,就当顾之卿是嫡子,没人能盖过他的风头,偏偏还有人拿他和顾远比。这便让顾琉十分厌恶。
      顾远并不接话,他垂着眉眼喝了一口茶。
      太夫人在首位皱了皱眉,难得的训斥道,“他院中的事情,你多什么嘴?难不成病了痛了还不让请大夫?你这是什么歪理?”
      顾琉笑嘻嘻的冲太夫人道:“太夫人莫气,琉儿就多句嘴。”
      顺姨娘在旁边捏捏帕子,见顾琉这幅样子,恨不得揪着他的耳朵骂一顿才好,但是好歹太夫人也没生气,一众人就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了。

      顾琉这几个月都在认真读书,老实到了开春,也忍不住了,约了几个御都的公子哥儿出去玩,离了太夫人的大院后就跑没了影子。三哥儿顾之卿也看了一个冬天的书,看上去消瘦了不少,出门后跟顾远打了个招呼,他身边跟着顾之玉,是嫡出的四姐儿。
      她向来十分不喜欢顾远,此时照面,招呼都不打,转身便走。
      顾远看着他们的背影,也转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中午时顾远去先生处交了上次的作业,先生格外满意,留他吃了点茶,他下午又约了琮元府的三哥儿去楼里下了会儿棋,等到天色暗了才回去。
      雪已经融得差不多了,路上也是湿漉漉的,回暖的时候有几日受冻。所以青竹给他备了手捂,他正和来福说着话,接过后看了一眼青竹,笑着道,“青竹有心了。”
      青竹被他笑的红了脸,一脸春情,格外的娇俏动人。
      顾远笑着看一眼她红润饱满的脸庞,脑海里闪过一张瘦瘦尖尖的脸。
      昨日大夫说的话他还记着,说什么从小身子亏虚,要仔细调理,不能再受冻了,并且已经落下了病根,还说什么体寒的很,捡回来了一条命不护着怕是活不了多久之类的话。当晚青棉就又发了烧,喝了药后昏睡过去。
      顾远回到院里,问了句青棉,旁边一个三等丫鬟叫小桃,昨夜里看顾了青棉一晚,此时来报告顾远,说青棉已经醒了。

      顾远进屋的时候青棉正在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粥,她见顾远进来了,想要起来,顾远也不制止,看着她战战兢兢的下地,又磕头又下跪的模样。
      顾远没带其他人,青竹也没带,他让人守在门外,门被关上,青棉端着碗坐在床上,脸上是一贯的困惑的表情。
      她好像又瘦了一点,头发没有梳起来。顾远发现她的头发虽然色泽不好,但是却格外的细软,披散在肩头,就像一只可怜兮兮的狸猫。
      “好些了么?”
      顾远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他坐到小几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奴婢好多了。”青棉其实觉得浑身都难受,但是她不敢说,她又补充了一句,“谢谢爷的体恤,奴婢知错了。”
      她说的知错,是知道错了,却并不知道错在何处。
      但是从来没人告诉她错在何处,她到府里三年,只知道错了就要罚,她也受着,刚开始还会想弄明白错在哪里,后来多了,也弄不明白。就安安心心的受罚。
      她这幅样子倒是不像是作假,顾远大概知晓了这个人是真的痴傻,于是只是喝了一口茶,又问她:“你与青杏关系并不好,是也不是?”
      她听着顾远的声音不算发怒,才似懂非懂的回答:“回哥儿,奴婢和青杏姐姐确实不熟识。”
      “青竹罚过你跪?”
      “回哥儿,青竹姐姐当时难受,大家哄她开心,进屋去看绣帕了,没人让起来,是奴婢自个儿不敢动的。”
      顾远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些把戏他还是知道的,便也不提这事儿。又问她,“你是哪里人?怎么来的?”
      “奴婢是澧水人,当初家里没落,跟着家父北上投奔伯父,但是路途多舛,幺弟病重,便卖了奴婢进府。”
      “多少银子?”
      “五两银子。”
      “哦?平常人家不过二两碎银,你怕不是在说谎?”
      “回五哥儿,当时荣姨娘签的是生死契。确实是五两银子。”青棉对自己的记忆十分自信。
      顾远被她逗笑了,“你是说当年你签了契,所以就算是我昨夜让你跪死了,也没什么要紧的,毕竟你的命都是我的,那你怎么不早说?白花了我这么多心思治你的病。”
      青棉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想了想,觉得顾远说的也有道理,本来觉得顾远可怕的念头转变了,又觉得顾远真是个天大的好人。
      “罢了,既然是治好了病,以后你自个儿小心着,你这条命都是我救下来的,若是伤着碰着,又要请大夫,你可真是对不住本公子了。”
      青棉点点头,冲着顾远保证道,“奴婢记住了。”
      “你暂时养着吧,若是以往有什么,直接来跟我说就是。等你病好了,再来伺候吧。”
      顾远随口说了句,便对这个丫鬟没了什么兴趣。
      她实在是中规中矩,虽然长了一副好相貌,但是从来不会显出来,一副病弱的模样,顾远都觉得她活不长。他前世的所有记忆里面,都没有这个丫鬟,可能她在那个没有炭火的夜里被冻死了也说不定。
      想着,顾远便走了,走之前还不忘了让她起来,青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小小的舒了一口气。

      ——————————

      青棉当初养病的时候,一直是自己窝着,有药就吃一顿,没药就自己熬着,饿了就去吃饭,不饿就窝在火炉边烤火。所以她感觉都是靠着年轻生生的吊着一口气的,此时顾远跟她说了这样的话,倒是让她对自己的身子上了心。
      她现在在前院,病了都是有人看着的,比当时的养病环境好了不止一点半点,还有个丫鬟专门给她送饭端药。
      那个丫鬟叫做小桃,比青棉要小上两岁,模样却比青棉结实,已经和青棉一般高了。她来院里不久,接了这么个活,便每日也不去洒扫了,就每天窝在青棉房里偷懒。
      但是小桃大概是看不上青棉的,对青棉也没什么客气话,青棉也不会找她说话,就是屋子里面多了个人,让她有些不习惯。
      这样过了三天,她可以把绷带拆下来了。她房间只有一个小窗户,那天天气不错,她就搬了个小凳子,拿着一面小镜子,坐在那里仔细的看着自己的伤口。
      小桃在旁边吃瓜子,看到她的样子嗤笑一声,“你这小心劲儿,在意自己破没破相?”
      青棉并不生气,小桃对她冷潮热讽惯了,她真的以为小桃说话就是这个阴阳怪气的语调,便笑了笑,转头对小桃说,“我想看伤口有没有长好。”
      小桃只觉得一只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冷哼一声。但是青棉坐着的那个角度刚好被阳光笼罩起来,青棉的脸瘦小,但是五官精致非常,她皮肤又十分的白,好像在阳光下是透明的一样,脸上细细的绒毛在光影里的边缘虚晃,就像一个漂亮的虚影。
      小桃一怔,才发现自己看她看呆了,登时脸红着骂道,“昨日我都告诉你快好了,你今日还在看,是故意做给我看不成!现在天气还凉着,你坐在窗前吹风是干什么?!是想晚点好再让我伺候你么!”
      青棉十分疑惑,想不明白自己哪句话又惹了她,便不接话,转过脸去,也不敢再照镜子了,把镜子和凳子收了。老老实实的躺上了床。
      之后的日子她十分按时的吃药和吃饭,并且很小心自己的伤口,每天换药的时候,自己都扒拉着绷带,注意着结痂的伤口什么时候好。有一回小桃没给她端药过来,她自己还怯生生的去催了一次。虽然又被小桃骂着没有富贵命还有个富贵身子。但是她也并不在意。
      等到春末,三哥儿春闱结束后,她已经恢复了精神。本来青棉想着自己可以去伺候了,结果顾远看了看她没几两肉的小脸,觉得心里膈应,又是让她在屋子里再养了半个月。
      等到她再次站到顾远面前,天都已经暖和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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