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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移情别恋的柳思锦·六 爱与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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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还是太过天真了,我自负聪颖,但是我从未去细细想过,一切的一切,很多事情,我只是从未想过。比如,我和他本相安无事、互不招惹过了好几个月,连每天见上一面都难,为什么他从那皇家晚宴开始就莫名对我好了呢?
或许我曾经想过,以为是皇后的一番话,但是他怎会是那种任凭别人摆弄自己情爱的人。
整个东宫,过于清简,他只有我和姜良娣,别人想往他床上塞人从未成功。
或许要从更早开始,我让钦天监偷偷修改的卦文为何要最后竟会改了结果?当真是帝王的旨意吗,我虽是名门千金,但是却不是不可替代的太子妃唯一人选。我的爹爹又为什么郁郁不乐了那样久?
他有主见得很,怎么会让一个毫无相干的太子妃嫁进了东宫?他娶姜良娣,是因为情;而他娶我,是因为利。
而他对我的宠爱,是对我的亏欠,他知道,终有一日,我所有的亲人,最疼爱我的爹爹娘亲,我的皇后姑母,将军伯伯,还有柳家的一切一切都会被他推入地狱。
我讨厌春天,顶讨厌顶讨厌。如果没有春天,我现在一定还是柳府里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在春天的时候,我的哥哥走丢了,我为了寻他被抓,在暗无天日中被关了一年;在春天,我被救出但是小七死了,生死两茫茫;在春天,我被迫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柳家,嫁进了东宫;还是在春天,柳氏皇后、皇后之子宁王、柳侯爷与柳将军谋逆被发现,朝臣众怒,柳氏一族血流成河,只有皇上怜惜柳家小女年纪轻轻就嫁入东宫,于谋逆一事一无所知,且与太子伉俪情深,免于一死,降为庶人,去留随太子决断。
曾经的侯门才女已经是一无所有。
像是一觉醒来,前一刻我还和任明远相拥而卧,下一刻我就听到惊天噩耗。我当下便要跑出去找我的爹爹娘亲,被众人拦了下来,我疯了似的挣扎,谁拦我我就打谁,手被抓住了,我就咬谁。
我像是一条疯狗,我只想见我的爹爹娘亲。
任明远不知何时出现在我面前,我看着他的脸,慢慢地安静下来了。
我现在眼睛通红,头发散乱,衣服袖子都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定是很狼狈的模样。
可是你看他,还是衣冠楚楚,玉树临风。
我的嗓子以前受过伤,只能细细软软地说话,刚刚崩溃大喊过,嗓子哑得厉害,也疼得厉害。
我突然很冷静,我想如果柳家只剩我一个人的话,我不能活得如此狼狈,我要有风度地活着,也要有风度地死去,才能不负我的“柳”姓。
任明远屏退了左右,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和他四目相对,一天之前那眼眸里还是柔情蜜意,一天之后,他的眼神却陌生得可怕。
“柳家满门当斩,可是真?”我问。
“嗯,只你一人得父皇恩准不死。”他答道。
“柳家谋逆,可是真?”我问。
他沉默。
我冷静说道:“你现在还要对我说假话吗?我知道我爹爹,他一向只喜欢当个清闲贵人,他怎么会想着去谋逆。”
“柳家虽无真正起兵谋反,但是不臣之心却是属实,之前的三藩王之乱便是柳后指使。柳后与柳将军从不服我这个太子,想扶宁王上位。”他答。
“那我爹爹呢?”我问。
“你爹爹并不无辜,他如今再置身事外,局势一乱也必定站在宁王那一边,你难道没有注意到自从你嫁入东宫以来,你家人就对你不怎么过问吗?他们已经舍弃了你。”
“那我爹爹呢?”我重复道,“他可是叛了?”
“二十年前,燕府满门皆斩,燕妃被逼自尽,柳后上位,为扶柳后上位,用尽诡谲之计,燕妃自尽的直接诱因就是她被栽赃的一巫蛊之案,那巫蛊之案的筹划之者,就是你爹爹,”他静静说道,“我的母亲,就是燕妃。”
“那我的娘亲呢?我的小弟呢?”我问。
“柳氏一族,”他缓缓说,“父皇只恩赦了你一人。”
我觉得眼睛很痛,酸痛酸痛地,但是我还是极力张开:“为什么要恩赦于我?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
很多事情,后知后觉地想着,就想通了。
我之前没想通,因为我被小七之死的悲痛蒙了心,后来没想通,是因为我被我被任明远的爱蒙了眼。
“你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事到如今,怎么放过了我,”我问,“任明远,你爱我吗?”
他向我走了过来,他向前走一步,我后退一步。
他停住了脚步,只静静看着我:“我会待你好的。”
我再问:“任明远,你爱我吗?”
他沉默,只道:“我不能再骗你了,阿锦。或许爱,或许不爱,我也不知。我曾经答应了别人,要爱她。但我会待你好的,很好,很好。”
我缓缓摇头:“也对,爱与不爱,又有什么区别。血海深仇,怎是爱能原谅。”
我拔下头上的钗子拿在手上,我的手抖得厉害,我想把钗子向他刺去,又想刺到自己的脖子上自尽,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和他一起活着。
他上来就夺走了我的钗子。
我突然站立不住,摔倒在地,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我又生病了,发了高烧。自从七年前开始,身体就差劲得很。
我心中那些被埋葬的过往又纷纷浮于脑海,心上添了新伤,曾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新伤旧伤一齐狠狠地流血,我看见爹爹、娘亲、哥哥、小七,我看见很多很多人……
我病得很厉害,病得迷迷糊糊的。
病得时间很长,而且中途会清醒几天,每次清醒时,我都以为是回光返照,我可能马上要死了,但是我只是再度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清醒了好几次,常常能看见任明远,他过来抱我,我狠狠把他推开,像是初见时那般狠绝,但是我没什么力气,推不开他,我只能哭。
后来病得越来越厉害,在清醒的时候竟然开始说起了胡话,我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娘亲嫌我顽皮不睡觉,哄我入睡,我嫌弃地说:“娘亲,这首曲子不好听,我要听你唱另外一首。”恍惚之间,娘亲的臂弯轻轻环着我,哄我入睡。
爹爹、娘亲、哥哥都来找过我,我等啊等,我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小七来找我了,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他为我擦去眼泪,说:“阿锦,别哭。”仿佛回到了初见时,我努力挤出笑容说:“你说得对,哭没有用,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开心地笑。我给你唱歌吧。”我轻轻地哼唱起来:“声声啼乳鸦,生叫破韶华……夜深微雨润堤沙,香风万家……画楼洗净鸳鸯瓦,彩绳半湿秋千架……觉来红日上窗纱,听街头卖杏花……”我的嗓子坏了,哼得很难听,但是却感觉抱着我的手臂开始剧烈地颤抖,有烫烫的泪水落到了我的脸上,我听到我的小七说:“阿锦……是你……阿锦……”。我抬手帮他拭去泪,说:“小七哥哥,说好不哭的……”。
我这一病,竟是半年。
我本该死的,我在七年前就该死去,但是我却活了下来,从此多灾多难。
是太子给任明德修书一封,求来了山上仙人的灵丹妙药,才让我苟活了下来。
我还活着,这不是对我最大的打击,我想我既然活下来了,那我就好好报仇。我的父亲害死了他的母亲,他害死了我的父亲,父辈们还有什么恩恩怨怨我不想管了,我只想杀死他。如此冤冤相报,如此无可奈何。
我虽然被贬为庶人,但还是住在我以前的太子妃寝宫,很是讽刺。我的身边都是一群我不认识的人,他们很紧张,时时刻刻盯着我,气氛古怪。我起初不懂,后来我明白了,他们是怕我寻死觅活,我一把尖锐的东西拿在手里,他们就飞快地夺走了。
我不会的,我要好好活着,报仇。
我刚清醒的时候任明远去了清河郡,离京城路程半月。我醒来,十天之后他就站在了我面前。还是如从前一样,眉眼如水墨丹青,自有一番淡然雅致的气质。
他来抱我,我拿起藏在手心里的一块碎瓷片,我想杀了他。
但是他却说:“阿锦,我是小七。”
我如五雷轰顶。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鸡蛋无盐真淡蛋。”
我张张嘴,和他一同说出了下联:“猪场未切太长肠。”
我愣愣地看着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从怀里掏出了半块碎玉递给我,我接过,轻轻抚着,泪水落在了碎玉之上,白里透红,是另一半的小荷露角图,我说:“可是我的那半块……被姜良娣打碎了。”
他把我紧紧拥住,说:“我以为你死了,阿锦。”
我说:“我也以为你死了。他们都和我说,除了我,别人都死了。”
他说:“那时地动山摇,我不慎摔下了悬崖。”
我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默了默:“柳家把你保护得很好,你是当年受害者的事情,他们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他说:“阿锦,对不起。”
我和他相伴三年,却从未觉察对方的身份。两个自负聪颖的人,却连这点都看不透。我以为小七死了,把他埋在心底里,绝口不提,他以为阿锦死了,从此爱情只是亏欠、恩情、与利用。
柳家千金十三岁时得重病,到乡下去修养;不受宠的七皇子十四岁前无人问津,十五岁后才慢慢爬了上来。
曾经的岁月,我们竟然都不曾深究。
他是小七时我爱上了他;他是任明远时,我把小七埋在心底里,也爱上了他。但是当我决意不爱时,他却告诉我他是小七。
但是太晚了,如今的阿锦和小七面前,隔了一道血海深仇。
我下不了决心杀他,也下不了决心爱他。我只能静静把他推开,任泪横流,我说:“可是小七,太晚了。”
我被困在寝宫,白天时有人寸步不离地看着我。晚上时,他来,想抱我,被我躲开,便静静地握了我的手,他把掌覆在我的手上,与我十指交缠而眠,像是十三岁那般。
任明德来看我的时候,我二十一岁。
他身形如鬼魅,绕开众人,白衣如风,多年不见,他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郎。
看着他时,我才想起了他在七年前给我的福袋,他那时告诫我说,每个愿望实现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当时许的愿望是:我要小七回来。
如今小七真的回来了,但是他却变成了任明远,我们之间难爱难恨,竟然是付出了这般代价。
他说:“思姐,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我说:“把我带走,求你,随便到哪里,只要让我离开这里。”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说:“好”。
他给了我一些药粉,我们相约明日子时。
第二天晚上,任明远来的时候,他轻轻牵起我的手。我突然忍不住泪流满面,我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声声啼乳鸦,生叫破韶华……夜深微雨润堤沙,香风万家……画楼洗净鸳鸯瓦,彩绳半湿秋千架……觉来红日上窗纱,听街头卖杏花……”
“觉来红日上窗纱,听街头卖杏花……”
他静静地看着我,慢慢地捧着我的脸,向我吻来,我没有反抗,我只是流着泪,觉得他的气息,温柔如春。
我回吻他。
这个男人,是我不知不觉间,爱上了两次的男人。从十三岁开始,跌跌撞撞地爱了八年。
风雨停歇,我看着他一旁沉睡的脸,我喊他:“任明远……任明远……小七哥哥……”
他毫无回应。
我穿戴整齐,走到窗边,等了没多久,任明德像羽毛般轻轻飘落在我的窗边,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携着我几个纵跳就把东宫甩在了后面。
我没忍住,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浑浑噩噩间跟着他行了不知多久,进了南方都城的一间客栈,他指着客栈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和我说:“思姐,你让她带你走,旁人肯定找不到你。”
他给我二百两银票,说:“你把二百两银票给她,说是委托她……”
“不不,”他把二百两银票塞给了我,又掏出几个碎银,“二百两太多,她肯定会怀疑的,你自己用吧。你就给她二十两吧。”
他教了我一番说辞。
任明德告诉我无论我和她去了什么地方,我都要寄信告诉他,他给了我几张施了咒法的纸,说是只要在那上面写好字,那信自然会寻到他。
我看他紧张的模样,觉得那少女定是她心上之人。
我向那个少女慢慢走过去:“姑娘,能不能接受我的委托……”
她转眼看我,面容白皙,眼里泛着涟漪微波,嘴角有清清甜甜的笑,她说:“说来听听。”
“我被人追杀,所以想向你寻求几日庇护。”我说。
“多久的庇护呀”
我愣住,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想着只是离开任明远,离得远远的,离开之后,是生是死,我都没想过。
“等到你把孩子生下来吗?”她问我。
我一愣:“什么孩子?”
她指指我的肚子:“你怀孕了。”
我无意间抚上我的肚子,怔怔道:“好……那就到把孩子生下来……”
我把二十两给她。她看了我一会,不解问:“你怎么知道能向我委托”
我神情恍惚,想着任明德的说辞:“天机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