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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涤荡 日后我若成 ...

  •   她总是感念他对她的帮扶,其实他的帮扶十分有限。

      四年多前,由于慢了一步,当郦隐得知,她已出掖庭之时,她早已消失于茫茫人海。

      当他跋涉千山万水,终于找到她时,她已被李叔收养。他们居于平康县安业坊,靠一家小小明器铺子为生。

      郦隐想带走她,故而找上李叔。
      不想甫一见面,李叔竟认出,他是周雍外孙。

      原来,李叔曾是周雍手下的宣节校尉,当年那场战役,他也身在庆州。

      彼时,周雍被虏,他受蔺闻川之命,前往居州搬救援。
      不料,路上遇百年难见的大雾,导致他迷路,困于山中许多日,继而耽搁了时间。

      后来他刚到居州,便听闻周蔺两家通敌叛国,昔日的战友俱已亡于敌人刀下。

      敏锐的直觉让他察出其中蹊跷,他不敢再回营中,也不敢再回敏州老家。

      六年前,他意外救了一位遭遇山匪的李姓人。后来,那人伤重身亡,他便冒用其户籍,迁来平康县落脚。

      探微是他路过陈县时,于一群小乞丐手中救下的。
      彼时,她正为一个包子遭乞儿们围殴,混乱中,李叔看到从探微身上掉落的玉佩。

      李叔认得那块玉佩,当年蔺将军雕刻玉佩时他见过,将军说送给他那对双生儿女。

      再见故人之女,李叔潸然不止。

      自此,他便收养了探微,带着她回到上京,隐居于安业坊。

      找到探微时,郦隐十七岁,刚被圣人钦点探花。

      李叔说,知他有辉煌前程,也知他能给探微富足生活。
      但探微是女孩儿,被他以照顾的名义带走,圈养进一方小院,算怎么回事。
      不如让她留在桃树巷,留在李叔身边,市井生活虽苦,但摔摔打打,或许能助她练就挣嚼用的本事。

      况且,面对过往的人和事,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痛苦。
      就如,萧昶暗中找过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始终郁郁寡欢。

      抄家灭族的浩劫、亲人相继离去的悲恸,是她生命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不管郦隐还是萧昶,于她来说,现身只会让她愈加怀念亲人,唯有远离,才是对她最妥帖的照顾。

      李叔的一席话,令郦隐陷入沉思。

      是啊,将她如笼中雀一样呵护起来,看似对她好,也许如李叔所言,恰恰误了她。
      况且,因为祖父与父亲当年的行为,郦隐心中始终对蔺家有愧,他其实不知如何面对她。
      照顾她,不过因为母亲遗命,不得不为之。

      李叔的考量,实则也解了他的围。
      于是,他便按李叔所言,让她以宋恒的身份,平平静静的生活于市井之中。

      郦隐则只远远的看着她,以周隐的身份、以他自认为对她好的方式,暗暗帮扶她。

      这些年,她混迹市井吃了许多苦,有些时候郦隐看不下去,想伸以援手,转念又想到对李叔的承诺,只能按捺住怜惜。
      好在她是个有出息的,凭着自己的本事,越来越好。

      郦隐曾以为,此生都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却也在与她日夜相对的日子,不止一次悔恨自己的迟钝;
      悔恨看清自己心意时,局面难以扭转;
      悔恨自以为成全的放弃。

      他如何不懂祖父、祖母的意图,可她......
      即便处境原因,难以拒绝,她也不排斥八郎的接近,不是么。

      他们相约爬灵山、溪边垂钓。八郎为她选小马驹,教她骑马,他们相约日后一起纵马驰骋,悦游大昱锦绣山河。

      他不远不近的看着他们,也曾真心祝福他们。
      八郎是他弟弟,他觉得比起她心上那个男人,他的弟弟更值得托付终身。

      一日日一夜夜,他以为,没有熬不过去的槛,狂颤的枝蔓终有平静之时。

      可谁又知,前提却是,不再起风。

      她与陆柔然合伙欺骗,固然可恨。
      但何尝不是一次上天对他的垂爱,阴差阳错间,最起码将她送到他身边。

      但今日看来,所谓垂爱,不过他的一厢情愿,自我臆想,是吗?

      上天如此待他,何其残忍。
      如果注定无法拥有,不如就让他失望到底。
      为什么要给他一线希望,又残忍收回?

      人啊,若一直处于黑暗之中,从无窥见一丝天光的希望,接受命运的安排,也未尝不可。
      然而,若曾见过一丝微弱的光明,无望的希翼悄然闪现过。
      那么贪婪与渴求,便使得人再也不愿重回无尽的黑夜之中。

      兄弟间,以和为贵,夺弟所喜,有违为兄之道。
      可八郎的喜是喜,他的喜难道不喜吗?

      胸口难受的彷佛遭了石锤斧凿,即使有无边夜色遮掩,郦隐也无法多看她一眼,他调开视线,试图以最平缓温和,不泄露分许情绪的语调,道:“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探微有些错愕,眼见他转身,即将举步离开,不知为何嘴巴就跑到了脑子前面,她脱口喊了一声“阿兄。”

      他脚下一顿,几个呼吸后,才缓缓转过身。
      “怎么了?”他温声问。

      额,这个......
      探微被问住了。

      其实是在某一瞬间,她觉着不该戛然而止于此,觉着他的反应不对头,感觉他似乎极为伤情,莫名脱口喊住了他。
      可若问她,喊他有何事,她也只能讪讪道句没什么,“阿兄慢走。”

      郦隐点头而笑,缓声道:“你也慢走。”

      探微顺从说是,而后,敛睫静立在原地等他先行。

      等了几息,却不见视线锁定的那双脚挪步,她按捺着抬眸的冲动,又等几息,他竟依旧不动如山。

      她按捺不住了,仰首望住他。

      四目相对,他起先一副无情无绪的模样。
      随着时间流逝,探微始终不出声,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被看得不自在,终是绷不住了。
      眼梢眉角缓缓淌出笑意,有几分含蓄,有几分莫可奈何。
      “我是觉着,你还有话同我讲。”他主动坦白心声,“有吗?或是我想多了?”

      他竟能看出来?
      她的情绪如此外露么?
      探微稍稍低头,抿起唇静思片刻,斟酌着开口:“阿兄,我与八郎......”

      话说到此,她有些难以启齿,她面露难色,仰头看他。

      他浅淡一笑,温声问:“你与八郎如何,他让你受委屈了?”

      探微忙摇头说不是,“八郎待我很好。只是我......或许我这么想,极为不识抬举,但我觉着婚姻之事,但凡勉强便是两个人的悲剧。我与八郎不合适,我非良配,他不该再在我身上费心思。此事是太夫人的主张,我计较许久,觉着阿兄带我回府,还须事先告知您一声为好。”

      她的话语仿佛甘霖,几息间浇灭郦隐心头的悲伤。
      他不动声色地缓吁了口气,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他胸臆间的憋闷涤荡一清。

      他仰唇笑了起来,嘴唇刚翘起,忽又惊觉此时不该笑,便又强压了下去。

      知晓她是个极有自己想法的姑娘,郦隐尊重她的选择,但有些事需得问清楚。
      “我能知道因何吗?”他斟字酌句,“八郎一片赤子心,相信会是个好夫婿。”

      “嗯,八郎很好。”探微说,“只是我不同于寻常女子。日后我若成亲,必是招赘婿,生儿育女随我姓蔺,延续我蔺氏香火。”

      延续蔺氏香火?
      霎时间,一股悲戚感自心缝间喷涌而出,冲击的郦隐鼻端发酸。

      十年前周蔺两家负屈含冤陨落,十年后蔺家尚有生命延续,周家却......
      周家的香火,已断于刽子手刀下,宗祠被毁,家庙铲平。
      郦隐甚至都不知,外祖的忌日是哪日,只能估摸着、偷偷的、遥远的拜祭。

      “好,我知道了。”他压了压胸臆间的起伏,以事实而论,“八郎是五叔的长子,做赘婿的话,即便他愿意,祖父与五叔也不能同意。你想的对,不如早早掐灭他的想头,省得越陷越深,两难抉择。”
      他这话过于委婉了,即便八郎是通房生养的,权门郦氏子孙,断然不会给蔺家做赘婿。

      探微道了声是,“姐夫言之有理,那明日我便先同太夫人讲?”

      “不忙。”郦隐制止她,斟酌道,“祖母那里,我去说吧。至于八郎,你若直接拒绝他,日后怕是再见都是难堪。你若信得过,我先同他谈谈,若他执迷不悟,你再同他讲清楚。你觉得,如此可好?”
      探微说好,“还是阿兄想的周到。我瞧着,八郎很是敬重您,您能先出面,委婉提醒他,比我自个同他讲来的好,如此也能全了大家的体面。眼下我在贵府借住,大家伙儿都待我极好,我是真怕行差走错伤了情分。”

      她总是懂事的让他心疼,他温声道:“你心里别有包袱,不碍什么的,祖母那里,我会好好同她讲,想来她定能理解你。若府里住的不自在,等过阵子确保安全后,我寻处院子,你搬出去,或想与瑄儿多待待,都可。”

      探微闻言,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久久失语。

      郦隐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下一慌,忙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人心为何是肉长的,若是石头做的,该多好。
      那样的话,即便他的善意如热油,她的心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探微摇摇头,哽咽着启唇,诚挚道:“谢谢......真的谢谢。之前相认时,我满脑子都是阿叔的事,失礼了。眼下虽说迟了,还是想补上谢意,谢谢阿兄过去的帮扶,如今的照拂,阿恒没齿难忘。还是那句话,今生无以为报,来生阿恒必定衔环结草,生死不负。”
      郦隐静静听着,隔了好一会儿,才叹道:“不管你当我是谁,老师、兄长,都可。我也还是那些话,于我心里而言,蔺三舅如同我血亲舅父,你与瑄儿一样,是我妹妹。作为兄长,照顾你是我的责任,也是先母对我的嘱托。我知,咱们分开多年,已然生分,即便曾书信往来,到底不同。你若实在想谢,等我母亲忌日,你随我去给她磕个头吧,好吗?也让她看看你,知道你好好的长大了。”
      周姑母。
      探微隐约记得,那是位很有灵气的女子,极和善宽容的长辈。
      她点头说好,“等姑母忌日,我一定去。姑母生前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我给她绣件斗篷吧,等寒衣节的时候送给她。”
      郦隐面露难色,支吾道:“我不知母亲最喜欢什么颜色,记得什么颜色的衣裳都有。”

      听说他母亲是九年前过世的,那时他年纪尚小,小郎君不留意母亲的衣着,实属正常。
      探微说不打紧,“就时下夫人们最喜欢的吧。”

      郦隐说好,“我不懂这些,你看着办。”

      如此两下里就算说定了,探微再次同他告辞,他含笑颔首,依旧如方才一样静立。

      此时没了心事,探微也领会过来,他是在等她先行,她欠了欠身,率先举步而去。

      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身上清淡如雨后新竹的幽香钻入她鼻端,她发现他近日一直用这味香。

      他如此喜欢吗?
      不知他现有的还能用多久?
      或许应当再制些送他。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想着此事,直到进了霁雪苑,阿俏迎上来同她说话,她才收回心思。

      与陆柔然互换的日子,探微最怕的便是被阿俏看穿。

      她与陆柔然的这场互换,之前尚算天衣无缝,可当两人同时以自个的身份现身于众人面前,其后再互换,被识破的风险,无疑增加数倍。
      再者装哑这事,装一日两日三五日尚可,断然装不了仨月。

      阮妈妈这厢,也是如此想的,这几日她夜夜辗转反侧,如何琢磨都觉着装哑这事只可应急,终究不是天长日久之法。

      况且娘子还想,隔三差五换回来一次,好让郦郎君适应她与蔺娘子的同时存在。

      这......这不是儿戏嘛。

      如今阮妈妈是日夜煎熬,寝食难安,总梦到这荒唐事被识破,她这条老命死于棍棒之下。

      可忠言逆耳啊,陆柔然是铁了心任意妄为到底,无论阮妈妈如何苦劝,她一概不予理会。
      阮妈妈莫可奈何,唯有每日多上一炷香,跪求各路神仙保佑此事顺顺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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