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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添柴 内宅之事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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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日刚刚升起,承天门外忽传如雷鼓声。
一位年约十五岁的少女手持鼓槌,一下一下狠击鼓面,声声响动仿若惊天振雷,震得来往之人心生凛然,纷纷驻足。
敲得鼓声雷雷,人心凛然。
登闻鼓不远处跪着一位身着粗布的老妇,一位瘦骨嶙峋且断腿小郎,他们旁边还有板车,车上覆盖着一张草席,下面好似是具尸体,因为隔着大老远的距离,都能闻到一股强烈的腐臭味。
“民妇冯唐氏状告中书令陆玠!”老妇枯手高举诉状,悲戚的声音仿佛能穿越九重天,“陆家欺凌百姓,草菅人命!”
“咚——”
“咚——”
“咚——”
少女还在不停击鼓,不过半柱香的工夫,承天门前已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纷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恰在此时,一群身着青衫的举子路过,为首的是去岁的解头谢谦。
待听清缘由,嫉恶如仇的郎君已气得手脚发颤。
“曲儿娘子当差而亡,不仅不抚恤,反断其阿弟双腿、逼索赔偿。”他扬声高呼,“这何止是视人命如草芥!”
话音刚落,身后七八位举子齐声附和。
按制,登闻鼓响,值守的谏议大夫须立即上前受理,许谏院刚坐下喝了口茶,就听到城门郎来禀告此事。
这登闻鼓已有十几年未曾响过,原本轮值是个清闲差事,没想到这十几来头一遭,让他撞到了。
承天门外有一间专门初审案件的公堂,待许谏院匆匆赶到,公堂大门外围观的百姓又多了三成。
许谏院往上首一坐,自带威严,厉声叱道:
“堂下民妇,你可知诬告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曲儿母亲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清晰而坚定:“回使君,民妇并非诬告,民妇有人证物证。”
“人证物证何在?”
曲儿母亲那双形如枯槁的手托起物证,颤颤巍巍举起。
跪在她身侧的十月,则重重磕下头去,以同样坚定而清晰的声音道:“回使君,民女是人证。那日的差事本是派给民女的,只因民女当时突发急症,曲儿心善,主动替了民女。”
话说着,她哽咽起来,“那差事是去桃树巷李宅送个口信。可当夜桃树巷失火,曲儿一去不回。仵作验尸,讲那两具尸体是李宅主与其侄女,然而,她侄女并未死,那日她在陆府。”
许谏院:“即便宅主侄女未死,你又有何证据证明,女尸是曲儿?”
曲儿母亲:“小女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此事认识小女的街坊邻居都可作证。”
听到此时,许谏院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堂下人身上——
民妇身着粗布衣衫,袖口磨出了破洞,不管那双手还是那张脸,一瞧便可想到她过的什么日子。
至于她身侧的女郎,显然与她一样的出身。
这样最低贱的人,且不谈如何从县廨要回尸体,又怎么毫无阻碍的敲响登闻鼓。
只她们敲登闻鼓这份底气与胆量,若说她们背后无高人撑腰指点,狗都不信。
许谏院不知她们背后之人,却晓得,这案子不无异于掉到手上的一块烫山芋。
...
韵音坊。
明媚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厅内,丝竹声悠扬婉转,舞女身着绣金罗裙,旋身起舞,绫罗飘曳间似彩蝶蹁跹,金钗翠环随舞步叮咚作响,与琵琶箜篌的旋律相映成趣。
忽有一侍卫进来,径直径直附在庆王耳边低语。
庆王执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上扬的弧度。
他扬了扬手,乐师与舞姬如潮水般无声退去,顷刻间,方才的声色转为一室寂静。
庆王执起手边那盏夜光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他看向对面坐姿闲适的孱弱郎君。
“多谢赫连君,送本王这样大的一份礼。”
庆王口中的赫连君从容执杯,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无卑微,“能为大王效命,是在下的造化。”
庆王将酒液一饮而尽,“如今这把火虽少了起来,烧势究竟如何,目下却难说啊。”
圣人有意扶持陆玠打压章家,即便陆玠已然祸烧身,但以他目前的盛宠,想要彻底击他倒却非易事。
“大王所虑甚是。然而,火势既起,烧势虽不确定,但咱们也并非不可再添柴助燃。”
“添柴?”庆王露出兴趣,“说说看,你打算如何添这把柴?”
“举子之怒,民怨沸腾,此为天时;登闻鼓响,圣听已达,此为地利。至于这把柴,相信大王心中已有人选。”
庆王闻言,眸色一闪,随即低笑起来,“赫连君啊赫连君,能得你襄助,实乃本王之幸啊。”
“大王谬赞。能为大王前驱,是在下之幸。他日大王御极,能容赫连得一隅安身,便是对在下最大的恩赏。”
庆王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赫连祈,手段虽狠辣,但难得的是懂得进退,知道何时该索要,何时该表忠。
庆王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戏已开场,不去观赏实在可惜。”
蔺则安起身,恭敬长揖,“恭送大王。”
..
翌日,紫宸殿。
晨光微熹,元和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深邃难辨的双眸。
“众卿,”他缓缓开口,“昨日登闻鼓响,京都哗然,举子激愤,谏官上疏。如今此事已关乎朝廷体面,天下观瞻。诸卿,有何见解?”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短暂的死寂中,一道身影毅然出列。
杨继手持玉笏,声音凛然,“圣上!臣有本奏!陆府婢女曲儿枉死,尸骨未寒,其家又遭逼赔殴残,此乃铁证如山之事!陆府骄横跋扈,视人命如草芥,此风断不可长!《昱律疏议》有云:‘主杀奴婢,徒一年;殴部曲至死者,徒一年半。’更何况是隐匿死因,诬告逃逸,伤残亲属?此非一家一府之私事,乃关涉国法纲纪,社稷根基!”
曲儿之事,起初陆玠听陈内知禀报过一回,但一个小小婢女逃逸,实在不值得他放心上,后来便抛之脑后。
当他再听闻此事时,便是登闻鼓响,曲儿母亲连同他府中另一名婢女状告陆府。
据陈内知交代,当他听闻桃树巷失火之事后,曾派人去过平安县廨。
那时县廨已定案,死者为李宅叔侄。
陈内知得知后,虽心存疑虑,但谁也不能证明死者就是曲儿,况且曲儿那等出身,根本不值得他多花心思。
在曲儿办差时枉死与逃逸之间,他选择了按后者处理。
再者讲,别说办差中途枉死,即便被主家活活打死也非新奇事,一条贱命而已。
然而,谁都没想到,一条贱命之死,竟引发如此烧身大祸。
陆玠确实是事发之后才了解全部,但他没法自辩,他持笏出列,躬身道:“老臣不敢推托不知情之过,论到根上也是老臣治家不严,以至管事办事不利。昨日闻讯之后,臣以重罚府中管事,责令府中详查,也已送抚恤金到冯家,臣亦会闭门思过,严正家风。”
杨继把此事拔高到关涉国法纲纪,陆玠三两句又扯回家宅内务。
桃树巷因何失火,章传是知道的,令他万万没想到,这把火还烧到陆玠身上。
待他的好外甥庆王,同他交代一二,他先是大喜,直叹上天助他,但再细细琢磨,又冷静下来。
其实他不太赞同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毕竟有些事经不起细究。
但杨继显然不想轻易放过陆玠,御史台林侍御史出列,义正言辞道:“圣上素以‘仁孝’治天下,教化万民。如今天下脚下,宰辅府中,竟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若不严惩,何以安抚天下黎庶?何以面对学子们的激愤?臣恳请圣上,下旨彻查,无论涉及何人,均依律严办,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话音一落,陆党之一的付侍郎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林史君所言,不无道理。然,事涉宰辅,不可不慎。内知行凶,是否乃陆公授意,尚需查证。或许……是下人欺上瞒下,亦未可知。”
适时,陆玠又道:“老臣蒙圣人信重,却治家无方,致使门下出此恶奴,惊动圣听,扰乱朝纲,老臣……心如刀绞,无地自容!”
他话语恳切,甚至抬手用袖角拭了拭眼角,“老臣愿承担失察之罪,听凭圣人发落!若系他因,也恳请朝廷还老臣一个清白!”
他以退为进,将大部分罪责推给管事,承认失察,治家不严。
元和帝静静听着,目光在一众臣工之间缓缓移动。
这不仅仅是一桩人命官司,更是一场朝堂势力博弈。
如今他需要陆玠来制衡章家,轻易不想动他。
但昨日,经过举子们那番煽动,如今民怨沸腾,若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势必损伤朝廷威信,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终于,元和帝开口了,一声“够了!”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一切议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婢女一案,事实俱在,陆府管事及一众恶奴所为,罪证确凿,着京兆尹与大理寺联合会审,从严从重,按律处置!该流放流放,该问斩问斩,绝不姑息!”
“陆玠——”元和帝目光转向他,“御下不严,治家无方,确有失察之过。罚俸一年,待交接完手头事宜,闭门思过一月,以示惩戒。望卿深刻反省,整肃门庭!”
话音一落,大部分官员齐呼,“圣上圣明!”
这个结果,既平息了众怒,又未彻底动摇陆玠的地位,暂时维持了朝堂的平衡。
不知杨继对这个结果满意不满意,横竖章传还算满意。
陆玠的位子虽保住,但罚俸、闭门思过的处罚,无疑是在他如日中天的权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治家不严的污点已烙上,清流和寒门官员,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后续的弹劾必将接踵而至。
还有前几日,他那好女儿和舒、秦两家娘子之间的龃龉,内宅之事虽小,牵扯上的人不见得份量轻啊。
三月末的风,吹过宫阙重重,仿佛带着山雨欲来的腥味。
...
曲儿之事闹出的风波,阮妈妈已听说,故而,接到陆府来信要她们回去之初,心里便一阵阵惶然。
即便陆柔然再不耐烦她的忠言,她仍旧在回去的路上,苦苦哀求良久,所幸这回娘子倒未出言斥责。
抵达陆府,先去向陆太夫人请安。
自从先头夫人过世,陆柔然便养在陆太夫人膝下,太夫人疼她年少丧母,对她极是宠爱骄纵。
依阮妈妈看,陆柔然如今的脾性,很大原因是太夫人惯出来的。
陆太夫人乍一听说,此次陆柔然回府,是陆玠特意差人她叫回来,不禁疑心道:“可说了你父亲因何叫你回来?”
陆柔然并未将回府之事当回事,无所谓道:“不知。”
又说起先前陆铣托她之事,“日前兄长托我做说客,只是我没本事,连嫂嫂的面都未见到。”
“轻瞧自个了不是,怎是你没本事。”陆太夫人轻拍她的手,“是你那嫂嫂啊,小题大做,委实矫情。此事难办,你不用跟着操心,且看你父亲的意思吧。哦,对了,郦家你那六叔与谈家八娘的事如何了?日前听说两家争孩子,如今可有眉目?”
陆柔然说没有,“前两日,宁国长公主亲自来郦府做说客,坦言谈八娘日后不会再嫁,俩孩子是她的寄托,请魏国公夫妇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莫咄咄逼人。孩子始终姓郦,不过养在谈府,日后郦家想孩子了,大可接孩子回郦府小住几日,结果被郦太夫人委婉拒了。”
陆太夫人长长地“哦”了一声,“居然连长公主的面子都不给了?这回这俩老货倒是硬气。”
祖孙俩说了一头晌的话,用过晌食,陆柔然陪陆太夫人逛园子消食,其后又一道歇在太夫人这儿。
期间,阮妈妈告了一个时辰的假,说临时有事,需得回家一趟。
陆柔然准她的假,并额外多宽裕她一个时辰。
待阮妈妈离开后,陆太夫人提醒陆柔然:“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念旧情原是好事,只是如今她那夫婿断了腿,小郎又是个祸头子,都是拖累。你将如此一人留在身边,依我看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