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露锋芒 静谧的玉泽 ...
-
静谧的玉泽如同一块宝玉一般镶嵌在水汽丰润的丛林正中。随着夜幕降临,点点繁星点缀在茂盛的绿树上方,残缺的月就好像被打磨过一般依旧圆润地斜挂在如缎如绸的半空。
一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少女大大咧咧地蹲坐在古树粗壮的枝丫上,巨大的兜帽遮住了头。她似乎很悠闲,用食指玩弄着垂下的发丝,那双清澈锐利的眸子似乎是因为月的映照泛着淡淡的蓝光,小巧精致的唇叼着一棵狗尾草。她的腰间围着一条皮质的腰带,腰带里插着大大小小的匕首小刀和暗器。
月至中天,一人影鬼鬼祟祟地穿过丛林,向城外仓皇逃去。
“啧,你也少费些力气吧,都绕着洛城跑了好几天了真的真的不累吗?”少女挡住了那人的去路,“你也清楚的吧,就算我不杀你,奚老爷子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人全身如同过电一般狠狠抖了一下,抽出腰间的剑,双手举起武器,大吼着朝少女扑过去。少女轻轻转身,一只手夹住剑身,另一只手狠狠劈到那人的手腕上,那人吃痛,惨叫着松开手向前跌去,还未落地便被一剑削去了左腿膝下部分,顿时血如泉涌。
“实在抱歉,我不太擅长用剑。”少女握剑的姿势看上去十分生疏别扭,“公子说要留你条命,待会儿会有人来把你抬走,不用担心。”
“你你你你究竟是何人?!”那人抱着残腿在地上打滚,这样还不忘了斜着眼睛色迷迷地打量着少女。
那女孩宛然一笑,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精致漂亮却不施脂粉的脸,一双桃花美目艳波流转,蓝色,透明,却致命。她随手拎起剑,剑尖指着那人的眼睛:“王府陆柒砂。”
并不是很大的书房里只一张桌就占了大半,除去书架上摆放整齐的书以外,案上地上也堆积了满满的书卷。一位少年坐在垫上正读着书,他着了一身白色里衣,外披紫色云纹刺绣长袍,如墨般的长发披散只在发尾用一条帛带系住,如豆的灯火将温暖的光芒笼罩在他那张俊美异常的脸上,略显得懒倦妖异。
“虽然说留他性命,你也没必要将他致残如此,将来叫人家如何生存在这艰苦世间?”他轻启朱唇,声线有些低沉却很舒服。
他身后的小窗忽然被拉来,黑衣少女灵巧地钻进了屋子,负手站在他身后:“你还打算放了他啊,不过那家伙就算被你送出去不久也会被奚仲慈处理掉,所以你这善心还是不必发了。”
“柒砂……”他不可置否地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这五年你放走了多少人,又有几个能真正活下去的,而且走了还要再回来刺杀你,”陆柒砂将有些冰冷的手搭在他的太阳穴上替他轻轻按摩,“所以小慕慕你就专心为实现你的鸿鹄之志而努力吧,这种善后之事全交给我。”
他没有在说什么,合了书,亦合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论道理是讲不过陆柒砂的,倘若动起手来能以力道压过这个动如疯兔的小丫头也是基本不可能的。王慕安深知惹不起她,索性闭着眼睛装聋作哑,反正自己长得好看,陆柒砂沉迷自己的相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占着她的视线,自然不会再和他讲理论据。
“公子,那人咬舌自尽了。”门外,王慕安的贴身护卫绝晏来报。
陆柒砂皱了皱眉,嘀咕着早知道把他舌头也削了。
“你若是真将他舌头割了,那我真的半个字也问不出来了,罢了,绝晏,将他好生安葬了吧。”王慕安用手指敲打着案台,“看来不日要拜访一下奚家的老爷子了。”
奚家的功勋可是在大天朝人尽皆知的。自东方一族仅仅是区区王侯子弟时,奚家便已经在其身侧辅佐。家主奚仲慈老爷子曾在朝中官拜三品,他扶养的三个儿子皆在攻打南蛮之时为国捐躯,而他唯一的孙女奚若棠嫁给了当朝天子,被封为奚嫔。
当年流放王淑仪以及其背后左翼大将军王将军一行势力,也是奚老爷子在背后出谋划策。自王慕安踏入洛城的那一步开始,老爷子就没有停止过对他的监视。只是后来,陆柒砂的出现使奚家损失了不下三十个探子。
“主子,小三儿也被残杀了,咱们手下的探子,基本没有再能用的了。”
奚老爷子正在后院喂圈养了一池子的鲤鱼,听了管家的话后,停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身,那眼神似是要喷出火来。
“还,还是之前那个陆姓小姑娘干的。”老管家低着头,悄悄用衣袖擦了擦汗。
“陆姓?你究竟要我说多少遍,陆丰远没有女儿,更没有孙女!”奚老爷子抬起脚愤怒地朝管家丰腴的臀蹬过去,“废物!我养了你们一群废物!”
管家被这一脚踹得跌倒在地,惨叫着扶着腰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哎呦哎呦,主子您消消气,那陆姓女子和他们家的那个护卫,一般人真的压不住啊。”
“那就找能压住他们的人来!滚!废物!”奚老太爷大声喝退了管家,深深呼了好几大口气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年迈的管家受了惊吓,连滚带爬地离开后院,结果遇到前来通报的守卫。
“你说谁来了?王慕安?哎呦我的小祖宗呦!”老管家哭丧着脸,“来的可真是时候,我这条老命今天可全栽在你手里了。”
在去通传奚老爷子的时候,王慕安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会客厅里,用手指抹抹最靠近主座的椅子,挥袖坐下,他身边只带了绝晏一人。而陆柒砂此时正混迹在大街上找人。算算日子,初七先生应该到这附近讲学了。
实际上初七到洛城已有几日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与自己两位小徒相见,幸亏陆柒砂算日子倒是精准,前后不过两日,二人就已经传递了书信。
洛城位于西北关卡附近,人烟稀少却各个豪迈不羁。喧嚣嘈杂的小酒馆中,四处可见的是划酒拳行酒令的壮汉,袒胸露背,不拘小节。初七在中间显得十分娇小,自骨子里带来的从容清冷和四周的热闹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先生!”
这声音有些许熟悉,初七转过头,见到酒馆门口出现了一位抱着有些破旧沾灰的剑匣的灰衣姑娘,长发及腰,头上只插了最简单不过的木簪,乍一眼看去都认为只是寻常人家的姑娘,相貌甜美,脸蛋红扑扑得就像熟透的桃子一样可爱,但眉眼间却被一股冷冽戾气环绕,仿佛若此时有人来拍她的肩膀,下一秒那人就会身首异处一般。
“七杀?”初七仔细辨认她的眉眼,多年不见,记忆中的七杀总是遮着脸,连同她这双与众不同的泛着蓝晕的眼瞳一起,偶尔一脸不耐烦地抱着和她差不多高的剑匣子,和七绝打闹与七籍拌嘴,见到自己又总是毕恭毕敬。小时候并不见她相貌有多出众,如今却已经非常大方漂亮了。
“先生果然是不认得我了。”陆柒砂赌气一般重重将木制的剑匣丢到桌上,“攸宁剑,还给您,我实在用不惯这个,还是刀摸着舒服。”
初七打开剑匣,轻轻抚摸着剑鞘,似乎那柄剑是个脆弱精致吹弹可破的泡沫,稍加用力就会灰飞烟灭一样。
“哈哈哈,原以为送你剑你就会勤加练习,早知道当初就不没收你的双刀了。七杀你,果然也是长大了。”初七合了剑匣,笑得十分爽朗,“我一直有一事想要问你,信中无法交代的清楚。”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陆柒砂拉了拉凳子,凑上前去听,“七绝隐瞒身份藏在我身边偷艺这件事,你是不是需要向我详细说明一下?”
“这……”陆柒砂蹙眉,沉默许久才开口,“七绝他并非是全然为了偷艺,隐姓埋名也只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法,相比较而言,安西王一定知道个中关键,毕竟他是七绝的亲舅爷,然而依旧对您隐瞒,您还是多加防备此人才好。”
“七杀,你可知未央国?”
“那不是在二十年前被吞并的南蛮小国吗?您为何问起这个。”
初七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将置于凳下的一对大漠弯刀放到桌上,抱起自己的剑匣子起身欲离去。
“先生?您要走了?”
“你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心思缜密,甚好甚好。既然七绝身份明了,辅佐他成就一番事业并非不可行,那孩子就交给你了。我走之后还按原来的方式传递消息回天涯阁,若有需要我会随时回来帮你的。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会,保重。”初七淡淡地说着,大步流星走出了酒馆,消失在人海之中。
待七绝回归长安,一切安定后,我自会回去。陆柒砂喃喃自语,再次将视线凝结在桌上这一对弯刀上,刀刃锋利,泛着冷冽的光芒,陆柒砂嗅到一股大漠的味道,是滚滚白沙乘着狂风以万马奔腾之势迅猛袭来,夹杂着专属于漠间的温热和孤寂的味道。
奚府上,奚老爷子轻蔑打量着面前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子,除去这身皮囊,便再也找不出身上可取的地方了,未经调教的帝王之子就好像圈外散养的狗,不是软弱变成兔子,就是颠覆成为饿狼,这孩子显然是前者。
“奚老太爷,今日慕安不请自来,除了问候外,还要说一句话。”王慕安大大方方地端起一旁的茶水,用鼻子嗅了嗅,“果然是朝廷重臣,居然能得到如此好的茶。”
“皇子您折煞老臣了。”奚仲慈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椅子的扶手,虽是古稀之年,他的眼神还是如狐狸般明亮狡黠。
“呵。”王慕安并没有碰到一滴茶水,而是又将茶杯转手放回了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盖上印着的字,“您虽是朝廷重臣,家中又功勋无数,但您别忘了,本皇子迟早是要回到长安的。”
王慕安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奚仲慈听得却是心惊肉跳只见那毛头小子忽然挑眉,眼睛看向自己这边,面带诡谲的微笑。
“您可莫要忘了,您家里也只有一位孙女能带来荣华富贵了。若您在这般咄咄逼人,您可大放心,本皇子心胸宽广,是一定不会放过奚家的。”
“您言重了,老臣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皇家的子嗣考虑,这之间一定有误会,待老臣查明事实,再给皇子一个交代。”奚仲慈对着王慕安抱了抱拳,但并未起身,依旧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那样最好,本皇子就不叨扰了,告辞。”
奚仲慈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对着房梁挥了挥手。
回到王府的王慕安,从容地推开自己的屋门,谴散了护卫,在关上门的一瞬间,贴着门框软软地瘫坐在地上,细思极恐,一身冷汗。其实他刚刚明显的感受到,奚府的房梁上,有一个人始终用箭指着他的脑袋,就等着奚老爷子一声令下将他一箭穿心。他心里清楚,奚老爷子想在他回长安之前把他除掉,一是因为他罪女之子的身份,除了他之后随便安个罪名,这等功勋足以让奚家再风光几年,二是因为,一旦他回了长安,倘若握了重权,定然会除掉奚家势力。今日活下来了,奚家就不要想着会有未来。王慕安渐渐攥紧了双手,指甲狠狠扣到掌心,落了数道血痕。
天色渐晚,当远处的天空泛着朦朦的青靛色,点点繁星相继明亮的时候,陆柒砂背着双刀从墙头翻了进来,悄咪咪地踮着脚尖,想绕过王慕安的寝室回到自己的屋子,却发现门外站着两位捧着食盒的小侍女。
“雅安静安,怎么了?”陆柒砂停下来脚步,朝着两个小姑娘走过去。
“柒砂姐姐,公子绝食了。”两个小姑娘七一嘴八一嘴地说,“我们敲了半天门都不应,原以为公子自奚府回来太累,于是就将饭提来了,谁知他连门都不给我们开。”
陆柒砂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故意提高了声调:“我记得今日后厨做了公子最爱的葱烧排骨来着?没事,他不吃我吃。”
只听屋子里传来一声大喝:“你敢?!”
侍女和陆柒砂纷纷笑了起来,陆柒砂接过食盒,将身后双刀交与她们:“公子的伙食我来伺候,你们将这个送到我屋里,辛苦了。”
“陆柒砂你真的是不要命了!”
陆柒砂推开门的时候,王慕安正窝在墙角,披散着头发,衣衫也有些凌乱,但是看到食物却是双眼冒光。
“你怎么如此狼狈?府上遭贼了?”陆柒砂皱了皱眉,将食物从食盒里拿出来在桌上摆好,顺手夹了一筷子瘦肉送进口中,“啧,全洛城还是数丁小茄的手艺最好,人虽然小饭做的倒是不错。”
王慕安有些发狂地抓了抓头发,一边脱着外衣一边走向摆好菜的桌子:“今日,险些你就见不到我了。”
“怎么?奚仲慈对你图谋不轨?”
“严肃!”王慕安坐下,将在奚府中发生的事尽数与她说了,也包括府中情况和暗藏的刺客,“虽说他不敢轻易对我出手,但是我仍旧心有余悸。”
“你大可放心,奚仲慈若要杀你,也不能在他府上,不过你今日这番挑衅确实有些不妥,倘若惹急了奚老爷子,他将来反咬你一口也不是不可能。”陆柒砂环着肩,面色凝重,“这些年你悄悄拉拢周边几城的城邑太守,动作已经很大了,眼下皇上也该下旨召你回宫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怒奚家实属得不偿失,索性收敛一些,你觉得呢?”
“分明是他来挑衅我,罢了罢了,先吃饭,不吃饱哪有力气想事情。”说着,王慕安将碎发拢到耳后,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口扒饭。陆柒砂明白,他心里是有主意的,几年相处下来,她发现王慕安并非是全然唾弃权力,他偶尔也会向往有朝一日登上皇位,一瞬间的念头总会有一个长期的意愿做铺垫,不然他也不会想方设法拉拢在洛城的城守官员。然而在陆柒砂眼中,王慕安却是个幻想着入了长安,随随便便封个王爷过着简单的生活,衣食无忧,排骨管饱,这样胸无大志的人。辅佐他荣登大宝,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陆柒砂托着腮静静地看着王慕安如此放纵地吃喝,原想着与他说今日见到初七先生的事,但还是没说出口。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瞬间的决定种下的因,所以之后的果来势汹涌,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