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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与子同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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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陈汤眼睛一亮,大声赞叹。
谢敬石一语出口,这才发觉不妙,想收回却嫌为时已晚。他在心中苦笑,用已知的历史去影响还未发生的历史,也不知道这笔账究竟该如何去算。
陈汤低着头,把“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话在口中喃喃反复数遍,猛然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高远起来,眉目之间带上了一股决绝的气势。
他伸手拍拍谢敬石的肩膀,叹息道:“一日有男儿若此,一日我大汉威名不灭。”他深深地看着谢敬石,问道:“你虽非我汉军士卒,我且问你,可敢随我共西击匈奴?”他的双眼炯炯发亮,似乎就如要看到谢敬石心里去一般。
看着他的神色,急切间,谢敬石忘记了去思索历史的前后关系,只有一股男儿的豪气在胸中催促着他迅速作出回应。他挺起胸,大声道:“虽死不辞!”
“好男儿!”陈汤用力捏着他的肩。他的手劲很大,谢敬石只觉得肩膀奇痛,却咬着牙,强忍着不在面上表现出来。
陈汤放开手,在怀里摸索出一件东西,放在他的手里,微微地笑:“此物就且赏给你吧。”然后侧转身,对其随从说:“待到了都护府,领他去取一身甲胄。”随后又转向谢敬石,“到时候来寻我,在我身边做个亲随罢。”
谢敬石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也无由推辞,只能躬身领命。陈汤哈哈一笑,举手投足间,气势竟与来时大不相同,好像满腹的心事已然消散无踪。他挥挥手,转过身大踏步向着营地走去。
谢敬石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慨叹,陈汤名列汉史,的确与众不同,行事气度自有其过人之处,当真盛名之下,果无虚士。过了良久,直到陈汤的背影再已不可复见,他这才收回目光,瞧向手中陈汤赏赐的物件。一看之下,他却差点忍不住跳了起来。那块遍寻不着的玉佩,此时正静静躺在他的手心当中。眼看着导致他时空逆转最有可能的元凶现形,他忍不住有股仰天长啸的冲动。
可是激动一过,再静心一看,以他品玉的眼光,立时便发现了其中的差异。虽然玉质、形状、大小、重量等等几乎全都一模一样,可手中这块玉佩玉色光润,雕痕尚新,绝没有古玉因为漫漫时光而带来的温润柔和的感觉。更重要的是,这玉佩玉质齐整,通体没有半点璊斑,断然不是当初那块出土的古玉佩。
他瞧着手中这块玉佩,顷刻之间,满身的兴奋就这么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浓浓的失望。他低下头,把那块玉佩攥在手里,颓然向营地方向走去。
天涯月明。
塞外的月亮似乎要比关内看起来更加硕大,更加圆润,更加明亮。数堆点燃的篝火在荒漠万里的大地上闪耀,显出格外的凄清寂寞。谢敬石一个人远离了大队,独自盘膝坐在一堆篝火前,望着手上的玉佩,出神地想着心事。
本来以为已经今生已然归去无望,渐渐的,他也慢慢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生活,可这块玉佩的出现,立时又勾起了那些往昔时光的回忆。父母亲人的容颜,五光十色的都市,精彩缤纷的生活,都在霎那间从记忆里勾起,填塞在他的心头,怎么也排遣不去。可偏偏梦幻立刻就在转眼间破灭,刚刚兴起的希望被命运挥舞着大锤,毫不留情地一击而碎。他闷闷地盯着手里的玉佩,一股无名业火在心头熊熊燃烧,一发狠,就想把这玉佩远远地掷出去。
就在挥手间,目光到处,看见月光折射在这玉佩上,放射出冷冷的清辉。他把手举在半空,停留了好一会儿,终于叹息一声,又把手放了下来,到底没舍得把这玉佩抛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谢敬石抬起头,看见袁赤提了一坛酒向这边走过来。多日以来,一路上起止住行,袁赤对他照顾有加。在这个陌生的时间和地点,他倒就像谢敬石唯一的亲人一般。
“谢兄弟!”袁赤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中传出去很远,“听说你今天投了我汉军,来来来,和我老袁喝上一口!”
军中本来严禁纵酒,只是塞外苦寒,无酒则无以抵长夜里寒气蚀骨,所以出塞的旅队几乎都带有烈酒御寒。袁赤在谢敬石身边坐下来,仰头长饮了一口,伸手把酒坛递了过来。谢敬石正有一腔郁闷无处发泄,接过来就灌了一口,结果呛到喉咙,一口酒十有八九又吐了出来。
“听说你今日还得了陈校尉的赏?”袁赤又含了一口酒,斜着眼睛睨他。
谢敬石懒得说话,顺手就把那块玉抛了过去。
袁赤一把接过,继续往下说:“你不知道,陈校尉为人严肃,赞赏的少,犯错打人的就多。也不知道你今天是走了什么运,居然得了他的心,难得,难得。”他一边说,一边去瞧手上的玉。先摩挲了两下,再眯起眼睛对着月光仔细地端详,口里大声赞叹:“好玉,好玉!”
谢敬石索性躺了下来,懒懒地说:“喜欢的话,就拿去好了。”
袁赤收回手,又把这玉佩放回他的怀里,正色道:“玉佩这东西,一向用来袪邪保平安。玉质越好,功效越大。如今你入了军籍,又在这不毛之地,正需要这么一块东西护持。俺老袁又怎么能夺人之好呢?”他拍了拍谢敬石的手臂,“好好保存,让它佑你平安回归故土。”谢敬石愕然向他看过去,月光下,一张黝黑的脸上分明写满了名为“真诚”的点点滴滴。他心中感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袁赤抓过酒坛,站起身,向着谢敬石哈哈一笑,转身朝着人多的方向走过去。谢敬石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刚才听到的那番言语犹然在耳边翻转。他伸出手,抚摸着怀里的玉佩,有些苦涩地笑:“它真能佑我平安回归故土么?”
谢敬石身着绛色裨衣,外穿玄甲,侍立在一旁。
他们抵达乌垒也已一月有余了。谢敬石领了甲衣,正式成为汉军一员,随侍陈汤左右。陈汤与他数次短叙,喜他见识谈吐不若旁人,所以放他在身侧,即使在处理公务之时,也留他在一边侍候。
谢敬石看着陈汤伏案在一幅地图前埋头沉思,也不好打扰,但觉得身上的玄甲沉重无比,难以忍受。成日有这么一幅铁质的铠甲在身上,压得他这个现代人叫苦不迭。正没奈何间,突然听见“哗啦”一声,门被人从外推了开来。
“陈汤,你想谋逆吗?”来人一声大叫,倒吓了谢敬石一跳。他定睛一看,却认得说话的正是陈汤的顶头上司,如今的西域都护甘延寿。他自出了阳关,水土不服,一路生病,到了乌垒将养了二十几日这才见好。一路上大事小事,倒都是陈汤独自处理的。
甘延寿一张国字脸涨得通红,一幅又惊又怒的表情,全然不理身边依然有人在侧。指着陈汤,大声道:“你背着我,偷偷集合附近诸城兵马,又召来车师戍己校尉屯田的士兵。你、你、你,你这是矫制!你是要谋逆吗?”
谢敬石吃了一惊,倒是陈汤不慌不忙,站起来,对甘延寿行了个礼,这才开口:“君况兄,你不是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吧?当初我就与你商议过,匈奴郅支单于杀我卫司马谷吉,困辱汉使,而后徙居康居,侵凌乌孙、大宛,为人剽悍好战伐,久而久之,必成西域大患,不如我等先伐之。君况兄不是也以为然吗?”
甘延寿踏前一步,怒道:“但当初我也说过,即便征伐,也须上疏朝廷,领旨请行。哪能像你这样私自聚集兵众,独断起行?”
谢敬石看看甘延寿,再看看陈汤,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站在一遍,静观其变。
陈汤皱了皱眉,依然解释:“朝廷公卿,遇事只求安稳,西伐的大事,奏上去必然不会获准,又何必多此一举?何况,”他转头看了谢敬石一眼,接着说,“我大汉男儿俱都有一腔热血,心厌郅支无道,士气可用,何不以破之?”
谢敬石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明白了当日陈汤对自己另眼相看的原因。原来他的一番对答,居然坚定了陈汤矫制聚兵的决心。他又一次在无意间影响了历史的进程。
甘延寿跺了跺脚,皱起眉头,说:“话虽如此,但……唉,还是不行!”他抬头看向陈汤,“你去速速传令,还是将人马散了罢!”
陈汤的眉宇间开始积蓄了怒气,反驳道:“如今大众已集会,如此一散,军心必散,再聚亦无今日之意气了!”他眼睛里的浓黑之色一点一点地聚集起来。谢敬石在一旁分明地看见,陈汤的手已经悄悄按上了剑柄。
甘延寿显然不是一个强硬的人。虽然挟怒而来,但被陈汤一喝,气势立刻弱了下来,呆立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陈汤见他踌躇,又放柔了语气,劝慰道:“郅支单于虽然所在绝远,但蛮夷无坚城强弩之守,我们领大军纵兵城下,他亡无路可走,守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
甘延寿终于有些意动,沉吟良久,最后还是垂下头,低声道:“那,就如君所言罢。”
陈汤微微地笑,说:“那么就有劳君况兄,拟定发兵文檄吧。”甘延寿犹豫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终于没有出口,转身迈出门口,顺手将门给掩上了。
陈汤不动声色地看着,直到甘延寿出了门,脸上才隐约有一丝轻蔑的冷笑。他略略斜睨了谢敬石一眼,却没有说话。悄然间,谢敬石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汗透重甲。不过比起适才屋内凝重的气氛,他突然觉得,那套玄甲原来也不算怎么重了。
是年七月,甘延寿、陈汤在乌垒聚汉、胡兵共四万人,西讨郅支。
他们一边向汉朝廷上疏自劾,陈矫制之罪:一边将兵马分为六校,新置扬威、白虎、合骑等校,分兵两路。一路从南面逾葱岭,过大宛;一路走温宿国,穿赤谷,过乌孙,直去阗池以西。
本来依理应由陈汤自领南路军前行,可是甘延寿不放心,硬是将陈汤留在身边,随他走北路前往康居。陈汤心知肚明,知道他顾忌自己有所异动,也没做任何异议。
即日大军起行,剑指郅支城(乃郅支单于发康居民所作城,在今塔吉克斯坦境内)。
谢敬石信马由缰,四顾着周围的景色,心里暗暗发愁,不知怎么样才能走回大军宿地。
这一日大军扎营甚早,陈汤率左右去附近射猎,谢敬石也在其中。经过多日训练,他总算基本上学会了控马之术,但比之军中从小与马为伴的胡人士卒,那又是大大不如。在今天的射猎里,他在追逐一只兔子时,放马狂奔,马跑发了性,待到想要勒马的时候却怎么也拉不住。等到马静下来才发觉自己已经和大队跑散,找不到回营的道路了。
他任由着这匹闯了祸的马驮着他,慢慢向前走,心里只希望老马识途,能够早早返回营地。可惜这头畜牲完全不懂他的心思,路越走越荒僻,两边的景色谢敬石越看越是陌生。
转过一丛小树林,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个极大的水潭出现在这一人一马眼前。水光潋滟,在这塞上荒漠,更是别有一番风味。这匹劣马欢嘶一声,撒腿就往水边跑去。谢敬石猝不及防,双脚脱蹬而出,一个跟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等他扶着腰站起来,看见那匹马已经安安静静站在水边喝水了。他又好气又好笑,却又不能把它怎么样,只好一步一步也挪过去,趴在水潭旁边喝起水来。
喝了几口水,他在水潭边找了块大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了两口。他的那匹坐骑喝饱了水,自行在水潭旁边找了块水草丰盛之地,开始大快朵颐。
日近黄昏。谢敬石看着天边的日头一点一点往下落,突然之间,一股悲思蓦然涌上心头。也许,在两千年以后,大家都已经以为我不在人世了罢?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以前的生活。平时忙忙碌碌,依靠着军中繁杂的事务将思乡之念强给压下去。可是这时候一人独处,看着日薄西山,平时压抑的种种情绪猛然开始在胸中涌动,一时间千头万绪,仿佛就快要喷发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定了定神,突然想起了约翰•丹福那首有名的《归乡之路》。左右四野无人,只有一匹劣马相伴,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一句一句唱这首歌。
“……
Country roads ,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 I belong
West Virginia , mountain momma
Take me home , country roads
……”
歌声并不算动听,却有真情实感在每一句歌声中流动。一曲既罢,不知什么时候,泪水终于脱眶而出,在脸上肆意地奔流。
突然听见身边一声水响,谢敬石转头看,只见水潭里划起好长一条水线,由远及近,迅速无比地朝这边过来。他吃了一惊,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手也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那条水线转眼就到了跟前。谢敬石刀出半鞘,打算若是什么怪物,兜头便给它一刀。“哗啦”一声水响,水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头,谢敬石眼前一亮,一张娇艳可人、宜喜宜嗔的脸庞在他面前瞬间展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