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番外·移情别恋的柳思锦·三 吴侬软语相 ...

  •   终于有一天,有人来救我。
      但是却不是我想的那般。
      直觉一阵地动山摇,不停有重物从我的头上掉落。
      我和他十字相扣,但是又是一阵地摇,屋室倾斜,我从他的手上滑开,身体滑向了屋的另一边,我挣扎着爬向那墙角,却发现不知何时掉落的大石堵住了洞口。
      我崩溃大哭,却被一重石深深地砸中了脑袋,昏了过去。
      我醒来时,还是在黑夜。
      不,不是在黑夜。
      只是我瞎了。
      我摸了摸身下顺滑的锦缎,想,我终于是从那一噩梦中解放出来了。
      大劫余生。
      我又发起了高烧。
      隐约之中听见了娘亲的声音,听到她给我唱摇篮曲:“觉来红日上窗纱,听街头卖杏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再清醒睁眼时,眼前有模模糊糊的景象,我艰难开口,感觉自己嗓子疼得厉害。
      我听到有伶俐女声说:“小姐,你醒啦。”
      我醒了,又回到了柳府。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被囚禁了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
      我的哥哥,最宠爱我的哥哥,再也没有回来过。我的爹爹娘亲曾经翻遍了整个静安寺的山头,都找不到人,找了好几个月都毫无踪迹,他们万念俱灰,老了许多。
      他们对外称柳家小女和柳家小儿身体抱恙,回乡下老宅修养,他们不停地向外派人手。他们相信,我和我的哥哥一定还活着。
      一年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我。小儿失踪案终于被破,是巫师作祟,要小儿血炼器。
      我一直以为巫师只是传说中的阴险鬼怪,竟然活生生地存在于世上。
      巫师行踪诡谲,手段高明。直到最近有不世高人路过,才发现了静安山极隐秘的阵法,破阵救人,阵法破除之时,地动山摇,被囚儿童除了我以外,无一幸存。
      我不信。
      我怎么会信。
      小七肯定还活着,他还要来娶我。就算他死了,我也要看见他的尸体。
      娘亲告诉我说,里面的小儿有一大半身份难以核实,已经在静安寺被一并安葬,留了个十三子冢。
      而身份已经核实的,我一一看着名单,我让娘亲帮我暗中把他们的家谱调查出来。娘亲虽不解,但是照做了。没有一个少年是家中排行第七的。

      我问了娘亲又问了爹爹,问了每一个人,他们都告诉我,除了我,全部都死了。
      他竟是死了。
      我大哭三天三夜,颗粒未进,又发起了高烧。
      我住在乡下老宅,就像娘亲爹爹对外宣称的那样,身体抱恙,养病。
      我的嗓子和眼睛是被毒药毒害的,他们慢慢帮我去除毒性,我渐渐恢复,但是我的眼睛在夜里却不能视物、也不能看太光亮的、看书看太久都会酸痛地流眼泪,我的嗓子也不能大声说话,我只能细细软软地说话,不复往日朝气。

      任明德来找过我一次。
      我从小被教导不可与皇帝的那些儿子们过分亲密,避嫌,既是避男女之嫌,也是避夺嫡之嫌。任明德是皇帝的第九个儿子,母亲在去世之前是宫里头宠冠六宫的贵妃。他在幼年之时就被仙人相中收徒,从此远离朝堂纷争,成为了一个潇洒自在的世外之人。任明德是不同的,他注定不会卷入夺嫡的纷争之中。我的哥哥和他一向交好,小时候,每每他下山回京城时,我的哥哥都带着他在京城里逛来逛去,有时候哥哥看我好奇得紧的样子,也会偷偷带上我出去溜达,他们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他们,一群丫鬟小厮在我的后面追我。
      他还是从前那般天真纯洁的少年模样,只是眉头多了几番愁,说:“思姐,杨哥肯定还活着。”
      他是第一个这么肯定告诉我,我哥哥还活着的人。我猜他是在安慰我。
      他在临走前,送了我一个用金线绣满奇怪咒文的锦囊,他说这是“福袋”。
      我不解。
      他解释道:“我在山上一位很厉害的姐姐,当初做了三个这样的锦囊。她跟我说里面装的都是福气,打开的时候许个愿望便可心想事成。虽是如此说,她自己也不相信心想事成之说,她先打开了一个,许愿她已故的师父尚未死亡,不过想是失败了。她把剩下的两个福袋送给了我,我打开了一个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我那时嘴馋,就许道想喝酒。结果过了几天,我那姐姐就连拐带骗地指示我去偷师父的白玉腴,我们一起喝个了痛快,但是第二天我就被师父罚跪抄字。”
      “还剩下一个‘福袋’就送给思姐。我觉得它可能实现不了大愿望,但是小愿望还是可以实现的,只是每个愿望实现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像是我喝了酒就被罚了。”
      我接过那锦囊,触手竟然意外有些沉甸甸。
      他让我多保重便离开了。
      我抚着手里的锦囊,当下便打开了它,我轻声许愿:“我要我的小七回到我身边。”
      我的愿望不分大小,统统都是让我的小七回来。

      那位名满京城的柳家小女,生了病,不堪京城喧闹,住在乡下,可把柳家老爷急坏了,寻遍了名医,比往日更加疼她,可见那柳家女真真是柳老爷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掌上明珠。
      那柳家小姐,可是十六岁了,正当嫁龄,求亲的人都快踏平了柳家门槛。前些日子,在长公主的宴席上,许多小姐公子玩闹,要以“男女情爱”为题写句子,那柳家小姐写的一句“吴侬软语相思意,隔壁谁家墙下郎?”当真是风流无双。柳家小姐十七岁时做的《京门锦城赋》,谈论的是江山社稷、千古帝业,皇上赞她“胸怀天下,巾帼绝色”,遂下旨赐婚,入主东宫。
      小七已经死了,我心中的情情爱爱也已经如死灰一般。
      我努力像以前那样活着,让我的爹爹娘亲放心,我想告诉他们,我从那黑暗中走了过来,我还是那骄傲的柳家女。但是许多事情,终究是不同了,我比以往更加不愿外出,窝在房里,看书或是睡觉,偶尔看风景,觉得满园春光,好生刺眼。
      爹爹的一个侍妾生下了一个小男孩,大家都很高兴,娘亲却在我的地方偷偷抹泪,我想到了我的哥哥。很多事情终究是不同了。
      我把小七的那块白里透红的碎玉穿了线戴在胸前,但是戴了一会,觉得胸口太烫,又把它放进了抽屉了,锁上了。
      小七死了,阿锦也死了。
      接到皇上赐婚圣旨的时候,爹爹有点慌。我猜我知道他们怕什么,我在外面被人囚禁了一年,虽然现在身体大愈,身上的伤疤渐渐消退,但是到底于女子名节有损,若是我这样不清不白嫁过去,就是欺君之罪。
      爹爹问我想不想嫁。
      我当然不想,我只愿意嫁给小七。现在他死了,那我就要为他守寡。
      爹爹进宫委婉地说出我的不情愿,竟然惹来皇上大怒,说抗旨则杀。
      我不想嫁。想着皇家最看重八字,我买通皇家的钦天监,让他们帮我和太子卜出个八字极冲的卦象,但是出结果的时候,竟然是八字极合,我不得不嫁。
      我食不下咽,结果又生了病,发了高烧,自从我被解救出来后就特别容易生病,以前我身体可好,从不生病的。娘亲哭红了眼。
      我大病初愈,终于明白,都是帝王的旨意。
      帝王意,不可逆。
      假如我不嫁,我的爹爹娘亲都要受我株连连累。
      我看着镜中的人浓妆红衣,我的婚礼筹备很久,十里红妆,风光大嫁,但是我却是那最不在意的人。
      我只想着我心中的小七哥哥。
      太子姓任名明远,任明远,是我的夫君,我听闻他才貌无双,文武双全,少年天才。他在府上有他疼爱的宠姬,他被赐婚时神色不悦。
      我想他,也是个可怜人。

      洞房花烛夜,他挑了我的红盖头,我看他,看得不是很明晰,我的视力在晚上不是很好。
      他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安安分分做我的太子妃,享尽荣华富贵,别的,想都不要想。说完他竟是转身走了,我听说他那晚宿在他最宠爱的美姬房中,那美姬姓姜,容貌倾城。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也讨厌我们的婚事。
      我从此成为了皇家妇,以前我的姑父姑母成为了我的父皇母后,很是别扭。
      我觉得皇家有时伦理纲常乱得很,所幸太子并非皇后所出,我和他并无直接的血缘关系。
      我整日在太子妃的院子里就是看书睡觉,刚开始还有人提点我让我多去亲近太子,后来看我不理不睬的态度也渐渐心灰意冷。我这太子妃当得窝囊又安静,下人们都知道太子妃是不受宠的太子妃,这东宫的女主人其实是那姜美姬,不,现在已经是姜良娣了。我却觉得日子还不错,除了不能见到爹爹娘亲,除了……小七死了。

      我没有找麻烦,麻烦却找上了门。
      姜良娣开始频频来我这里小坐。后院女子的各种纠葛是我最懒于应对的,争来斗去就为了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想想就累。
      她在我面前跪下行礼,我让她平身坐下。
      她螓首低垂,柔声称是,然后坐在了下首的一把椅子上。
      我好奇看了看她的脸,的确是好看,明媚如春水。之后我继续低头看书。
      她略有些紧张不安地出声:“姐姐……”
      我抬眼看她。
      她突然又跪下:“妹妹无知,望太子妃责罚……”
      我好声好气说:“起来吧,你怎么了?”
      她开始梨花带雨地哭诉,我耐着性子听完了她的话,说是以前东宫没有女主人,她在东宫资历最深,殿下又最宠爱她,她就代为主管东宫财政,现在我来了,她之前却忘记把财政大权让给了我,于是她来向我请罪。
      我听了半晌,觉得无非就是明里暗里地暗示太子对她宠爱有加,她在东宫很有威望。
      我于是点点头:“既然已经错了,那就将错就错下去吧,你继续管东宫财政吧。”
      她惊讶地抬头看我。
      她继续没话找话,我要时时“嗯嗯”地应答,看书看得不是很顺畅,我难得找到一本有趣的游记,里面讲的是大漠风情,小七和我说到过的。
      我被她弄得烦了,打断她道:“你走吧。”
      她愣在那里,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丢下了一句说:“本宫累了,你先走吧。”就拿书进了屋。
      我一直不习惯自称“本宫”,也实在懒得应对和别人说话的弯弯绕绕。
      令人意外的是,我在晚间津津有味看书的时候,太子来找了我。
      他第一次走进我的寝宫,是为了姜良娣。我万分不舍把书放下,在他面前乖乖跪下行了礼,他却没有让我起来,只是问我:“为何要为难姜良娣?”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因为我……臣妾觉得累了,就让她先走了。”
      他继续说:“好好当你的太子妃,不要去招惹旁人。”
      我觉得莫名其妙,我的确好好当我的太子妃。不过我听出来了,任明远是听姜良娣不知说了什么,摆明了要来教育我。我觉得跪着的姿势太屈辱,就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任明远皱了皱眉,说:“我让你起来了吗?”
      我真的懒得和他吵,也懒得理他,我只想继续看我游记。
      我认认真真地说道:“我没兴趣去为难她,你也别来为难我。我乖乖当着我的太子妃,你别来烦我,让她也别来烦我。”
      他竟然生起气来,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胳膊:“你什么意思?”
      我一把甩开他的胳膊,结果甩得力气太大了,没控制住,向旁边摔去,把他也连带摔倒在地。
      我的脑袋磕地,懵了很久。
      他的冷笑声在我耳边响起:“原来柳家小姐就是这样欲拒还迎,投怀送抱的吗?”
      我最讨厌别人侮辱我柳家,当下牙尖嘴利地说:“比不上太子爷道貌岸然,风流成性。”
      他又一把抓住我胳膊,生气道:“你什么意思!”
      我刚想挣脱,但是立刻镇定地指了指他抓我胳膊的手:“就是这般动手动脚。”
      他继续生气,还不放手:“你是我太子妃!”
      我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威胁道:“你若是还不放手,我明日就叫人把那姜良娣的胳膊给剁下来。”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是你的太子妃。”
      我觉得他被我气到了,恶狠狠地盯着我,只说我“恶妇妖言”。我觉得这太子传说少年天才实在过誉,吵架都吵不过我。吵架讲究的是快、狠、准,要盯准对方的痛脚使劲踩,我以前和哥哥吵架就几乎从来没输过。
      想起哥哥,我莫名鼻头一酸,不想和他吵了。
      我声音低沉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懒得和你吵。我想回去看书。”
      他闻言竟是一顿,随即轻轻放开了我的胳膊,我心神不宁,没再看他,回去继续看我的游记。
      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就开始发酸掉泪,我揉揉眼泪,结果竟是越揉越多。
      “你哭了?”
      我发觉任明远竟然还没走,坐在我桌边的另外一个椅子上,隔着烛光,看着我。
      其实别人说他才貌双全,这个“貌”确实很真切,他长得很好看。我见过京城许多油头粉面、故作潇洒的公子哥儿,但是他和他们不一样,他的眉眼如水墨丹青,自有一番淡然雅致的气质。
      任明远,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他是太子,未来储君,当是入世入朝,这名字有点过于出尘遗世,但是很符合他的气质。
      我摇头:“不是,我的眼睛不太好,夜里不能长时间看书。”
      他起身,轻轻一抽,竟然把我的那本游记给抽走了,我急得要去夺,他轻轻巧巧步伐微动就走到了门口,他扬了扬手里的书,得意道:“明日到我地方再来取。”
      我气得胸口起伏得厉害,我觉得他烦透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