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细雪纷飞的长安街头等着大漠那人来送伞》闻人倾墨

5、拉帮结派 活下去这三

　　活下去这三个字掷地有声，不由得惊住了舒望，他扶着桌角缓了好一会儿神，似乎是从这个姑娘的眼中看到了过往的自己。曾经，他也是这样请求那位，放过他一家性命。
　　“姑娘，你先起来说话吧。”舒望再次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明日早朝才可知五皇子的情况，如今你恐怕也是不知所措了，同你一起的那些护卫呢？”
　　见了这位大人的反应，陆柒砂心底升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绝晏和那些一直以来陪伴的护卫的面容浮现在她眼前，她有些晃神，汗水渐渐浸湿了鬓发。可是陆柒砂又深知决不能把自己知晓的所有事都托付给任何一个人，只能挑挑拣拣以求得基本的信任。
　　“他们，他们被一个自称皇城侍卫的人接入了皇宫中，我趁乱逃了出来，舒大人，他们是不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舒望皱了皱眉，此刻他对面前这个存在也是将信将疑，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话是不会有错的：“这，我也不知。不如姑娘今日暂住我这里，明日我回府再做商议，如何？”
　　“那便麻烦大人了。”陆柒砂这才起身，将头垂下，正想转身离去却被叫住了。
　　“姑娘稍等，舒某还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陆柒砂。”陆柒砂宛然一笑，将手中双刀系到腰后，脚步轻盈地离开了。
　　深宫庭院，一人立于莲池之上的九曲回廊中，对着高悬的明月深深叹气，正巧被饭后散步小憩的奚嫔撞见。只见那人背影高大却有些瘦削，他将如墨的长发披散开，外披了一条墨蓝色外袍，内着一袭靛蓝色衣衫，袖口衣摆处均以银线绣饰狻猊小像，腰间系了一条同色腰带，装饰着雕刻精致的玉石，腰间除了一块雕有安字的羊脂白玉外，还有一只刺绣精美的香包，脚蹬一双黑色兽皮小靴，靴口点缀着两块成色通透的翡翠。
　　奚若棠抬起手，示意身后宫女停了脚步，只身一人向那位华贵公子走去。他似乎是被惊动了，只微微转过头，露出的半张脸剑眉星目，双眸细长，鼻骨高挺，虽然有些白净妖冶，却在眉心间隐约透着一股子英气。这张脸，有三四分与当今圣上相似，想必就是那位流放归来的贵人了。
　　“五殿下。”奚若棠不慌不忙地收回了前一秒还打在对方脸上的目光，对他行了宫中只有对皇子才会行的礼节。
　　“使不得使不得，如今我还是戴罪之身。咳，想必您就是奚娘娘了。”王慕安也不是蠢的，看到不远处等候的那十二个宫女，再看看面前女子贵气雍容的样子，心中已经有了大概，“您也来逛御花园么？”
　　这句简直是废话，王慕安脑海中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也只有陆柒砂会这样不给他面子的反驳了。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又孤寂悲凉了几分。
　　“今日御膳房送来的一品桂花羹十分甜糯爽口，方才嫔妾嘴馋，不禁多吃了两口，有些腹胀。”奚若棠手持一柄小扇，说话间用扇子轻遮面颊。
　　“若娘娘不舒服，还是差御医来瞧瞧吧，天色不早了，慕安先行告退。”王慕安行礼，分外客气。
　　“您不必与我如此生分，您在洛城与祖父可是老交情了。”奚若棠冷不丁说出这样一句话，令王慕安着实有些别扭，他连脚步也不曾减缓，直接离开了御花园向着西华宫走去。奚若棠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渐渐冷了。
　　话说与陆柒砂分道而行的绝晏一行人正在张承的带领下向西华宫走去。只是路还未行到一半便遇到了一个禁军将领模样的人，将大部分王慕安带来的护卫都带走了，还收缴了他们的兵器，准许通行过西华门的，只留下绝晏一人。
　　“张大人，这是何意？”绝晏冷冽的目光扫向张承无奈的脸。
　　“这也是圣上的旨意，毕竟在宫内，兄弟们还是要多担待。”
　　绝晏没有搭话，似乎是默认了。他忽然间好像看到了什么，眼前一亮。不远处，王慕安正倚靠着一棵柳树的树干，笑眯眯地嗑着瓜子。
　　“公……”绝晏顿了一下，立刻改口，与张承一同行礼，“皇子。”
　　“慕安并未恢复皇子身份，张兄不必多礼，反倒是我，大恩不言谢。”王慕安随手讲瓜子壳丢到一旁，对着壮汉深深作了一揖。
　　这可是吓坏了张承，他忙上前去扶：“哎呀使不得使不得的！总而言之，慕安小子，我已经尽力了，剩下那些，你也知道，咱们在这里，权力就那么点大。”
　　“你肯这般帮忙我已经是感激不尽。”王慕安拍了拍张承宽阔的脊背，“不过，怎么不见陆柒砂？”
　　绝晏避开了王慕安的目光，张承也低头不语。王慕安登时心中一紧：“不会被带走了？”
　　“哎，怎么可能，那丫头机灵的全身冒灵气呢！”张承安抚道，“她作为接应留在宫外，如今似乎去见舒望舒大人了。”
　　绝晏站在王慕安身后并没有看到此刻他家主子的表情多么的难看，但他依旧插了句话：“那位大人是今日小柒砂与我在客栈所救的人。”
　　原本王慕安的表情已经十分僵硬了，听了这句补充，直接甩袖离开，连头都不回。陆柒砂她就算再不拘小节，也不能夜间与男子共处一室啊。王慕安心中酸酸的，仿佛整个人都泡进了醋坛子里，他原本想缓解那不安的躁动，却不自觉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忽而起身为自己倒茶，忽而又坐下来敲桌子，忽而在屋内来来回回踱步。绝晏不安地守在门外。
　　“绝晏！”王慕安忽然拉开门，“你们究竟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绝晏不敢马虎，一五一十将事情讲给王慕安，还不忘了细致描述陆柒砂有多么英明神勇，是如何用一根筷子将那个人的手打穿的，就连动作表情都描述地十分到位。
　　王慕安听着，眯起了细长的眼睛，像一头魅惑人心的狐狸，绝晏偷偷用余光瞟他，见他这副表情又诚惶诚恐地收回了目光，为了缓解气氛，他轻咳了一声，试探地问：“公子您不会对陆柒砂……”
　　“绝晏，你自小就在我身边，应该明白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能说。”王慕安冷哼一声，故作冷静却盖不住双颊浮起的两片红云，“行了，你退下吧。”
　　绝晏面露难色：“公子，小的没有住处。”
　　“这一个院子比以前整个宅子都大，怎么会没住处？去去去自己找地方，这里只有你和我，所以你就随意吧。”王慕安正要踏入屋子，又将迈出一半的腿收回来，转过头看着绝晏，“挑一处日照好的预备着，待局势稳定了将陆柒砂接进来。”
　　绝晏大喜，还未等王慕安回房便高高兴兴地去选屋子了。王慕安无奈，可心中还有一丝将此地变成王府的期待。
　　第二日，天气晴好，陆柒砂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之后还迷茫地环视自己所处的屋子，不是天涯阁的沙堡，也不是洛城王府四面透风的小屋子，她呆愣愣地坐在床上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舒望的府上。虽然慢了不止半拍，她还是摸了摸枕头下藏着的包裹，除了被她睡姿不雅搞得有些散乱以外，一切安好，就连因太过困倦扔到一旁的日月双刀都完好无损地甩在地上。舒望是文官，府上除了几个只会一些拳脚功夫的护院以外，再没有谁能对陆柒砂产生威胁了。
　　陆柒砂只将头发粗略束起便出了屋子，循着记忆找到了昨日会面的屋子。此刻舒望刚刚下朝，正站在屋子里喝水，身上还穿着朝服。
　　“舒大人早啊。”陆柒砂躲在门口，只是微微探出头来。
　　“哦哦是陆姑娘啊。”舒望放下杯子，大步朝她走来，这舒望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却步履稳重，看起来一副沉稳成熟的样子，“今日早朝那位打算为五皇子筹备宴会接风洗尘，但听说昨日一同进宫的护卫通通被抓去充了兵，如今那位的心思呦。对了，我与可信之人通了信，她打算在轩楼与你见上一面。”
　　轩楼，长安城著名的花柳之地。古人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故这轩楼也是长安权贵的聚会玩乐，奢靡迷乱之地。还未走近此处，就可以闻到姑娘们身上的甜腻的香粉味儿和酒肉的香味儿，入眼之处也是彩绢飘飘，五光十色，若是离得远，还可以听到悬挂在楼台四角叮当作响的风铃声，但若是离得近了，耳边尽是嬉笑喧闹的享乐之声。
　　陆柒砂此行着了男装，老实巴交地跟在舒望身后。她有些难以接受这样别致的繁华，只觉得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头痛欲裂。洛城是小地方，这样的交易都是在暗街小巷进行的，虽然地处偏僻，蛮荒不开化，好歹人是单纯的。
　　还未等他们走近，就已经走出了几个姑娘缠在他们身边招待，虽然美艳娇人，但陆柒砂还是觉得这些好好的姑娘变得如此这般开放，实在是做作的很。
　　“呦！这不是我们舒大官人吗！今儿个怎么有空来玩了啊。”
　　这一声喊得陆柒砂感觉肉疼得紧，她深深打了一个寒噤，硬着头皮抬起头向楼内看去。自楼上袅袅走下一位擦得粉白粉白的女子，一双丹凤美目含着笑意，她盘着高高的发髻，那上面插了好几支不同样式的金簪，一袭红裙衬着玲珑有致的身材，衣领上还点缀着一朵怒放的牡丹。
　　“今日休假，舒某十分清闲。”舒望背着手，颇有一丝纨绔子弟的气质。待那花花绿绿的女子凑到身边，他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主子呢？”
　　“东楼茉莉居，已经来了一会儿了。”那女人面上还陪着笑。
　　陆柒砂心想，这烟花之地的女子果然不一样，这种背地接头的事情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妥善处理的。她悄悄吐舌，跟着舒望上了楼，一步也不敢落下。
　　昨日那位书生依旧穿着白衣，坐在上席。舒望带陆柒砂进屋的时候，她正闭目养神。
　　“主子，人带来了。”舒望入了席，声音不能再轻。
　　那人点了点头，并未有将眼睛睁开的趋势。陆柒砂见状，放肆地四处打量起来。
　　“陆柒砂？”她睁了眼睛，看着有些犯傻的陆柒砂，“你和安西将军是什么关系？”
　　当年初七教导年幼的陆柒砂，一旦有人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定要声泪俱下，鼻涕眼泪一并流着讲述这个胡编乱造的故事。于是陆柒砂扁起嘴，眼泪汪汪地，还故意压着嗓子叙述。
　　“……陆将军在戈壁捡到了无家可归的我，将我带回安西府，认作女儿，授我武艺，教我礼节……”说着说着，陆柒砂假意挽了袖子来擦眼泪。
　　坐在她正对面的书生看着她表演，淡淡冷笑：“既然是养女，那么送给王慕安做婢女也不奇怪了。不过，陆柒砂，你可知我是谁便来寻我帮助，我可是与你们渊源颇深啊。”
　　“其实，我昨天已经猜到了。”陆柒砂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所以我才敢来求您。”
　　“如今五皇子虽然被削弱了权力，但是在宫中活得也是不亦乐乎，你又何苦求我。”奚若棠示意舒望外出把守，又继续说着，“不过既然你救了我一命，那我改日有空与五皇子见上一面商议一下，也算还了你的人情。”
　　“我应该多救娘娘几次的。”陆柒砂摸着下巴似乎在动什么歪心思，忽然她眼睛一亮，直起身子凑近了奚若棠，一只手在衣襟的暗荷里摸着，“奚嫔娘娘，洛城有一种小吃叫龙须酥，您尝过没？”
　　奚若棠哭笑不得，连连摆手：“不不不，姑娘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您别客气。”陆柒砂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来得匆忙只装了这些，娘娘您就偷偷尝一点，不会长胖的！”
　　放在案上的油纸包四四方方，叠得很是整齐。奚若棠看着面前的吃食，又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充满期待着笑呵呵的陆柒砂，不由自主地将伸手去拆。那十指白净修长，指尖饱满浑圆，一见就是经过保养从未碰过粗活的手。
　　剥开油纸，一个疑似被絮状包裹的，散发着奶香的糕点露了出来，奚若棠曾在信中见祖父描述过这种吃食，如今还是第一次见。
　　“本宫需要一双筷子。”她对陆柒砂一本正经地说，然后收到了陆柒砂惊奇的如同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的目光。
　　“这个没有外人，捧起来吃啊！”陆柒砂一副头疼的样子，“若是怕我投毒，那日给你的匕首便是银质，你试一试便知。”
　　“这……”奚若棠捧起小巧的龙须酥，迟疑了一下，又在陆柒砂鼓动的目光中，一口咬上。满口酥甜在舌尖上渐渐消融，这份神奇的味道久久萦绕，另奚若棠惊喜不已。
　　就在奚若棠咬下龙须酥的一瞬间，陆柒砂的心里一块大石也落了地，她知道，就在刚刚她已经哄得奚若棠信任自己了，若是舒望那边再将火烧的旺一些，拉拢奚家势力也是近在咫尺。
　　一个总着男装出宫“幽会”品阶不高的青年小官，可以差使堂堂轩楼的管事，并且在这种地方进出自由，又如此大胆愿意接见一个来路不明的异域女子只因为她救了自己性命，甚至仅凭一己之力就保住了已经是空壳的前朝廷重臣之家，这样的女人一定不简单。也许她身后的势力更大，更加深不可测。
　　自从见过奚若棠以后，陆柒砂安生了许多。整日在舒望府中不是晒太阳就是拿着剩饭去喂府中收留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就连送去给初七的信也一连搁置了几天。她还在等，等当值的舒望大人带来她想要的好消息。
　　这一日，日头刚落，远处的天边还是红彤彤的一片时，舒望回来了。他将朝服除了，团作一团夹在臂下，只着了白色里衣，穿着官靴站在大门口，面颊微红，看上去有些醉醺醺的，大约是被谁灌了酒。
　　陆柒砂迎了上去，扶住了身子发软的舒望。他斜着眼睛，冷哼一声：“呵，你居然还在。”
　　“这么大的酒气，有没有人来给你家大人煮碗醒酒汤？”陆柒砂没有理会，而是转过头扯着嗓子朝内厢喊人，这才急急忙忙地跑出来两个书童。
　　舒望费力地推开陆柒砂：“我我我是断袖，对你没兴趣！我也用不着你，你在这里假好心！”
　　陆柒砂依旧没理会他，曾经王慕安也喝醉过，抱着她的胳膊哭嚎了一宿，最后鼻涕眼泪全抹在她的袖子上，罪魁祸首还睡得十分香甜。她知道舒望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也许就是她心中一直期待的事情。
　　她目视着两个小书童把舒望架走，这才想起来问，断袖是什么意思。
　　大概入夜已深了，打更的刚敲过两声。陆柒砂听到门外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便摸了刀出来警惕着。
　　“咳咳，陆姑娘，你还醒着吗？”门外是舒望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显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理智。
　　这么大动静，本来睡着也被吵醒了。陆柒砂不耐烦地和衣下床，拖沓着动作打开了大门。
　　“陆姑娘，方才冒犯了。”舒望低头行礼，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舒某今日得了消息还未来得及通知姑娘就被尚书苑的同僚拉去饮酒，酒着东西实在是误事，误事得很！”
　　舒望的语气充满了懊恼，不过陆柒砂可听不进酸书生的长篇大论，她摆摆手说：“方才的事不要在意了，先生可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娘娘要你帮忙打理轩楼。”
　　这个消息可是真正的意料之外，没想到整个轩楼都是出自奚若棠的手笔。
　　“还有呢？”
　　“并无其它，再有就是朝中的事情了，我今日见到了五殿下，那位不知怎样打算，既已回到宫中却不许五殿下将姓氏改回来，这样他终身只能是一个外姓人，入不了族谱也入不了皇室的陵寝。”舒望无奈地摇头，“姑娘先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轩楼。”
　　“你都把我喊起来了还让我睡下，好没良心。”陆柒砂白了舒望一眼，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趁着你那醒酒汤药效还在，再陪姑娘我喝两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