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仕途 ...

  •   窗外鸟鸣啾啾,清脆悦耳,随着天气渐暖,莺燕翩飞,草木盎然,满目生机勃勃之象。
      高升的日头透过洞开的槛窗投进室内,金色的光芒落在黄花梨木桌面上,将置于其上的交子照得鲜活可爱。

      陆柔然亲自来到琢玉居,屏退左右,她先为昨夜迷晕探微之事赔礼致歉;又夸赞探微顾全大局、忍辱负重;最后奉上说定的千金,酬谢探微的圆房之苦。

      探微瞅一眼手边交子,又瞥一眼身侧的陆柔然,含蓄地低了低头,泫然欲泣道:“我真是不懂,您既然想与郦君好好过日子,又为何要我与他......”

      “我也是没办法啊。”陆柔然比她还苦恼,还泫然欲泣,“若郦隐能等我仨月,我又何苦劳驾你。”

      “我也是关心您,阿姊莫嫌我絮叨,有些事实在是不得不考虑呀。”探微试探道,“我再如何模仿阿姊,咱们也是两个人,等他日换回来,郦郎君定然一眼看穿,到时阿姊该如何自处?”

      陆柔然好笑地嗤了一声,她执起手边建盏,浅啜一口,讥笑出声:“你也是大家出身,虽说蔺家败落,也莫要学上一身小家子气。我便是我,如假包换的陆二娘子,他郦隐疑心成疾又如何,这个哑巴亏,就算比黄连苦,他也要给我咽下去。”

      好大的口气,探微暗自捺了捺唇角,转而摆出一副担忧的模样,“自古女子出嫁从夫,您难道不怕夫妻失和,他薄待?”

      “他敢!”陆柔然双眉一挑,挺了挺腰杆子,“我父亲门生遍五洲。他郦氏四世三公又如何,堂堂魏国公,不还避我父亲三分锋芒。”

      探微咂舌。

      陆柔然话锋一转,又软了语气,叹道:
      “女子存活于世不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既已嫁给他,我自也是盼着能与他和和美美。往后仨月,于夫妻感情上,你千万要帮我用心经营一二啊。”

      探微瞪目结舌,“阿姊可知,自个在说什么?我如何经营你们夫妻感情?”

      陆柔然理所当然,“我如果知晓如何经营,还用你帮么?”

      探微:“......”
      探微被她气笑了。

      “阿姊可知,我与他相处来的感情是我与他的,不是你与他的。”

      陆柔然瞥来不耐烦的一眼眼,“你不就是我么?”

      探微:“......”
      我再替你俩生个孩子好不好。

      “横竖只要你让他喜欢上你,不仅你那断干净的情郎万事无虞,我还可再添一成酬金。”

      是因没吃过世间的苦么,才让她生出如此张狂愚蠢、又想当然的可笑念头。
      莫名其妙的,探微忽然有些羡慕她。

      “难道阿姊不觉得,你这想法很危险?”探微吓唬她,“若他喜欢上我,我也喜欢上他,我俩一合计,还有你何事?”

      陆柔然鄙夷,“收起你那些盘算吧。最多再添一成,你愿意做便做,不愿做,三个月后我自己来。”

      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探微转头,透过敞开的槛窗望向苍穹,云层层层叠叠将日头围遮。

      似是有变天的意思,郦隐收回遥望苍穹的视线,看一眼已然火冒三丈的好友,安抚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且按捺按捺吧。”

      “按捺、按捺,你就知一味忍让。”谈彧愤然道,“台面上阻扰便罢,现下已然欺负到头上来了,还是如此卑劣的手段,你教我如何按捺?”

      今日,杨继约郦隐、谈彧饮茶,郦隐因有要事需单独同老师商议,遂先去了一趟杨府,随后两人一同前往茶肆。

      意外便出在半路,行到光明巷时,一群乞儿公然拦住他们车架闹事。

      上京的乞儿皆有组织,以杨继车马的规制,他们断不敢拦驾闹事。

      想来那些乞儿都是假冒的,他们的目的也非真的伤害杨继,不过吓唬吓唬他。

      谈彧对此行径十分不齿,两位受害者倒淡然。

      郦隐道:“此事牵涉广,浊则混乱,不乏有趁机取益之流。还需先调查清楚,再从长计议。”

      “何需调查。”谈彧冷哼,“行事如此卑劣,匪气十足,一瞧便知是谁的手笔。”
      说着转向杨继,“杨公啊,您这回算是捅马蜂窝喽!您说您上疏废斜封,已把半个朝廷的财路连根拔起;如今又去啃世家这块硬骨头。晚辈当真琢磨不透,您到底如何想的?”

      月前,杨继率诸清流联名上奏,请废斜封、罢恩荫、革候补,倡议提拔非世族出身的寒门士人。

      此疏若行,何止牵动半个朝廷的财路。前路之难,不言而喻,今日之事,不过匹夫露刃,真正杀人于无形的软刀子,尚在后头寒光森然。

      “你以为不取消恩荫,便没动世家利益?放贷的是哪些人,难道是平民百姓?”杨继呵呵一笑,“既然动了,正好也让老夫瞧瞧,我这牙口如何。”

      郦隐、谈彧皆未吭声,他们心里都清楚,杨继此举,哪是验验自己的牙口如何,而是试探一下圣人还有多少政心。

      这个朝堂早已烂到根骨,昔日缔造盛世的明君,如今长醉温柔乡,权柄逐渐落入陈国公章传手中。
      如今虽扶持了一个陆玠与之抗衡,然陆玠其人,其能力固然不容抹杀,他却党同伐异、阻塞言路,屡兴冤狱,实非扶大厦将倾之纯臣。

      说起来,陆柔然与郦隐的婚姻,便是陆玠向郦景文投来的橄榄枝。

      郦景文宦海沉浮四十余年,或许他是循吏,却难称直臣;他谨慎小心,低眉审势,最是奉行明哲保身之道。

      在郦隐看来,他与陆柔然的婚姻,便是祖父看透朝堂本质后,又一明哲保身之举。

      临离开杨宅前,谈彧再提旧事:“杨公啊,您莫要再拒,还是听我的,调俩暗卫过来护着您吧。”

      上疏之初,谈彧便提出调暗卫护他周全,奈何杨继固执推辞,如今出了这种事,当真不可再掉以轻心。

      “是啊,老师您莫再拒。”郦隐也劝,“霁礼所思极是,非常时期当非常对待。”

      杨继喟然长叹:“若世家子弟都如二位这般,即便恩荫又如何啊。”

      谈彧难得谦虚一回,拱手道:“沈公谬赞,霁礼愧不敢当。”

      待两人从杨宅告辞出来,郦隐撞撞他的肩膀,打趣:“今儿是怎么了,自谦起来了。”

      “你今儿又怎么了?”谈彧抬手,勾上郦隐肩颈,笑得没个正形,“即便吃了暗亏,好心情却没受影响,啧啧。”

      郦隐不以为然,“若让哥宵小便影响心情,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谈彧打量他的神情,今日的郦宥之情绪外露的很呐,他嗤地一笑,“是么?”

      “不是吗?”

      “不知道。我只知,我这是近朱者赤,同你学的啊,瞧瞧这心胸,旷兮若谷。”

      郦隐不在意好友的戏谑,笑道:“既如此,那某的另一优点,不知足下学到没?”

      “甚么?”谈彧纳闷。

      郦隐:“守静笃。”

      “得了吧。”谈彧一把推开郦隐,嫌弃啐他,“郦五啊郦五,你扪心自问,当真无私欲?我打量你是读得一肚子圣贤书,把脑子读傻了。”

      郦隐并不反驳,只浅淡地笑。

      或许谈彧说得对,那些他认为,不该存在的私欲,只是被他强行压抑于心底罢了,绝非真正消失。

      谈彧瞥他一眼,无奈叹声,“走了,到我那儿小住两日,养养你这脸。没吃饭么,竟能被几个乞儿伤到脸,简直丢人。”

      “一时不留神,无妨,回去顶多念叨几句,况且他们知晓此事,不过早晚的问题。”

      “嗯?”谈彧回头,狐疑的目光落在郦隐的脸上。

      郦隐被瞧得不自在,蹙眉嫌弃:“瞧甚么?”

      “不对不对。”谈彧上下打量,“你今日反常得很。”

      “哪里反常?”

      “说不上来,横竖不对劲。”

      后来的后来,谈彧自然知晓,郦隐今日的不对劲源于何。
      只是他虽教他“人活一世不易,不好一而再委屈自己。”

      但他可没教他无所不用其极啊。

      ...

      郦隐顶着脸上的彩回府,不出意外的话,必然招来郦景文的痛斥。
      果然,他前脚回到沧濯斋,后脚就有小厮来报,家主请五郎过家祠一趟。

      郦氏的家祠位于郦家老宅武昌侯府西路,坐北朝南,背靠福山、面朝泽湖,门楼几经修葺,现今上面的一雕一绘,无不彰显着当下郦氏的辉煌。

      郦隐顺着国公府东路而行,穿过与武昌侯府之间的幽径,不消片刻,斗拱飞檐的门楼豁然立于眼前。
      他缓步而行,绕过照壁,走过仪门,步上泮池之上的石桥,远远看到郦景文负手而立于享堂前的一片阴影里。

      正午的日头高悬于头顶,光芒炽烈,如利剑般刺射大地,仿若可趋杀世间一切恶浊。

      郦隐脚步不停,走向享堂,随着离的越来越近,郦景文闻声转过身来。
      祖孙俩甫一打照面,郦景文蕴含愠色的眸子微微眯了眯,他盯着郦隐的脸颊看了几息,而后移开视线望向堂内。

      郦景文不开口,郦隐亦静默如山,天上云彩时聚时散,祖孙俩相隔一丈之距各怀心思。
      良久良久之后,郦景文喟叹一声,缓缓开口:“宥之啊,你可曾后悔投胎做我郦氏子孙。”

      郦隐默了默,才道:“父母与子女乃业力和因缘的结合,今生能成为父母的孩子,必然是对父母的因缘生了贪爱,如此不管报恩缘,亦或还债缘,宥之都无怨无悔。”

      郦景文静静地望着郦隐,饱经岁月的眸中有欣慰、亦有无奈与痛怨,“身为父母的儿子,你无可指摘,但身为郦氏子孙呢?”

      郦隐沉默,没法作答。

      “你可知你不止是你父亲的儿子,更是我郦氏子孙。”郦景文的语气陡然凌厉起来,“他杨长明要将天捅个窟窿,那是他骨头硬,你以何身份跟着凑趣?”

      自然是郦隐的身份,奈何郦隐不止是郦隐。

      “来年春天便是馆职考,你可知你的仕途握于谁人手?”

      郦隐说知道。

      郦景文恨铁不成钢,“既知道,却仍自毁前程,如此不知变通,实在令人失望。”

      郦隐垂了垂眼睫,“职上官员三万人,候补却是三倍之多。十年寒窗,一朝高中却无职,一万银得个候补资格,照此下去,谈何仕途。”

      “混账!”郦景文举起手杖,敲上郦隐脊背,“你乃我郦氏子孙,未正式科考,以获官阶,你受了这恩荫,享了郦氏子孙的便宜,却来说这种话,不觉可耻?”

      “可耻。”郦隐咬牙忍痛。

      “好!很好!好一个清高的郦宥之!”郦景文气得倒仰,“你这是打算即便违背祖训,也要追随你那恩师?”

      郦隐长身一揖,屈膝及地行稽首大礼,声音却稳如磐石:“宥之至死不敢忘祖训,自幼祖父便教导宥之,君子当以德立身,以义救世。恩师乃社稷之柱石,其经纶之手所系者,是国本安危;其奔走之举所关者,既益于国本,又实关万民之休戚。”

      言及此,他闭了闭眼,停顿几息,才继续道:“昔年夫子曾言:‘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斯可谓成人矣。’宥之不才,自知穷其一生难成完人,却也愿尽绵薄之力,只求日后俯仰无愧。”

      “好一个绵薄之力,俯仰无愧!”郦景文怒极反笑,握着手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倒还记得圣人之言!那可曾忘了‘仁者爱人,以亲亲为本’?你逞一己孤勇,弃阖家之天伦,实乃三罪并彰:椿庭在堂,你却自投危墙,令高堂白发辗转悬心,此不孝之罪一;祸延昆玉,连累手足蒙池鱼之殃,此不义之罪二;口诵祖训‘以家为根’,却行毁基之事,此无信之罪三。”

      他上前一步,手杖敲向郦隐挺得笔直的脊背,“”

      “昔年曾子谓‘孝有三,大孝尊亲’。如今,你让祖父母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早已悖孝经大义。连自身德行都修不端,家室都整不齐,却空谈什么国之大义,这与沐猴而冠又有何异!”

      祖父即如此说,郦隐无话可辩,他长跪稽首,为无法恪守祖父训诲而谢罪。

      郦景文恨恨地凝视自己苦心栽培的继承人,片刻后,拂袖而去。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鎏金般的光瀑浸润着郦隐笔挺的脊背,暖意融融,可膝下的青石,经白日一日的炙烤,依旧冰凉潮湿,似乎即便暖阳炽烈,也无法驱散它骨子里的寒。

      双膝从最初的刺痛,到渐渐麻木,再到全然失去知觉,究竟过了多久?郦隐已然不知,只是恍惚间,天边晚霞已消散,浓重的黑暗正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大地。

      起风了,枝头鸟儿扑腾着翅膀起飞。内知冯典自西路匆匆而来,躬身禀道:“郎主命奴来知会您一声,陆大郎君来了,正在琢玉居,您是否过去一趟?”

      这是暂且饶过他了。
      借冯典一份力,郦隐撑着青石板站了起来,菖蒲赶紧上前搀扶。

      郦隐牵起唇角,惨然一笑,“我这副模样便不过去了,劳烦冯伯差人送些果子过去,代我表示一下慢待之愧。”

      冯典呵腰,“老奴晓得了。”

      “冯伯——”即将分开之际,郦隐喊住冯典,“可知他为何事而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