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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事在人为 西华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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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华宫中,初秋蝉鸣仍旧不绝于耳。王慕安正在伏在案上抄写书卷,绝晏伺候在一旁昏昏欲睡。忽然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绝晏一下被惊醒,懵懵地看了看王慕安严肃的表情,匆忙转身便往院中探去。
“公子,是个刺客!公子,这个刺客好像受伤了!”绝晏一边小心靠近一边为屋中王慕安叙述自己看到的一切,他凑过去,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撩开地上昏迷的人的面纱,看清了面容后急忙将她抱起,“公子,是小柒砂!”
王慕安“刷”的一下站起来,见绝晏抱着面色惨白的陆柒砂走进屋子放到自己的榻上,他站在一旁竟不知应该做些什么。
“何人能将陆柒砂伤成这样!绝晏,你先去将伤药拿来,不不不,先打一盆干净的水!”王慕安最终坐到床边,不敢去碰她鲜血淋漓的左臂,只得心疼地扶起她的头想要将枕头垫到她的脑后。这一扶不要紧,陆柒砂头一偏,竟然有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流淌下来。原来她一直咬着牙,就算昏迷不醒也丝毫没有放松。
“公子,水来了。”绝晏将水盆放到地上,又拿出了伤药,试探地问,“还是我来给她清理伤口吧?”
王慕安摇摇头,挽起袖子默默地用干净的手帕沾了水为陆柒砂擦拭伤口,表情十分认真。绝晏不再说话,站在一旁静静地守着。待王慕安忙活完,东边的天空已经是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公子,您去休息一下吧。”
“我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待天亮了,替我去请奚嫔娘娘来,这份礼物我王慕安实在是受不起!”
奚若棠得知消息的时候,陆柒砂才刚刚转醒。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先是陌生的屋顶,她偏过头,见到了王慕安那张睡得正熟的妖孽脸。陆柒砂轻轻呼了一口气,只感觉胸前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痛得她眼前发黑,不由得用手指扣紧了床单。
“柒砂,你醒了。”王慕安感受到了她的动作,惊喜地坐直了身子,大手抚上陆柒砂的额头,“温度还好,你感觉怎样,饿不饿?”
陆柒砂轻轻摇头,刚想开口说话却牵动了胸前的伤,疼得她蹙起了眉。
“若是不能说话就算了,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找点吃的。”王慕安起身,却被陆柒砂拉住了衣角,他转身坐下,原先严肃的表情一瞬间松懈下来,“怎么,不舍得我走,那我也要去找点吃的啊,你不能饿肚子养伤啊。”
屋中气氛正是和谐,奚若棠就在此时夺门而入,绝晏跟在后面面无表情。
“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哎呀!”奚若棠坐到床边,眼中含着泪。
“倒是我要问娘娘,这便是给我的惊喜吗?”
“本宫……我真的不知兰馨那里有如此厉害的角色,索性今日她并未提及刺客一事,想必是吃了瘪,你大可安心再次修养。”奚若棠有些语无伦次,她确实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娘娘不知兰美人武功高强?”王慕安冷笑,却被陆柒砂拽了拽袖子。
“兰馨会武功?”奚若棠惊讶,“这不可能,我认识兰馨不说五六年也有三四年了,难道这些年都是她装出来的样子?”
王慕安听后忽然暴怒:“无论此人会不会武功,您都不能指使陆柒砂代你行杀人之事!”
双方剑拔弩张,似乎就要吵起来了。陆柒砂见状赶忙费力地撑起身子,一手扯住王慕安的衣袖,强压着痛苦说道:“别吵了。娘娘还是先回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奚若棠点点头,放下一罐药膏嘱托了几句便离开了。王慕安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久久没有说过一句话。陆柒砂看着他的颀长的背影,一点一点陷入了又一轮沉睡。
隐隐约约,陆柒砂听到绝晏和王慕安的争吵。
“……您的内力被封,强行突破会有生命危险!”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如此难受!”……
陆柒砂皱了皱眉从被子中伸出手挠了挠脸,梦呓道:“好吵。”随后就感觉身体一阵清凉和舒爽,身体里错落的经脉被一点一点打通。
她在朦胧中感觉到一只凉凉的手在抚摸她的额头,又听到了王慕安在她耳畔耳语,声音低沉温柔“放心吧,睡醒了就会好很多了。”她觉得自己身体在下沉,似乎身下不是床榻,而是一个无底洞一般,一直在下沉,直到她再次失去意识。
才下来早朝,舒望就风风火火地跑到西华宫,推开院门就看见陆柒砂像猴子一样坐在树上啃桃子吃,全然不像奚嫔口中那个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人。
“呦,小舒望。”陆柒砂抬起满是绷带的手向他打招呼,随即从树上蹦了下来,动作明显不如从前那样轻盈但动作依旧灵敏。
“你没事吧?听了消息都快吓死我了。”舒望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面前笑呵呵的姑娘,“手怎么样,疼不疼啊?身上可是还有别的伤?”
“没事没事,这就是一些皮外伤而已。而且昨夜有人替我疏通了经脉,今日已经大好了。诶,对了,刚刚下朝时你有没有见到小慕慕?既然你来了,我交代他几句便与你混出宫去。”
陆柒砂正扶着舒望的肩膀踮着脚尖翘首企盼的时候,王慕安摇摇晃晃地走入了院子。
“不要找了,我在。”他的脸色并不比陆柒砂好看多少,阴沉沉的,“今日我西华宫倒是热闹,就连舒大人也来了。”
“慕慕,我有事……”
“你先进去,本皇子有些话要与舒大人讲。”王慕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陆柒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陆柒砂见势只好对舒望吐吐舌头,溜进正殿中去了。
舒望见这架势,想着王慕安要给他个下马威了,悻悻站在一旁等着王慕安发话。
“舒大人与陆姑娘在一起吃住许久可还习惯?”王慕安坐了石凳,目光灼热似要将舒望瞪得烧出两个洞来,“陆柒砂打扰您许久了,慕安先在此先谢过舒大人,但是如今柒砂伤着,你若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休怪我不客气。”
舒望哪敢说话,只是垂着眼在心中附和,是是是行行行您说的都对。东方家的孩子别的不会,威胁人倒是一套一套的。王慕安见他低眉顺眼,也不好说什么,冷哼一声甩了衣袍便起身去找陆柒砂了。自然的,顺从这招对东方家的人十分好用。
木门被推开时吱呀作响,陆柒砂起先是趴着桌上拨弄左臂的绷带的,听了声音忽然坐起来,就如同受了惊的小猫咪一样,瞪着圆鼓鼓的眼睛机警地张望着四周。
“有何事赶快说,说完赶紧走。”王慕安目不斜视地走进屋子里,面对着大门坐下。
“我,我想说,你在宫中要多注意兰美人,她的事我会去查的,还有,过些日子我会回一趟洛城,丁管事那边失了联系有一段时日了,我有些担心。”陆柒砂站在一旁,看着王慕安精致的侧颜有些失措。
“恩,也好。”
“还有昨日,昨日为我疗伤的事,谢谢了。”陆柒砂见他不大愿意搭理自己,知趣地挪到门口,“就这些事,我先走了。”
王慕安猛然起身,用手臂撑住墙,将陆柒砂圈在自己的怀中,气愤地说:“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你今后不在我身边可不可以不做这么危险的事?这是兰馨对奚若棠还有几分忌惮不敢将刺杀一事捅出来,倘若你被通缉,就不单单是身受重伤恰巧倒在我的院子的得到救治这么简单了!”
“若不是在这儿,兰馨也未必是我的对手……”陆柒砂嘟囔着,不敢直视王慕安的眼睛。
“你说什么,大点声我没听清。”
“我说我知道了。”陆柒砂抬起眼睛,故作严肃地点点头。
陆柒砂逃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舒望站在院子里正赏花呢,见陆柒砂面色通红,就像被煮熟的虾一样,他急忙跟了上来。
“诶,陆柒砂!”
“我没和任何人说过你是有龙阳之好这件事。”陆柒砂捂着双颊走在前面,健步如飞。舒望原先觉得莫名其妙,听了她这话还有些感激,急忙追了上去。
“你没有我的腰牌出不去的!等等我!”舒望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很快他就懂了,露出了一副做作的笑容,迈开长腿跟在陆柒砂身后,“嘿嘿,你刚才与五皇子说了什么?为何如此害羞?”
陆柒砂翻了个白眼:“舒望,你知道我为何愿意同你做朋友吗?”
“舒某不知,姑娘请讲。”舒望依旧眉眼带笑,倒是有几分挑逗。
“因为你表里如一,人是猥琐的,心亦如是。”
此刻在西华宫深院内,王慕安伏在案上昏睡,面色惨白,表情痛苦,额角生起了一层细汗。
陆舒二人回了舒府还没有一盅茶的时间,那位穿着妖艳如同一朵怒放的大牡丹的柳如烟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看得出她一路奔波,发髻已然有些散乱。
“陆儿呢?在哪呢?”柳如烟一路冲撞着下人,几乎是撞门而入,她见陆柒砂坐在榻上擦拭着银针,插起了腰大喝,“陆柒砂!你不好好歇着,又鼓捣你那堆小玩意儿!”
她这大嗓门惊得陆柒砂一个激灵,险些被银针扎到。她惊恐地看着迅速走进来并捧起她的脸的柳如烟,双手交叠护住了胸口。
“我看看你的脸有没有事,你真的吓坏我了,奚主子传信给我的时候我都想直接杀进皇宫去找你,见你无大碍我便安心了。”柳如烟开心地摸摸陆柒砂的头,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女孩子可是不能留疤啊,我拿了一些轩楼秘药来,姑娘们小磕小碰的都用这个,可灵了!”
“我们习武之人哪里用得着这般娇气,不过还是谢谢啦。”陆柒砂接过瓷瓶心情大好,“对了,妖孽,我有些事要问你。”
柳如烟长叹一声:“哎,是关于兰馨吧。”
“不错,我知晓兰馨是从你们轩楼出来的,可又是已故河西御史的千金,而且武功神秘,深不可测。我所练武功本就以快字见长,怎料她的速度更加诡异。”
“你莫要小看了轩楼,这里有不少高官之女,有些因家道中落,有些则因为是庶出……”
陆柒砂忽然来了兴致:“那你呢,我知你卖艺不卖身,其中肯定有故事。”
“呸!”柳如烟忽然高傲地抬起头啐道,“本姑娘好歹也是当朝丞相之女,虽然是庶出,但身份尊贵怎能委身他人?还要不要听兰馨的事了,再这样我收银子了!”
陆柒砂吐舌:“你就知道钱,继续讲。”
“兰馨本名云馨,与其妹云垚在南蛮苗疆被当时出巡的洪都洪大人所救,带回来轩楼,这云馨与奚主子交情甚好,为人处世八面玲珑,很快就成为了轩楼的一把手,主子在宫中一人孤立无援,而且皇帝一直冷落后宫,主子只缺一个儿子就能上升妃位,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所以奚嫔就将云馨接到宫中想让她替自己挽留皇帝的心?”
“的确如此,当年恰逢河西御史兰仲儒举家升迁苗疆赴任途中被杀,奚嫔便偷梁换柱,将云馨与已故的兰家大小姐交换了身份,从此便有了兰馨这人,至于后面的事情……”
柳如烟说得口干舌燥,自己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不顾形象地大口喝着。正巧此时舒望路过,柳如烟哼哼两声叫住舒望,示意他来替她讲后续。
“我便知你叫我没好事,”舒望皱着眉拉了张凳坐下,“后来兰馨进宫,皇帝一眼便相中了她,原先只是打算当作一个粗使丫鬟,谁知皇帝当晚便起了欲临幸了她,封号美人,从此不闻政事,整日花天酒地。”
陆柒砂大病初愈,体力透支,此刻听了他们七一嘴八一嘴的讲故事感觉十分困倦,双眼眼皮似乎在打架,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脑袋越来越沉,什么事都混淆在一起。
“我见陆儿困了,不如今日先说到这里,你去忙你的,我在此处照看。”柳如烟压低了声音说着,将舒望推出了屋子。她也觉得事有蹊跷,需要在安静的环境下思索一阵。
长安明月渐渐升起,与此同时,大漠的月也爬到了深邃的天空之中,散发着幽静寂寞的光芒,冷冽的光笼罩着风沙弥漫的漠间,此刻的沙漠就犹如一片沙海,一浪接着一浪,络绎不绝。
旅人披了一张灰白的斗篷,巨大的兜帽上歪歪扭扭地用黑线绣了一个七字。他背了一柄长剑,前倾着身体坐在驼峰间,不顾这风沙巨浪,似在赶路。
其实,初七心中并非风平浪静,他顾虑着暂由安西将军陆丰远代为照顾的小七念,也急切的想知道出游寻亲的七籍的消息,更加忧心着幽禁深宫的七绝和一直陪在他身边侍奉的七杀,他巴不得弹指一挥就抵达长安,可惜路途遥远,就算催动全身内力法动轻功,也需要十天的时间。
而他一直失联的徒弟七籍,此时正与江禹同他母亲一起吃饭聊天。江禹想要参加秋季的殿试,需即日启程前往长安。
“此行路途遥远,路上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我家江禹自小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需要壮士多加照顾。”江禹的母亲垂着眼睛,看似面无表情,其实还是担忧自己儿子的,这说话间为七籍夹了一大筷子鱼。
“江兄与我交情匪浅,他的安全我会全权负责的。”七籍说着与江禹相视一笑,“江兄此去势必要考取状元回来了。”
江禹笑得十分腼腆:“若我能留在长安做官,必定会将母亲接去享享清福。”
话音未落,只听江母“啪”地一声将碗重重落在桌上,目光中满是抗拒。
“母亲?”
江禹和七籍被吓到了,也纷纷随她放下了碗筷,担心地望着江母。
“禹儿,此事我一直未同你讲过,明日你便要赴京赶考,索性今晚我便把话说个清楚。”江母忽然严肃得可怕,板着脸,直勾勾地盯着江禹。七籍见气氛不对,便悄悄起身退出了屋子,想要回避江家的家事。可是耳力极好的他稍稍趴在墙根仍旧也能听得真切。
“究竟是何事竟让母亲如此仇恨?”
“十七年前,你的小姨,也就是我的胞妹,在天心湖采莲时偶遇微服出访的皇帝,二人互生爱慕之情。原本宫外女子是不能入宫的,但因你祖父家世代经商,家族显赫,因此她被带回了宫,名正言顺地封了才人。一年以后,我那可怜妹妹怀孕产子,可那王淑仪嫉妒她得宠,竟然狠心将襁褓中的小皇子掐死扔出了宫!那狗皇帝忌惮王淑仪家族势力,非但不追查此事,反而下旨教她好好休养身体,实则是幽闭宫中,没过多久,我那妹妹就因此失心疯了。”江母说到激动之处,怒形于色,险些敲碎了桌子。
“也许皇帝是为了保护小姨。”江禹说道。
“保护?呵!你的父亲生前在朝中做官,此事一出,你祖父便从江南赶来跪在咱们家门前,乞求你父亲出门让老人见见女儿,谁知皇帝因此革了你父亲的职下了大狱,不仅如此,还没收了所有家产。你的祖父饥寒交迫客死他乡,你父亲出狱后生了一场大病,撒手人寰,禹儿,母亲怎能不恨?”
七籍只知道江母气度不凡,却不知江家还有如此遭遇,也不知为何,听着听着竟然流出了眼泪,他安慰着自己,只是同情江禹而已。原本应是长安城无忧公子,却要在偏远落后的山村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后还要削尖了脑袋去查当年的案子,为江家做主,而不是为自己而活。七籍向来随性不羁,这种强行背负的责任,他完完全全接受不能,他索性走开不再趴墙根听热闹,回了厢房收拾行囊去了。
第二日临行前,江母拉着七籍的手,比对江禹还要亲热。她说,倘若她的小侄子尚在人间,也还有这样大了,又将一块玉佩交给他,教他替江禹看管。江母难得热情,七籍便不客气的收下了。二人告别了江母,牵了一头毛驴便朝长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