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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贪念 ...

  •   琢玉居。

      陆铣的突然到访,骇得阮妈妈手足无措,她着急忙慌跑去霁雪苑请陆柔然。

      偏偏那么不巧,郦四娘子在,陆柔然一时半刻脱不得身。

      阮妈妈又匆忙返回琢玉居,央托探微前去接待陆铣。

      探微慢条斯理,“我可以去。就怕表兄一眼看穿,届时该如何是好?”

      “不会的不会的。”阮妈妈安慰探微也安慰自己,“郎君素日里粗枝大叶,就算觉着哪里不对,也只会觉着娘子是受何事影响,导致性情有所改变。”

      探微仍踯躅,“万一表兄是来叫表姐回陆府,我也跟着他走么?”

      阮妈妈一个头两个大,她推着探微往花厅走,“哎呦我的娘子,您看出来了么,老奴比您还心焦呢!见机行事吧,您如此聪慧,老奴相信您定能应付。”

      探微偏头看阮妈妈一眼,先前她仗陆玠的势颇狂妄,现今同探微一样迫于陆柔然的威慑,不得不做陆柔然的帮凶,整个人倒眼见的矮了一截。

      花厅内,陆铣甫一见到妹妹,便垮了脸,“柔儿啊,这回你可要帮帮哥哥。”

      探微一璧为陆铣添茶水,一璧问:“哥哥可是遇到何难事了?”

      “是你嫂嫂。”陆铣微微垂首,长叹一声,“她同我闹脾气,回娘家了。你去趟叶府,帮为兄劝劝你嫂嫂。”

      据探微所知,陆柔然与长嫂叶氏的关系,并不亲厚。
      叶氏过门三载,素日里,自持凌东叶氏的身份颇为孤高,陆柔然甚看不上她的做派,二人一个府里住着,除非必要,并无多余往来。

      陆铣十分清楚她们的姑嫂关系,若非走投无路,定然不会病急乱投医,找上陆柔然。

      探微瞥了眼阮妈妈,又转而问陆铣,“哥哥与嫂嫂因何事拌嘴?”

      陆铣很犹豫的样子,含糊道:“你嫂嫂不相信哥哥的为人。可你是清楚的,哥哥一向质朴敦厚,你快去同她说说,你认识的哥哥是何样。”

      探微笑了,“哥哥遇到难事,妹妹自是极愿尽一份力。只是哥哥若不将来龙去脉讲清楚,怕是我到叶府,将你夸上天,也没甚说服力。你们夫妻三载,嫂嫂对你的为人,不比我了解的少。”

      陆铣的眼睛里迸出惊讶之情,他偏头看向阮妈妈,纳罕道:“柔儿成亲之后,长大不少。”

      “诶诶可不是。”阮妈妈揣着惴惴的心,一璧暗怪探微话多,一璧勉力挤出几分老怀甚慰的笑意,“郎君也看出来了么,自打成亲后,咱们娘子跟变了个人似的。”

      探微故作羞涩地笑了笑,她双手奉上茶水,“还是先别说我了,说说你和嫂嫂吧。她是因何事质疑你的为人?”

      陆铣接过建盏,一璧搁回桌上一璧叹道惭愧啊,“说来也是好心,没承想......”

      两月前,陆铣的马车碰伤了一位女郎,他心怀愧疚,便亲自带女郎到医馆看伤。
      临了要送她回家时,才知,她无栖身之所。
      原来女郎来京投奔姨母,不料来了才知姨母已身故,姨丈又另续弦,家中无她容身之地。
      且不说,她既是双亲亡故,在家乡无法过活才来投奔姨母,如今即便想返程,也无上路的盘缠,之所以在街上游荡,便是想找一活计,挣点糊口的银钱。
      不想那么倒霉,活计没找到,先被陆铣的马车撞断了腿。

      陆玠最看不上陆铣的一点,便是他的心慈。
      心慈手软难成大事,陆铣不敢忘父亲的教诲,然而,有时候有些事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女子梨花带雨的诉苦,仿佛一把利刃,他避着避着,女子的眼泪还是在他的慈悲心上豁开一道泼天的口子。

      于是乎,他租了一方小院安置女郎,三不五时差人送些日常用度过去。
      后来不知怎么,这事传到叶氏耳中,她不问缘由,不容陆铣解释,执意带孩子回了娘家。

      苍天可鉴,除了救助,他与女郎并无其他私情。

      然而,岳丈一家却不信他所言;叶氏更是无中生有,污蔑他即便今日无实情,难保后日不会生个私生子出来。

      “你说说,这不是纯属胡搅蛮缠么。”陆铣向妹妹诉苦,“她怎能将自己想象之事,强加于我身上,冤死我算了。”

      探微默了默,才道:“既然她胡搅蛮缠,哥哥清者自清,何必死乞白赖求上门?”

      陆铣轻叹一口气,苦笑着拱手道:“饶了为兄吧,就别打破沙锅问到底了吧。”

      “行吧,不谈这个。”探微转而道,“那兄长觉着自己冤多,还是错多?”

      阮妈妈手中的帕子已快被她攥烂,她偷偷觑一眼陆铣的神色,心道:这蔺娘子话也忒多,让你去做说客,去便是了,哪来那么多问题。

      陆铣愣了一下,一瞬间仿佛不认识眼前的妹妹,讷讷道:“何意?”

      “我无意窥探哥哥私密,更不好妄自揣度哥哥心思,只是若不确定哥哥心思,恐怕无法很好的游说嫂嫂回府。”

      这个问题陆铣倒没想过,他思忖良久,实在有口难述,于是要来笔墨,洋洋洒洒写下两张手书。
      “为兄的心迹都已在上言明。”他将手书交给探微,“你只要见到你嫂嫂,确保她能完整看完便好。”

      探微将信折起来收好。

      陆铣又叮嘱道:“府上六少夫人的堂姐与珍儿是手帕交,若实在难行,可托六少夫人引荐,拜托程三娘子当说客。”

      陆铣最后这两句话,无不暗示,叶府的门槛委实不易迈。

      ...

      送走陆铣,探微来到书房。

      她打算做枚四和印香送给郦隐。

      陆柔然要她尽情施展魅力,让郦隐喜欢上她。
      这个要求,当真强人所难。
      她上下左右里里外外审视自己,优点自然不少,可鬼知道郦隐喜欢什么品性的女子。

      但是吧,既然做了这份差事,该应付也得应付 ,就先送礼吧,不看情分看敬赠,最起码可博他个好感吧。

      今头晌她已将所需的甘松、降真、结香等筛制成粉,眼下坐定后,她先取来六字箴言香印,又将香盛一一打开。

      不想,刚拿起香匙,陆柔然来了。

      探微抬眼瞧她一眼,手下动作未停,仍旧慢条斯理的铺香粉。

      陆柔然有些嫌弃她的无礼,皱着眉头静观她片刻,而后轻咳两声,开口:“哥哥所来何事?”

      探微一璧取香压,一璧简明扼要叙述一遍。

      “你应下了?”陆柔然问。

      探微观察她的表情,诧异道:“不该应吗?我以为,表兄即登门求助,不管事成与否,总该略尽绵力。”

      叶氏过门三载,陆柔然与她谈不上有何情谊,眼下还要她伏低做小,求到她门上去?

      兄长与叶氏那场婚事,不过是父亲拿骨肉换权益的一纸交易。况且叶氏既无贤声,也无淑德,实乃算不上贤妻,倒把兄长驯得如猫似犬。
      陆柔然实在看不上这个嫂嫂,依她之见,这段姻缘,断了倒干净。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天底下好女子何其多,来日兄长未必遇不到更好的良缘。

      这个蔺探微,居然自作主张,应下了。

      “往后不可自作主张。”不过,陆柔然不打算多斥责她,“如今既然应了,你去便是。”

      探微讶然,“阿姊可知,我多与一人接触,败露的可能性便多寸许?况且我不了解表兄与表嫂的情况,这件差事怕是办不了。”

      陆柔然蛾眉一竖,呲哒道:“办不了还应。”

      探微:“......”
      “那明日我寻个借口回了表兄。”

      陆柔然噎了一下。
      “应都应了,再反悔,岂不是毁我声誉。休要啰嗦,另付你五两酬金便是。”

      “不是酬金的事。”

      “那是何事?出了事有我担着,你怕甚!”

      “不是怕,是担忧。”探微说,“今日阿姊要挟我替您,毁我清白;那明日要挟我杀人,我也干?我想好了,你想动霍君便动吧,大不了,九泉之下我再赎罪。”

      陆柔然不可思议,“那可是你心上人。”

      “都说了,已断干净。”

      陆柔然不耐烦同她兜搭这些,不悦道:“成了成了,晓得了。你好好办差事,我自不会亏待你。”

      ...

      夜幕低垂,玉盘悬空,做了一日的香,探微身子有些乏。
      .暮食过后,她屏退众人,独坐院中烹茶赏月。

      忽有脚步声传来,她偏头看去,竟是郦隐。

      他步履徐缓,无边夜色下,每一步都仿若敲在探微心头的警钟。

      探微对上他的视线,他缓缓仰唇,笑了。

      远山静水般的眉眼,因这笑意烨烨明秀起来,极有撼人春心的能耐。

      只是他这脸......
      怎么破相了。

      不待探微询问,他先开口:“今日下半晌有事耽搁了,未能陪夫人去隆丰楼,实在抱歉。”
      话毕,从背后拿出一雕工精巧的柚木食盒,献宝似的呈到探微面前。

      清早那会儿,他提过一嘴,说隆丰楼新出了几个菜式,待晌午他回府,带她去试试。

      晌午那会儿他没回来,探微只当他不过随口一说,不消片刻便已抛之脑后。

      探微扮贤妻,宽容道:“正事要紧,今日去不成,改日得闲再去便是。”

      他摇摇头,“既说下便该遵守。”

      探微说好,“那这回便算了。待下回,夫君若还爽约,我便罚你。”

      郦隐失笑,“怎么罚?”

      “容我想想。”话落,目光转到他手中的食盒上,“这是什么?”

      郦隐将食盒放到她手旁的小桌上,取出里头的荷叶状碗盏,奉到她手边。
      “李家铺子新出的木瓜饮,尝尝?”

      饮子盈透诱人,细细一闻,丝丝甜气扑鼻。

      探微接过碗盏,捧在手心,“看起来很好吃。”

      “尝尝?”

      探微拿起汤匙,舀起一勺送进口中,馥郁的果香瞬间盈满齿颊,裹着丝丝凉意,一路滑到心底。

      “如何?”

      他满目期待,似她的回答,于他来说极为重要,探微觉着好笑,又觉着他可怜。

      虽然,先前他说圆房只为续血脉,着实令人恼恨。
      但相处下来,探微觉着,他也想好好与陆柔然过日子吧,否则为何费心讨好?

      而她,承过他的恩惠,却恩将仇报。
      实在无地自容。

      探微又舀起一勺木瓜饮,径直送到他嘴边。

      他微怔,眼低现出诧异,那模样竟透着几分憨傻的可爱。

      探微忍不住失笑,“夫君不喜?”

      他连忙摇头说不是,而后缓缓启唇。

      探微顺势将汤匙送进他口中,笑意更深:“如何?”

      他抿唇一笑,笑得含蓄,“很甜。”

      郦郎君生得好,一笑起来,雅致的眉目愈加夺目。只是......他这耳朵怎么回事?难不成木瓜饮里掺了酒?

      “夫君耳朵怎么红了?”探微装傻,逗他。

      郦隐:“......”

      眼前的人微微歪着脑袋,秀眉微蹙,澄澈的黑眸眨巴两下,懵懂得好像只可人的幼鹿。
      只是这问题,一点都不可人,懵懂直白得不给人留半分情面。

      “红了吗?”郦隐抬手摸摸自己耳朵,“许是让这天热的吧。我一热就容易脸红耳朵红。”

      探微故作诧异,睁大了眼睛,“还不到四月,竟已这般热了?”

      郦隐顿时坐不住了,他撑着膝头站了起来,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含糊辩解:“是热了,今年热的早。”

      探微再也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

      郦隐闻声回头,先是一愣,随即面露薄怒,沉声道:“夫人是不是觉着,这般取笑他人,很有意思?”

      探微慌忙“啊”了一声,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夫君莫要误会,我只是......”

      只是见他因用了她用过的汤匙而脸红,便忍不住生出几分促狭心思。

      “对不住。”她敛了笑意,诚心诚意道歉,“我知错了。下不为例,好不好?”

      郦隐倏地怔住,心口像被细针刺入,隐隐密密的疼,顺着脉络一路渗进心缝深处。

      一个人得被命途的石碾倾轧过多少遍,才会在旁人脸色稍沉时,便本能地先低头认罪?

      郦隐眼尾轻挑,冷哼一声,音调里掺笑,“夫人这伏低做小的戏码,演得看起来诚意不足呐。”

      探微闻言,捧心哀婉,“我心昭昭,日月可鉴,夫君竟然说我做戏?过会子怕是要下雪了。”

      “是么?” 郦隐挑眉,尾音拖得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郑重点头,语气笃定:“是!”

      郦隐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静静地望着眼前人,她就像暗夜中骤然亮起的流萤,不过一点微光,却足以让他沉寂的心泛起层层涟漪,填满欣喜。

      心中骤起贪念,他想循着这抹微光,深入那条他曾向往、曾瞻前顾后,最终却放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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