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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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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皎洁,星子璀璨,天地间半明半昧,微风携带着淡淡花香袭来,穿过窗棂,拂动帷幔。
待探微实在熬不住,睡眼惺忪的从净房中出来,迷迷糊糊中,她看到已换上寝衣的人正倚着引枕,半躺于床榻。
他双目阖着,呼吸匀停,俨然一副睡熟的模样。
适才得知,他又要夜宿琢玉居,探微感觉整个人都不行了,仿若大病将至。
有些事就是这样,一鼓作气成了也便成了,倘若这份蛮勇已一泻千里,就很难再卷土重来。
故而,她以沐浴为借口,躲在净房中,只期盼着他等不及先睡。
如她所愿,熬不住的人先睡了。
如此一来,今夜的难关,算是过了吧。
探微打算在小榻上对付对付,待天将亮,他还未醒之时,她再悄悄回到床上。
再次看向他,核实他是否熟睡无疑。
看着看着,探微忽然发现,若非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的衬托,若非他唇边总含着一抹笑意,他这张线条硬朗的脸,看起来颇凌厉冷硬。
尤其此刻,脸上带伤,恍惚间,探微好似不认识他一般,当真陌生极了。
思绪漂浮间,再看他一眼,他睁开了眼。
探微:“......”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两人视线甫一对上,他眉眼一弯,熟悉的笑容,春风煦阳般扑了探微一脸。
“抱歉,不小心睡着了。”几息过后,耳边传来他略含歉意的声音。
倒也不必如此客气,确实是她在净房中,待的时候过于久。
探微抿唇,含蓄一笑,语调温柔,贤言贤语:“往后夫君不必刻意等我,困了先睡便是。方才没好意思问,但夫君这脸,实在令人担忧,可曾上过药了?”
“我还以为,夫人从未正眼看过我呢?”
他的语气里不乏幽怨,听得探微怜香惜玉之心泛滥,又想先告罪。
“夫君误会我了。”她有样学样,幽怨十足,“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问。”
他恍然而笑,“你我夫妻,直言便是。过于客气有礼,反倒越来越生疏。”
她表示受教,“夫君所言有礼,只是我这人说话直爽,往后言辞间有不当之处,还请包涵。”
“好说好说。”他拱手道,“往后若我言辞间有不当之处,也请夫人海涵。”
探微也拱手,“好说好说。”
话落,两人对视间,都忍不住笑出声。
“所以你的脸是怎么伤的?同人打架了吗?”
郦隐的脸上显出几分不自在,他未语先苦笑,“我说摔的,你信么?”
探微觉着他这话好笑,她学他的样子,歪着脑袋打量他的脸,看着看着,她狡黠一笑。
“夫君再摔一个我瞧瞧,我便信。”
郦隐微怔,随即朗声笑起来。
明明是在嘲讽调侃他,他却觉得,说这话的人委实鬼机灵的可人。
“那夫人瞧好了。”他顺着她的话,逗她玩。
探微听出他话中的顽笑,一脸期待地附和:“摔吧,我擦亮眼啦。”
他笑叹着投来怨怪的一眼,“真摔了?”
探微憋着笑,正色道:“摔呀。”
他苦着笑摇头,随即后退几步,身子前倾,缓缓倒了下去。
探微以为他会寻个借口,化解过去,万万没想到竟真要摔。
天爷,探微被他的壮举,唬得心下趔趄,赶忙起身,想着扶住他。
可惜,终不及他倒下去的速度快,眼看他的面门即将着地,探微着实替他疼得慌,她倒吸一口凉气,不忍直视地别开了脸。
然而,等了良久,想象中的破麻袋落地的动静没入耳,也没听到他呼痛的声音,探微缓缓转头——
入眼处,他负手而立,仪态翩翩,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的眉宇间浮现戏谑的笑。
探微:“......”
逗她玩?
只是,他竟有如此幼稚顽皮的一面吗?
探微认识的郦隐,高洁澹宁,优雅体面,温和有礼,亦或清冷薄情,但从未想到,他也有如此鲜活的一面。
见探微只不错眼的望着他,不言不语,无情无绪,郦隐以为这个顽笑过头了,当即收敛笑意,小心询问:“夫人怎么了,生气了么?”
顽笑而已,有何可生气。
不过嘛,探微心思一动,骄矜冷哼,“夫君怎能拿自身安危开顽笑,方才吓煞我了。这么直挺挺的摔下去,若摔出个好歹,我可如何自处。”
嗯?
这是关心他?
霎时间,郦隐心中仿佛悄然绽放出一朵花儿,那花儿馥郁芬芳、馨甜如蜜。
他捺了捺唇,压下欲要翘起的唇角,“不是你要我,摔给你看么?”
探微:“......”
探微哭笑不得,她压了压唇角,自以为娇横,再哼一声,“我要你摔,你就摔?我倒不知,夫君竟如此听话。”
说罢,心中便打起小鼓。
她原想扮出那种娇滴滴,带几分撒娇意味的小蛮横,但话音出来,后知后觉的发觉,自以为的语气更像冷嘲热讽。
他该不会生气吧。
万一就此得罪他,那罪过可大了。
郦隐:“......”
郦隐觉着她存心刁难,她究竟何意?
试探?
故意驱赶他?
“人活于世,有可为有可不为。”郦隐说,“某以为,唯妻命是从,便是为人夫该行之事。”
探微愕然,可以说傻眼。
他怎么可以,他是如何做到,委屈巴巴又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等酸话?
探微给难住了,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盘旋,奈何没他的本事,实在吐不出口。
她认输,朝他拱拱拳,“有劳夫君了。”
说罢,偏头望了望窗外,“时辰不早了,你累了吗?累了就快些歇息吧。我今儿翻看峥先生的《血风局》,对里头提到的一个残局很感兴趣。方才沐浴时,忽然有了解局思路,我得赶紧去试试。”
说罢,然后,不待他回应,一溜烟儿的跑向书房。
郦隐被晾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她消失的地方,茫然感漫上心头——
她的驴唇不对马嘴与逃窜,是被他恶心到了,还是害羞了?
亦或者纯粹只想逃避?
《风血局》是本朝棋道国手峥先生所箸的一本记载残局、生死局的书册,一经面世为众棋痴所喜爱追捧。
是因过去多时未往来的缘故么,他竟不知她棋艺精进如此之多,已开始破解残局。
“我倒也不是很困,不如我陪夫人手谈一局。”
探微:“......”
无奈到极致,她笑了。
那夜“圆房”之后,他并未再夜宿琢玉居,只一早一晚来陪她用饭,两人小聊一会儿他便寻个借口离去。
探微以为,这棋局短期内用不上,没想到这一夜来得这么快。
棋局是一暗藏死穴的十面埋伏局,郦隐略扫一眼,执黑先行。
诚然探微棋艺欠佳,奈何她已知破局之法啊,那便没甚可谦虚。
探微手执白子,装模作样思考几息,她落下手中棋子,局势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郦隐淡淡一笑,抬眸看她,“原来夫人的棋风如此雷厉风行。”
探微牵牵唇角,不置可否。
郦隐再执一子,进攻探微的左下角。
探微调动主力,构筑坚固防守。
郦隐又转向探微右上角,这一着走的颇失算,探微趁机攻陷他右下角。
月挂疏桐,漏夜人倦,执棋落子间三十手已过。
此时,探微的心神已全全落在棋局上,甚至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说起来惭愧,她虽知悉破局之法,但解局路数因人而已,郦隐的思路颇为刁钻,以此残局的困难度,行棋至此,她已濒临难以招架的惨境。
适才,被他压迫的丢盔卸甲之时,她才看出,他早以明修栈道之法深埋二十步,打的她好不狼狈。
郦隐并非故意欺负她,若她诚心乐祺道,喜解残局,他定会在行棋对枰间,引导她破解此局。
但她,志不在此。
行至三十手时,郦隐二路透点看似呈败势,实则金蝉脱壳,化残子为劫材,杀得探微如坐针毡。
探微抬眼,素日里熠熠生辉的眸子,此刻仿若濛濛烟雨。
郦隐有些不忍,又觉得好笑,他打了个哈欠,为她铺台矶,“破解残局最耗心神,夫人可乏了?不如今夜到此,明日再弈。”
薄含烟雨的眸子瞬间放晴,她弯起眉眼,盈盈一笑,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狡黠。
“夫君若累了,可先去歇息,我还不累,再琢磨琢磨。”
郦隐:“夫人既不累,为夫愿意陪到底。”
探微:“......”
倒也不必如此体贴。
于是乎,再弈。
郦隐借她后势缺陷,形成四面埋伏劫,待她惊觉中计欲补救,郦隐落下第三十九手强造第三个劫争,顺势盘活先前废子。
探微垂死挣扎发动包围攻势,郦隐跳方轻松避开缠斗。
...
二更的梆子声敲响,郦隐以一着釜底抽薪,一子定乾坤。
探微早已狼狈不堪,巴不得他手起刀落给她个痛快,可他坏得很,猫儿逗老鼠似的闹她,把她折腾的上窜下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下一局终了,于她来说何尝不算解脱,她暗自吁出一口气,牵牵唇角,挤出一抹笑意,朝郦隐拱拱手,“夫君棋艺精湛,妾身心服口服。”
郦隐忍笑,“夫人过奖,与夫人切磋,我受益良多。”
探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含蓄又不失羞涩地继续笑,“对枰间精神头竟更好了,夫君可愿再手谈一局?”
郦隐轻阖双目,再掀起眼睫看过来时,唇角虽仍浮着淡雅的笑意,眼神却有些深邃幽淡。
探微心头一哆嗦,后悔不该得寸进尺。
其实他早以看穿她的用意,他既愿意包容不戳穿,她顺势而为才是上上策。
眼下好了,似乎是把他给得罪了。
想想陆柔然的交代,探微顿觉脑仁疼,她扯扯唇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略带谄媚的笑,“其实也有些乏了,不若先歇息,哪日夫君得闲,我再同你请教。”
她啊。
郦隐在心中无声的叹息。
“夫人既乐棋道,我自是极愿陪夫人。”
话说着,他偏头望了眼错银连枝灯台,残火摇曳,光芒渐弱,已然燃至尽头之势。
“眼下夜已深,确实不宜再贪玩,就依夫人,歇息吧。”
话毕,他站起身,抻抻袍上褶皱。
再望过来时,深不见底的瞳仁中浮起一抹浅浅温柔,“适才忽地想起,有一要事忘记落实,待办完恐怕夜色更深,若再过来,恐打扰夫人睡觉,我便歇在书斋。明早过来,陪你用早馔可好?”
探微怔然,一时间心头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千头万绪,她讷讷道好,“夫君也要早歇息,莫熬夜。”
郦隐温情说好,举步而行,探微静静目送他,忽地发觉他跖跛。
据探微所知,他的腿伤已痊愈,现今行走正常,不久前他过来时,也未见有颠跛迹象,怎么手谈一局,还把腿给弈出伤了?
探微心中疑窦丛生,正犹豫要不要喊住他,表示表示关怀,不承想,他先顿住步履,缓缓转过身。
“听说兄长来过府中,彼时我有事脱不开身,未过来招待,还望夫人谅解。”
探微说无妨,“夫君客气了。”
说罢,略一思忖,又将陆铣所来缘由告知于他。
郦隐静静听完,含笑道:“虽说公廨也难断夫妻事,兄长既有请求,还是当今绵薄之力。”
探微说是,“我打算明日去一趟叶府。”
“好,只是莫急躁,凡事尽力便可。若遇何意外,三思再行。”
探微抿唇浅笑,“晓得啦,定会谨记夫君所言。”
郦隐失笑,忍下走到她身边,牵她手的冲动,“不要嫌我啰嗦。”
“是。”探微歪歪脑袋,莞尔一笑,“我知夫君关心我。”
燃烬的蜡烛静静凝固,黑暗悄悄弥散开来,他们之间隔着三丈之距,却仿若隔着一道天堑,忽然间,他竟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
然而,他们却因这道天堑,得以舒服自然的相处。
心底漫起不可遏制的悲伤,几乎灭顶,他需重重喘上一口气,才可自救。
“明日我要回翰林院复职,待我下直,你可愿陪我去隆丰楼试新菜式。”
探微说愿意,“等你下直咱们便去。”
郦隐轻吁了口气,漫延的伤感被欣喜所倾覆,唇角不可控制的翘起向上的弧度。
情绪如此外露,当真有失稳重,唯恐被她轻瞧,他忙一璧急急转身,一璧道好,“我先回了,你快些歇息。”
“夫君。”探微脱口喊住他,“你的腿是旧伤复发了么,怎么瞧着有些不便利。”
她懊恼自己大意,现在才注意到他行走间的不便。
他顿了顿才缓缓转身,隽朗的眉目间竟隐含委屈。
“不是。”他说,“我今日惹祖父生气,被罚跪了。”
探微讶然。
外人都道,郦隐颇得郦景文看重,一向十分宝贝这个孙儿。
他能犯什么错,惹得郦景文如此重罚?
她呆呆的,一副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显得颇为笨拙,却不失可爱。
郦隐温然而笑,说没什么的,“只是夫人不要笑话我。”
“怎么会。”探微摆手道,“我可不是那种人。”
“那便好。”他轻笑,“我走了,你快歇息。”
“好,慢走。”
他步出门槛,走进庭院,身影渐渐融进黑夜,探微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难以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