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细雪纷飞的长安街头等着大漠那人来送伞》闻人倾墨

9、深苑幽兰 王慕安在朝

　　王慕安在朝堂碰了一鼻子灰，一下了朝就火速赶往棠梨苑准备面见奚嫔。初七给他的回信上说，自己不日就会来长安助他一臂之力，而他要善用皇帝的枕边人吹一吹枕边风。他对奚嫔和陆柒砂达成的共识心知肚明，既然有人替他拉拢，为何要放掉这来之不易的资源？
　　只是王慕安远离长安城已久，他还不知皇帝独宠兰美人而冷落后宫之事。如今后宫空空，除了奚嫔以外再无嫔位，更不要提妃位和后位了，往下数婕妤三人美人五人，答应也只有十人。自从十三皇子走失之后，皇帝便远离后宫，直到近几年兰美人出现。
　　听过来人说明来意后，奚若棠扶起额头一筹莫展：“本宫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关键时刻保全你性命已经是本宫最大的能力，准你的奏折？这简直不可能。”
　　王慕安垂着头站在大殿中央，似是乞求的语气：“您真的没有办法么。”
　　“不瞒你说，皇上已是有半年多没翻过我的牌子了，如今独宠兰美人不闻政务，对此本宫也已是江郎才尽。”奚若棠对身边的宫女挥了挥袖子，示意她请走王慕安，眼中满是不耐烦。她的烦乱有一多半来源于刚刚过来递帖子的兰美人的婢女，那美人邀她晚些时辰去园子里赏菊。
　　这件事被耳力极好的王慕安尽数听了去。他暂时回了西华宫，待时辰差不多了便偷偷藏到御花园澹园附近的树丛中。一个身份尽失的皇子唯一的好处就是没有十几个护卫宫女跟随在身边，行动相当自由。
　　中秋前夕，有别国特使送来了几盆极其珍贵的菊花，名曰万寿，取万寿无疆之意，讨得皇太后欢心，于是特意在御花园里头辟了一处园子来供王公贵族们观赏。
　　奚嫔来得早，便坐在凉亭中静候。茶都送去温了两回，才见澹园大门处缓缓走入一个妃色人影。
　　“哎呦，奚姐姐，人家来迟了！”
　　一声娇嗔一阵娇笑，伴着兰美人身上的铃铛声传遍了整个澹园。王慕安抬眼，细细打量这个放肆的女子。兰美人身形凹凸有致，面容姣好，尤其是那一对如丝媚眼，在精致的妆容下更显妖娆。她这条妃色的纱裙十分轻薄而且裁剪独特，行走间隐约能看到她细长白皙的腿。怪不是皇帝如此宠爱这个女人！
　　“美人教本宫好等，本宫还以为你半路落了水，正要叫人去捞你呢。”奚嫔并未抬眼，仍旧把玩着手中的瓷杯。
　　兰美人走到凉亭中，拨开裙摆露出长腿坐下，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到不远处枝杈交错的树丛中，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姐姐说笑了，馨儿会水这件事，姐姐不是比馨儿更清楚吗。”
　　奚嫔沉默了半晌，又开口：“行了，明人不说暗话，美人今日找我来不仅仅是为了赏菊吧。”
　　“哈哈哈哈，姐姐还是那么聪慧。”兰美人拿过一旁宫女递来的扇子，抚摸起扇面，“姐姐，菊名万寿仍有开败的那一天，你我也总有人老珠黄那一日，到时你我都不能再侍奉天子，这偌大的后宫，又有何人呢能讨得皇上欢心呢。”
　　奚嫔瞟了兰美人一眼，依旧不搭话。
　　“姐姐，”兰美人似是撒娇，“轩楼已有好些日子没有送人进宫了，您舍得看到皇上孤独终老吗？”
　　“呵，兰馨，因为本宫的失策令你在后宫一人独大，本宫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还想要本宫将垚儿送进来与你一同享受圣宠？”奚若棠冷漠，“轩楼不会再将任何人送进来了，你若是想念你妹妹，那就出宫去，届时你伪造的身份将被一举拆穿，皇帝就算再喜欢你也不能容忍这欺君之罪，你自己考虑吧。”
　　说罢，奚若棠起身，甩袖离去。留下兰美人一人在凉亭内愤愤不平咬牙切齿，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好你个奚若棠，原来你还留了一手！”兰美人瞪着奚若棠的背影自言自语着，忽然她将脸转向树丛，王慕安藏身的那一侧，语调冷冽，“那边的朋友，出来吧。”
　　王慕安见自己实在躲不掉，只得拨开错综的枝杈从树丛里钻了出来，他硬着头皮走到凉亭外请安：“王慕安见过娘娘。”
　　“呦，你就是那位传奇的五皇子啊。”兰美人一步步走下台阶，用葱管般细的食指托起王慕安的下巴，“坊间传闻殿下美如冠玉，果不其然啊。”
　　王慕安向后退了一小步：“娘娘折煞慕安了，如今慕安尚未恢复皇子之身，五皇子之名慕安担当不起。”
　　兰美人收回悬在空中的手，瞬间的阴冷复而变成了娇笑，王慕安都觉得那一瞬间是自己看错了。
　　“皇子不必担忧，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抢不到。”兰美人将一根发簪取下转手插入王慕安的领口中，“若有用得上馨儿的地方，就来幽兰殿寻我，馨儿可没有奚嫔那般假仁假义。来人，回宫！”
　　兰美人走后，王慕安顺势坐到凉亭的阶梯上，想着刚刚见到兰美人这些细节，只觉得毛孔微张，全身上下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已经将气息压制得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兰馨竟然能如此精准地察觉到我的存在，就算是我已荒废练武有些日子，也不能这么容易被一个弱女子发现，此事只有一种可能。”王慕安念叨着，抬起眼看着刚一路小跑过来的绝晏。
　　“？”绝晏指了指自己，王慕安点了点头，“此女子会武功而且武功不弱？我刚刚过来的时候遇见了这位兰美人，长得是真漂亮，陆柒砂在她面前那简直……”
　　“咳咳，说正事。”王慕安轻咳了两声打断了他，随即露出了大大的微笑。
　　“我见她脚步轻盈，几乎听不到喘气声，应该是轻功高手。”绝晏摸着下巴，“不过这个兰美人不是河西御史的女儿吗，为何如此精通轻功？要不要小的去打听打听？”
　　王慕安依旧保持皮笑肉不笑，起身拍了拍绝晏的肩，将他转身背对自己，蓄了力冲着绝晏的屁股就是一脚：“那你还不快去！”
　　待到月上柳梢头之时，舒望回了府。他紧蹙着眉，来到陆柒砂借居的厢房，然而屋内一片漆黑，很显然陆柒砂不在。随后舒望来到伙房，也没有见到往常会在此偷嘴的她。最后，舒望乘着月色踱步到后院，还未绕过遮挡视线的矮树，他就听到空气被刀刃搅动的声音。
　　月下舞刀的黑衣少女，与那日出现在自己家中要求居住的女子身影渐渐重合，凌厉霸道，不见往日那副懒洋洋又四处招欠的模样。舒望不懂刀法，只是看到她流畅矫健之姿，只觉得气血上涌，情不自禁拍手叫好。
　　“哎呀，你回来了！”陆柒砂收了刀，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汗，“我见月色着实撩人，情不自禁就出来摸一摸刀。”大大小小的各种规格的刀陆柒砂都有，小的不过拇指长短，最大的就是她今日摸的，最珍爱的这一双日月双轮。
　　“今日，娘娘给我传话了，要我找一个合适的日子带你进宫。”舒望开门见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大清楚，你先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将轩楼近日的收来的消息稍作总结，过几日，我带你混进宫去。”

　　“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金殿锁鸳鸯。”陆柒砂踏入皇宫的刹那，便赞叹地吟出了一句诗，“奢侈，太奢侈了。曾经我还不相信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一说法，如今我是信了，折服了！”
　　舒望悄悄翻了个白眼，宫中行走之人众多，人多势必嘴杂，为了避免惹祸上身，少说话就是这里每个人的信条。
　　此时陆柒砂穿得颇为素静，舒望给她塞下了一个江南厨子的身份，因为奚若棠自小从江南长大，想念家乡口味也在常理之中。对这个身份，陆柒砂不可置否，不过吃了她做的菜的人，神仙也难救，奚嫔娘娘胆子可是真的大。
　　一路行至棠梨苑，此间路程比从长安城门走到舒望家的路还长，然而这条蜿蜒小路的风景倒是不错，成荫的绿树下是修剪得整齐有秩的树丛，遍地都是白色的野花，点缀在薄薄一层青草上，给这深夏初秋的依旧闷热的天气增添一抹清新的亮色。舒望碍于身份不便进入奚嫔寝宫，于是只引陆柒砂到殿外，自己就离开了，陆柒砂一人走入棠梨苑，见四周栽种着海棠和梨树，想来若是立春前后来，应该能见到花雪纷飞的别致景色。
　　奚若棠坐在大殿中，一如既往地品着上好的西湖龙井，见陆柒砂来了，便屏退了宫女，倒了一杯茶放到一旁的桌上，示意她尝一尝。
　　“娘娘，小人只知道这茶是好茶，究竟怎么个好法，小的还真是尝不出来。”陆柒砂见这宫殿庄严肃穆的欺负，没敢上前去拿，而是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用手指搅动着衣角。
　　“这里又没有外人，过来，跪这。”奚若棠指着自己身旁，“想必这些日子你也没闲着，将轩楼近况呈上来给我瞧瞧。”
　　陆柒砂撇撇嘴，不情愿地半跪下，递过去了厚厚一摞纸，上面写着近些日子轩楼的情况以及收集到的所有情报。奚若棠拿过便细细翻看起来，陆柒砂见她看得认真，小声地说：“娘娘，柳如烟发现有个叫云垚的姑娘不大安分，频繁出入轩楼不说，还拒绝工作。”
　　“呵，自恃自己有了靠山，便开始清高了。”奚若棠冷笑，“今日召你入宫，是有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做，祖父在洛城那边买入了一批女子，你去挑挑拣拣，若有才能便带到轩楼来为我们所用。”
　　“逼，逼良为娼啊？”
　　“这些奴婢犯了错事被高官贵族卖掉，奴籍在身，无所倚靠，步入红尘那是早晚的事，本宫不过是想着让她们可以在短暂的一生尽显其能，为国家做出一些微薄的贡献，可不是像有些人，轻易就被安西将军收养。”奚若棠将那些情报放到烛火上点燃，看着跃动的火苗，冷笑着说，“陆柒砂，现在你我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本宫不管你究竟是不是安西将军的养女，若你背叛了本宫，莫说是你，就是王慕安，性命也犹如蝼蚁一般。”
　　“娘娘，我是不会背叛您的。”陆柒砂背后忽然惊起了一层冷汗。
　　“本宫也是说说而已，并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你瞧，兰美人背叛了本宫，本宫却没有能力清理门户，可笑啊。”
　　“您若是想除掉她，我应该能为您出一份力。”陆柒砂不确定奚若棠心里是否是这样想的，但很显然，奚若棠已经调查自己了，若不在此时表忠心，非常有可能被奚若棠做掉。她抬起头诚恳地看着奚若棠的眼睛，那双眼睛放出的光芒十分锐利。
　　奚若棠又叮嘱了陆柒砂两句便谴了宫女将她引至棠梨苑自备的小厨房去了。待陆柒砂走后，奚若棠又吩咐了一个小厮去西华宫报信，说今夜子时，有一个惊喜送给五皇子。
　　亥时刚过，奚嫔装病，唤了皇帝来，所以今日的棠梨苑都侍奉在正殿周围。陆柒砂便从棠梨苑的厨房摸了出来，这几个时辰她可没闲着，不仅研究了皇宫的地图，还制定了不下五种刺杀方案。奚若棠说，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她去西华宫躲一晚，之后自有人助她出宫。西华宫地处偏僻，紧邻玄武街，陆柒砂计算着就算不通过帮助自己也能从西华宫偏院刨个坑自己跑出去。
　　绕过御花园，再向北越过两座四角小楼便是兰美人所居的幽兰殿。
　　陆柒砂悄悄爬上大殿的房顶，小心揭开了两三片瓦片，透过这狭小的洞口观察屋内情形，只见一红衣女子和着锦缎被子卧于榻上，手中正捧着一杯热茶。陆柒砂摸出一根淬了毒的特制银钉，瞄着那女人额间的花钿，手指轻轻一弹。然而那女人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中钉倒下，反而翻身做起避开暗器，她目光狠戾，抬起头死死盯着屋顶的空洞。
　　陆柒砂心中大叫不好，转身就要逃，还未等她施展轻功逃过，兰馨已经飞身从那个小洞口钻上了屋顶，伸出右爪狠狠抓住陆柒砂的胳膊，陆柒砂忍痛向后撤，不仅衣服被兰馨的指甲撕破，手臂上也赫然出现五道可怖的血痕。
　　此女子出招狠厉，速度极快，地区限制不宜缠斗，要赶快逃走才好。陆柒砂心想着，正欲施展轻功向外逃跑，却被兰馨捉了脚腕，一把将她拉下，狠狠丢到房梁上。陆柒砂只觉得五脏六腑轰然一震，翻身跃起用另一只脚踢向兰馨的肩胛，兰馨吃痛，翻手一掌拍在陆柒砂的胸前，向后撤了两步才站稳脚，再抬起头，眼前的黑衣女子似乎是借着她那一掌的掌风逃掉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兰馨冷哼一声，护住伤处跃下屋顶回到了自己的房内，寻了一个铜盆，压制在喉头的血这才尽数喷出来。
　　“这女子好生蛮力，想必是奚若棠养的刺客。”兰馨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自言自语道，“如今云垚还在轩楼，此事只能忍，垚儿，待姐姐接你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奚若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