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章一 胡笳声慢 ...
-
谢敬石把身体斜倚在沙发上,双眉微蹇,望着手上的玉佩出神。
也许是名为敬石的缘故,从小他便对各种奇石古玉具有浓厚的兴趣。虽然年还未过而立,但在各种玉石的鉴赏和收藏方面,却已具有不浅的造诣。现在手握的这块玉佩,就是今天下午刚刚从琉璃厂淘回来的宝贝。
这块玉佩取石为和田玉,双面雕琢呈扁平状,中有圆孔,用于系挂。圆孔的上端为尖形,中央起脊,呈向内卷纹状,整个圆孔周围呈鸡心状。正面左、右刻云纹一朵,下端为圆弧,正面饰一螭龙纹,螭龙前后则各饰云纹一朵。在螭龙的上方对应处附饰一凤纹,龙凤相对,上下呼应。玉色温润柔和,宛若碧水。雕刻线纹粗重、简练亦不失流畅,螭龙矫健,云凤柔媚,深得“汉八刀”的精髓。以他对玉石的鉴赏眼光看来,此佩应属西汉时期龙凤纹閣形玉佩中的精品之一。
他越看越是爱不释手,抬起手,让窗外的光线直穿过玉佩。黄昏的暮色透过玉上的璊斑照过来,玉质剔透,散发出晶莹如血的流光。他在一瞬间就被这颜色吸引,注视着手上的玉佩,呆呆地出起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报时的钟声低沉地回响。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却照见他斜倚在沙发上,手上依然握着那玉佩,人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月光在玉佩的边缘上流转,渐渐地,渐渐地,那色泽竟显得逐渐妖异起来……
朦朦胧胧间,谢敬石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天上飞行。他往下看,无数的山川河流在自己身下一掠而过。然后他看见了幽绿的草原,苍凉的戈壁,还有莽莽茫茫的大漠。转头间,他又瞧见端坐在马上,黑袍黑甲的将军,举起手中的长剑,笔直地指向前方的敌人。无数的军士向着他所指的方向涌去,用血和火装点着广大的地面。
他想呼喊,张开嘴,却发觉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急切间,身体却骤然下沉,一片极深沉的黑暗朝着他急速地涌过来。
“啊!”
一声惊呼,谢敬石从地上猛地弹了起来。原来只是一场梦境。他大口地喘着气,籍此消除从梦里跟来的惊骇和不安。
可心情刚刚有所平复,谢敬石却立刻发现了身处环境的差异。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家里的沙发上睡着的。可是这时候游目四顾,自己居然置身于一个帐篷当中!
他甩甩头,却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从家里跑到一个帐篷里来的。帐篷里的寥寥几件物事,无一不是简陋之极。他瞧了瞧盖在身上的毡毯,居然是用麻布织成,看上去颇为陈旧,甚至还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他皱皱眉,把这毡毯一把掀开。
还好,身上穿的都还是自己的衣物,只是手里空空荡荡,睡前攥在手里的那块玉佩此时已然不知去向。他简略地检查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受伤或者受到什么拘束。又环顾了一眼帐篷中的一切,定定神,走到门口,伸手去挑帐篷的幕帘。
手刚伸出去,“哗啦”一声,帘子被人从外面掀了开来。一条大汉低头钻了进来,抬起脸,正好和谢敬石的眼神碰了个正着,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嗬,你醒了。”那大汉率先反应过来,笑着跟谢敬石打招呼。
谢敬石看着那大汉,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原来这大汉身上穿着麻布上衣,腰间束了好大一条牛皮腰带,脚上还蹬着一双快靴,十足十是一幅复古打扮。再仔细看过去,在大汉腰带上居然还插着把连鞘匕首,匕首刀柄上所裹的皮革润泽发亮,显然是主人时时摩挲的结果。
那大汉神态粗豪,看着谢敬石望着自己腰间的匕首发呆,显然误解了他的心思,抢着说:“别怕,我可不是盗匪。你一个人昏倒在戈壁上,是咱们把你救了回来哩!”
谢敬石脑子里一片迷乱。“昏倒”,“戈壁”,他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完全不能产生一个归纳的理性认识。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大汉把头探过来,带着一脸担忧的神色瞧着自己。过了好久,他才艰难地张开嘴,发出来的却嘶哑得不似自己的声音:“你,是谁?”
大汉这才放下心来,呵呵一笑,黝黑的脸上顿时拉出了几条明显的纹路:“俺叫袁赤,是西域副校尉陈汤大人的随扈。这次我们去西域都护府,路上看到你昏倒一边,就救了你回来。”
“西域副校尉?西域都护府?”谢敬石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名词,浓重的不安渐渐袭上心头。他猛地一把抓住袁赤的手臂,急切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袁赤摸了摸头,想了想,这才给他一个回答:“大汉建昭三年二月十一。”
建昭三年!谢敬石如遭雷亟,放开手,颓然坐倒在地上。因为古玉饰盛于汉朝,由此他对汉历史也多有涉猎。从这个年号看来,一转眼间,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回到了西汉年间,如今在位的皇帝乃是汉元帝刘奭。如果从西历看来,此时正是公元前三十六年,也正是罗马帝国最为光辉璀璨时代的开端!
虽然平日里在小说电影里经常看见时光回溯的题材,可从来没想过这种不可思议之事竟然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陡然之间,谢敬石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眩晕,耳边仿佛响起了命运不怀好意的冷笑声。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地问自己。
站在山巅极目远眺,放眼处苍茫无涯,延延绵绵,直至天边。在目力所及的尽处,朦朦胧胧能看到群山的影子,只是云雾缭绕,又不能看得真切。朔风野大,呼呼地掠过身前,当此之时,“后人”岑参的诗句很自然地涌上心头。
“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
今夜未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
谢敬石不由自主地苦笑,这回可真是“辞家见月两回圆”。岑中军虽然关山万里,却还有归家之望,哪里像他,家在两千年之后,全然不知这条归乡之路该如何走?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六十余日了。他在阳关外获救,然后随着袁赤他们一路过了浦昌海(今罗布泊),穿过山国地界,又经过渠犁,眼看就快到了西域都护府(又名乌垒,“去阳关二千七百三十八里”,在今博斯腾湖以西,库尔勒市附近)。一路所见所闻,莫非汉风古声,终于彻底打散了他心头犹存的最后一丝怀疑。还好他性格豁达,想着“既来之,则安之”,于是改穿上袁赤供给的宽袍大袖的汉装,在行为举止之间模仿着旁人的举动,很快就融入到当前的生活里去了。
有时候回头推想自己过来的原因,根据从小说电影里得来的经验,不免很快就想到了那块临睡前还握在手中的古玉佩。可是当时搜遍全身上下也不见此玉的踪迹,追问袁赤,得到的也是否定的回答。没奈何,只有悻悻然作罢。只是每当夜沉月明,胡笳声起的时候,抚今思昔,心头难免就会涌出一声沧海桑田的叹息。
背后轻轻地响起脚步声。
谢敬石转过身,看见黑袍的将军带着两个校弁朝这边走了过来。他急忙敛衣行礼:“小人参见校尉大人。”
袁赤对他讲过,他们这支孤旅,乃是大汉朝遣往西域的辖官。领头的是新任西域都护、骑都尉甘延寿,再位居其下的便是眼前这名剽悍的男子,西域副校尉陈汤。
陈汤年约三十许,身材高大,一双眼乌沉沉的,很有些深邃之感。谢敬石依稀记得《汉书》上说此人“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由是观之,果然很有些智将的风度。每过山川城邑,陈汤定必登高远望,俯瞰四周情势,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陈汤微微点了点头,径直大步走向山巅,观望四处。谢敬石垂手站在一边,又不好如此就走,心中尴尬之极。当初他随口编造了个故事,很轻易地骗过了思虑简单的袁赤,对他的来历再无质疑。可是面对着陈汤,他心下揣揣,生怕陈汤开口查问。此人心思缜密,可实在是不好欺瞒。
陈汤放眼四顾,双眉紧锁,好像藏了无限心事,又好像有一件大事决断不下。过了半晌,这才收回目光,转头间,看见一旁肃立的谢敬石,略微沉吟,然后招手让谢敬石过来身边。
陈汤上下打量了谢敬石数眼,开口问:“你是汉人,还是胡人?”
谢敬石心头一紧,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小人乃是涿郡人士,当然是中土汉人。”
陈汤点点头,不再追问,却挥手指向远方:“你且来看。”谢敬石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地间依旧一片苍茫,只听见陈汤的声音在暮色中竟也显出几分沧桑来。“玉门阳关以西,土地广大,人口疏稀。我朝孝武皇帝使张骞出使,由此西域中原始通。”
谢敬石有些奇怪,不明白陈汤何以此时谈起西域历史,转头看了他一眼。陈汤却好像浑无所觉,自顾继续往下说:“西域本有三十六国,其后稍分至五十余,皆在匈奴之西,乌孙之南,与中原绝远。神爵二年,始开西域都护府,将此西域置于翼护之下。”
这段历史谢敬石是知道的,西域都护府的开创,在中国历史上是具有重大意义的举措之一。它标志着汉代疆域的极大开拓,亦是日后证明主权的重要依据。由今思之,壮怀犹烈。
陈汤的眼睛里藏了一片说不出的深远:“西域诸国,民风尚野,人民剽悍不羁,常与大汉背逆之。当初楼兰、姑师倚其远,攻劫汉使,又为匈奴耳目。于是孝武皇帝遣赵破奴击姑师。破奴以轻骑七百人,虏楼兰王破姑师,暴兵威以示乌孙、大宛之属。然后诸国战栗,纷纷遣使来朝。”语气之间,颇有感慨。谢敬石闭目怀想,追想当日赵破奴以七百兵威震绝域,诸夷宾服,那是何等之威风,何等之豪气!念及于此,一时间,浑身的血液也仿佛开始奔动起来。
“而后又有傅介子刺楼兰王,斩其首,悬于长安北阙下,楼兰归附。介子此举,当不让专诸荆轲。”陈汤的声音虽然不算高,谢敬石却也听得心驰神往,意气涌动,不可自抑。
陈汤闭上眼,声音也显得低沉起来:“可惜时日久长,西域如今似乎又忘了我大汉的威名。现今有人就胆敢骄慢朝廷,辱杀汉使,侵我大汉臣国。”他猛然睁开眼睛,乌沉沉的双眼里骤然迸射出两道精光,紧紧盯住谢敬石,“你是我大汉臣民。告诉我,当此时,我大汉男儿该如何作为?”
一股深沉的感情在谢敬石胸膛里流动。不用刻意去想,一句熟悉的话语自然而然就流到了嘴边。他张开口,大声地吐露出来:
“有犯强汉者,虽远必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