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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楔子 我花了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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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接受师父已经死了这回事。
其实接受起来也不难。
我在槐树下看着书,看着看着,睡着了。醒来时手里的书已经落到了地上,书背面朝上,里面的纸页折了好几道,落下的槐米花零零散散洒在了书上,洒在了我的身上。
我掸了掸衣裙,捡起书本,突然醒悟道,师父,是真的死了,已经没人会在我看书睡着时斥责我了。
我时隔一年第一次走进师父的房间,颓败破旧,落满灰尘。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只白色纸鸟,在一片尘埃里,像是折翼屈死在世间的污浊之中。我拿起纸鸟,轻轻吹去了它身上的灰尘,那纸鸟在我的掌心中慢慢摊开,成一张皱皱信纸。我细细看了一遍,把它放进了怀里。
第二日,我便收拾行李准备下山,离去时,能告别的只有屋外的一颗老槐树,我摸了摸它的枝干,它如有所感地随风飒飒作响。
这是我34年来第一次离开岐山。
寒梅著花,素雪凝华。
一青衣门徒正在扫雪,他边扫边念叨:“这雪什么时候能停啊……”。
“小哥,你能带个路吗?”
青衣门徒吓了一跳,看到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待看清了,眼前那少女穿着粗布衣裙,提着一个小包裹,戴了顶绒帽。少女面容清甜白皙,眼里泛着涟漪微波,和这满山雪景一起。能堪堪入画。
青衣门徒搓了搓手:“这位姑娘,有什么事?”
少女甜甜一笑:“我找岳黢长老,能领个路吗”
“找岳黢长老?”青衣门徒顿生狐疑,上上下下打量了少女,“请问姑娘是?”
少女轻轻吐出四个字:“岐山来者。”
我第一次见到任常乐时,他只是个六七岁的小童,正拿着一卷书坐在窗边静静地看,额前垂下了细细软软的头发,看不清面容。
“真是没想到,快一年了,我还能见到尊者的徒弟……”身边的岳山长老叹了口气。
我侧身看了看他,长老穿着一身白衣,衣袂飘飘,鹤发童颜。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我问。
长老又叹了一口气:“他身上有七星灭神咒。现在是掌门渡给他了修行强行吊着命。”
我一惊:“怎么会?”细细再辨窗前小童的面容,隐约可见面色惨白,眼下有浓浓青黑之色。
我问:“中咒了多久了?怎么中的?”
“说来话长……”长老捋了捋胡子,目光悠远。
我没想到那小男孩的身世竟是如此地曲折与复杂。他出生于权贵之家,骨骼精奇,资历极佳,被云游四海的岳黢长老发现,死皮赖脸地要收人家做徒弟,收了之后还四处夸耀说收了一个天纵奇才。
我和师父住在岐山上,隐世不出,少有树敌。
但是岳山宗门和我们不同,大宗大派,各种江湖事都多多少少参了一脚,交友甚广,树敌也颇多,在去年颍川大会上,岳山掌门得到一柄诛神宝剑。掌门素来喜欢任常乐,就把剑送给了他,可怖的是,那剑上不知被谁费尽心思地附上了七星灭神咒,任常乐当即便中了恶毒巫咒,岳山宗门费尽心思为他除咒,无果,费尽心思抓捕凶手,也无果。
他们向我师父寄信求助,可惜我师父那时已不在人世,信鸟栖在桌上,前几个月才被我发现。
“长湘姑娘可是有解咒的方法吗?”那长老问我,脸上夹杂着期待与焦虑。
现在学巫者已经渐渐凋零,名声在外的也就寥寥几人,再加上七星灭神咒是大凶咒,沾之必死,魂飞魄散,任常乐能活了一年多已属不易。他们想找到大能巫师来解咒恐怕的确困难。
“当然是有,”我干脆地点头,“只是可能要花上不短的时间。”
岳黢长老大喜,连胡子都高兴地一抖一抖:“当真有?要花上多久?”
我遥遥看着那男孩,道:“几年或是几十年吧,我也不知道,要在他身边慢慢地解咒。”
“可以彻底解除不留任何后遗之症?”
“当然。”
长老喜形于色,向我行了行礼:“姑娘不愧是尊者高徒。我这小徒本是被无辜连累,我们定是要竭尽全力为他解咒。恳请姑娘放心,无论多久你都可放心住在我们岳山,我们定会厚待于你。”
师父已死,岐山上只有我一人。我本无根无本,因此身在何处、住在何处,都无关紧要。
我随意地指了指一间屋子:“那就住那小孩旁边的那屋吧。”
我走向了那看书小孩,他听到声响,放下书看见了我和长老,行了行礼,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我看他虽然精神气不佳,但是脸如白玉,眼如星眸,很是可爱。
许是紧张,他看着我,抿了抿唇。
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说:“我以后就住你隔壁了,我们要好好相处。”觉得手感好极,像是在捏一团揉好的精细面粉。就又捏了捏。
那是我和任常乐的初遇,
那时,我只把他当成是一个倒霉的寻常小孩。
我在岳山上住下,有吃有喝。除了住得比岐山上更加舒服、给任常乐一点点解咒之外,其余的生活和岐山上一样单调和无趣,看书、冥想、练习巫术。
整个岳山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很是有大宗门的派头,但是我们居住的这一角落少有人来访,我也不愿意各处乱窜,所以我的日子过得很清静。
我不愿意和别人接触其实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我的脸。我脸上遍布伤疤。34年前,我曾昏迷多日,醒来后脑袋一片空白,师父告诉我,前些日子巫黔郡群妖乱舞,他带我去除妖,却不想,我学术不精,被蛇妖重伤,不仅伤了身子,脑袋也伤了,因此记不清前尘往事。那蛇妖把我伤得体无完肤,遍身疤痕,看得就疼,脸上也有好几道狰狞伤疤,连头皮也有一道,那块头皮总是秃露长不出头发。我照镜子依稀辨得以前容貌虽不算好,但也算清秀,现在这幅样子却全然是见了鬼了。我出门不想吓着别人,时时戴着人口皮口面口具,但是面具闷气,戴得很难受,我一向是能不戴就不戴,所以我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第二,我是巫者,巫者常以阴险狡诈之面示人,为天下人所不齿,巫术多阴毒,稍不慎便容易误入歧途、害人性命,巫者多是多避世,我也尽量能不招惹人就不招惹人。
这两个理由使我在岳山上住了十几年,认识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任常乐第一次看我摘下人口皮口面口具时,眼中惊恐,竟是脱口而出:“丑……丑八怪!”
童言不忌,戳到了我的痛脚,我没忍住把他揍了一顿。
和他越相处,我越发现,他不仅是个倒霉小孩,还是个熊孩子。闯祸的事情没少干。常常能把我惹得跳脚。
但他也的确不负天才之名,
他的那些师父们对他期望颇高,希望他涉猎各种杂术,所以我还顺带教他一点巫术。
可惜他巫术学得不怎么样。制巫器、打巫结、画巫符、调巫水、布巫阵都学得乱七八糟。我34年来一头钻入巫术中,巫术艰深晦涩,并不易,只能堪堪学个大概。我想,他虽然天才,但是不天才在巫术,学得如此也是正常。
我身上有很多古怪的地方,师父从前难以解答,我也弄不清楚。自我从34年前的昏迷醒来,时光翩迁,但是我却容颜不老。修仙者衰老缓慢,得大道者可长生不老,可巫术终究不是正道,我只是一介小小巫女,竟然也能青春长驻,这是一个古怪之处。
还有一个古怪之处,我资质平平又身体羸弱,学不会飞檐走壁的轻功武术,但是我不会死。我曾在试验一个巫术时,稍有不慎,右臂自肩膀被撕裂,我痛不欲生,气喘吁吁,然而一盏茶时间我的肩膀右边断骨重生,而后肌肉附着,皮肤覆盖,恢复如初。
我不老不死,查遍万书,没查到什么。
我花了11年终于把任常乐身上的七星灭神咒给完全除尽。
他已经17岁了,他长大了,长成了如玉天骄。
桀骜不驯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我没什么理由再待在岳山上,给长老和任常乐留下了一封书信就不告而别。
我叫长湘,因为师父是在湘水河畔捡的我,捡我时听闻河边有妇人哭道:“大梦似长歌,望君何时归…”就把我取名为“长湘”。
这么多年了,我想去湘水河畔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