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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洛阳儿女学琵琶 ...

  •   洛阳儿女学琵琶
      江南的竹笛,像叫天子的歌,清越空明,仿佛晴碧的天空之所以如此干净,是羌管激越的音韵吹走了闲闲浮云。

      左帆,时娴秋,和季晓珠站在月洞门口,看着在一树海棠的落红里自在弄音的夏钟,他浑身透出的清隽之气,真有几分超逸凡尘的脱俗之韵。左帆和时娴秋都是理工科的学生,看着倒还罢了,季晓珠和夏钟自来就是国文系里的同学,这人如在潇湘画里的神韵着实令她醉心,竹笛脆声而鸣,人又隽永如鹤,只疑惑是花间的鸣鸟化人,不由痴了。

      竹笛吹彻,夏钟怔怔看着前方,仿佛对面不是一堵泥墙,而是金陵俊游之地。三人听他低低吟道:“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左帆之听他吟了两句,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道:“子期,你怎么还不脱这个习气啊?”

      时娴秋季晓珠自来知道左帆看不过夏钟这江南名士的风流习气,看他皱眉不悦,只怕把好好心情弄坏了,季晓珠忙岔道:“老夏这诗可背得岔了,无一对景!成日介挑我的错,今儿也被我抓了。”

      时娴秋噗嗤一笑,那左帆却是依旧皱了眉头。夏钟闲闲地把笛子拍打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站了起身,随手拂下襟上沾着的几点落红,那海棠之红如此娇艳刺目,季晓珠只觉得是顺手抹下雪白衣襟上一点碧血而已,不是真的。等他迈步过来时,器宇轩昂,风采萧疏,自有一翻洒脱气概,时娴秋和季晓珠都不免去看了下站在身旁的左帆,虽然一般少年意气,只觉得左帆身上多了几分故意克己的僵板,缺了夏钟那任意挥洒的风范,那左帆只觉得夹在两个双十年华的佳丽之间,二姝又似有品评之意,只是僵得慌,稍微整了一下领带,也是端严下自己态度的意思,道:“子期,今儿来是要拜烦你一见事呢。”

      夏钟看他这般郑重,不免笑道:“咱俩多年的同学,还说这些个劳烦不劳烦?”

      左帆却板着脸道:“虽然你我是同学,平时相劳烦一点也不算什么,不过我今儿郑而重之的来,是代表我们组织……”

      “好啦,就你一板是一板的,大家都是同学,也都是一块儿过来的战友,喏,给……”时娴秋却看不过这样饶舌,夺过夹在左帆胳膊底下的几本书,递到了夏钟手上,接着又笑道:“不过想请你这大才子尝试着翻译一下这些俄文。”又看了下尴尬在一边的左帆道:“不就结啦?倒像在衙门里交接公差一样,哪有那么多客套话?”

      左帆被时娴秋一顶,脸登时又红了起来,道:“话虽如此,到底是代表组织上请老夏帮忙,就算我不客套,代表我们组织说声谢也不算什么吧?”

      “一口一个‘我们组织’,倒好像老夏和我们生疏了一样。”

      夏钟看了一下那几本书,果然是三本俄文书,烫金的字勾勒在褐色的封面上,是《资本论》,不由怔了一下,听时娴秋和左帆弄嘴,逼得左帆越发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周旋,便一笑道:“我知道我身上是不脱那些封建小地主的习气的,这不也跟着改呢么!托我翻译,我自己也学了,平时看这些无产阶级的知识都是报纸杂志上东一点西一点凑的,我倒要谢谢你们呢!”

      左帆听夏钟解围,也是一笑道:“我不过这样说,倒惹了娴秋一篇话。”又拍了一下夏钟的背道:“还是你老哥儿大度不计较这些儿,当初在新文化运动的初期就有李大钊介绍过马列主义,现在我们要接受这些世界先进国家的新兴思潮,用以救国救民!”

      “是!”夏钟朝着一脸严肃的左帆敬了个举手的军礼,惹得时娴秋季晓珠一阵发笑。又说了一下最近的情况,左帆等便要告辞,夏钟把三人送到自己独在北平租的小院的门口,正分手,左帆和时娴秋并肩走在前面,季晓珠走了两步回头看到夏钟还站在那里,手上依旧握着那管笛子,突然一笑道:“成日想找个人教我吹吹笛子箫管什么的,今儿横竖下午没课,不如就今天吧?”说着对左、时二人道:“你们先回去吧!”

      时娴秋和着左帆本已走出了几步,听季晓珠一说,时娴秋一偏脑袋道:“刚才我听着老夏吹得怪好听的,干脆我也瞅瞅,要好学,我也凑个分子。”也不待左帆答言,就过去挈了季晓珠,对夏钟道:“如何?”夏钟只是作了一揖道:“愿教玉人吹箫。”说笑着,扭身和左帆作别,三人一同进了院子。

      此刻三个少年儿女说说笑笑,季晓珠再看这一树海棠,浓红斜傍,日辉满园,就是武陵桃花,金谷春草的逍遥可得自怡也不过如此一般,时娴秋却跟在夏钟背后,乘他不注意,抽出了握在手里的笛子道:“谁要你教了,这么得意,我在家时,也吹过曲子,最爱《牡丹亭》里《好姐姐》和《皂罗袍》。”

      季晓珠看她如此得意,五个指头玩弄着那管笛子,不由笑了。那和风夹着柳絮花香,醉人而来,自己也是无限怡然,当下起身,慢步婀娜,轻声吟哦道:“画廊金粉半零星,试馆苍苔一片青。”

      夏钟听了,不免接道:“踏草怕泥新秀袜,惜花痛煞小金铃。”

      时娴秋听他二人煞有介事的咏诵,将笛子一横,迟疑一下,双唇嫣红,轻轻贴在一字碧翠上,轻轻吹起,夏钟和季晓珠也依韵和歌,自“原来姹紫嫣红”而起直唱到“听呖呖莺声溜得圆”,季晓珠已觉气短,时娴秋本不擅吹,也难热吹歌遍。二人笑着一团,夏钟上了口,也不要笛声相伴,细细又唱去,时娴秋、季晓珠也是意犹未尽,待他唱道“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季晓珠提议道:“久听说你这票友是在梨园行里有些声名的,你可知有什么老师傅,我们都想去听听他们讲讲古,说说戏呢!”

      夏钟再料不到她们兴致如此之高,自这大半年来,见面说的话总脱不了国家大事,几曾如此风月缱绻过?连声称“好”,回身把那些本来放在花下石上的《资本论》抱了进屋,出来时已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还携了一把阳伞,递给娴秋,晓珠,两人相顾一笑,前后就出了门。又要去招呼黄包车,季晓珠却笑止道:“何必叫车,要不远,走去得了。”

      夏钟一笑道:“安步当车,那又何妨?”当下三人闲闲望罗英处走去,一路上只听他讲着昆曲皮黄的典故,听得真是津津有味,三人笑语在五月阳光下只如山野里自在飞雀一般,不觉得间就到了罗英的住处,那门房自来和夏钟熟识,身后的两位小姐又如此温文尔雅,也不多言,就让了三人进去。

      夏钟是经常往这里钻的人,时娴秋却是个地道西化了的小姐,出入都是高楼大宅,很少去这种老式的园子,在料不到此处竟然是廊腰缦回,曲径九盘,夏始春回,草木阴阳,且走且看,娴秋笑着对夏钟道:“想不到北平城里也有这样古雅的院子。”

      夏钟本是江南旧绅,这种深深小院见得再多不过,听到时娴秋这样一赞,不过一笑而已,季晓珠看着时娴秋无限向往迷醉的样子,也是觉得好笑,不免打趣她今番可别真在这游园之中和人“梦酣春透”了,时娴秋恰是被她臊得满颊红晕,只和她取笑起来,唧唧咯咯,闹作一团,等到了内院口,夏钟恐吵了罗英,忙劝止了二姝。那两人方停了取闹,看到门口时不由怔住了。

      罗英不课徒已有三、四年光景了,夏钟在江南老家就爱听昆曲京腔,北上以后,自恃年少才高,常在此间游艺,很得罗英看重,时时相邀共话,也是习惯了。却忘了早几天曾把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塞给了罗英,看着她一身淋漓大汗跪在地上,三人面面相觑,却不知该说什么。

      罗英此刻却背着手,看着堂屋里一幅字画,听着有客进来,也不去管他们,季晓珠性格儿温婉,时娴秋却是个火爆脾气,看那罗英如此气傲,那小姑娘又如此狼狈,一个迈步就要冲上前去,夏钟心里发急,连忙抄手去拉住她。

      “你干什么拉扯?”狠狠地瞪了夏钟一眼。

      罗英微微斜身瞥了一眼脸胀的通红的时娴秋,便不再理会他们,又背过身去,看着书案道:“一折子《游园惊梦》,教了你多少次?还是出错儿,顾了头就不顾脚上,顾了身子就不顾唱,你明儿就打算这么个样子去见你师父?”

      时娴秋心里暗骂,小小一出《惊梦》,又有什么值得这个老头子挑三拣四,看着地上的小姑娘跪得笔挺,地上一点一滴,都是落下的汗珠,俯下身子就要拉她起来,恰在此刻,那罗英猛然拾起压在书桌上的一把戒尺,往桌沿上一敲,吓得时娴秋不自觉的就缩了一下手,抬头看了一下依旧背向着自己的罗英,愣愣出神,连清却轻轻推开时娴秋的手,规规矩矩走了过去,伏在桌上,又将下襟掖在腰间,别过脸去也不去看夏钟等人,罗英也不去管他们,伸手褪下连清外面单裤,一挥戒尺就往她臀上责去。

      夏钟三人看了这个场面都不面也跟着往别处看去,听了那“啪”的一声,又不免看了回来,只见戒尺落身处,就是一道红痕凸起,那连清本自瘦弱,纤细两条腿就轻轻一颤。罗英看她两腿发软,也不着急又打第二下,待连清狠狠喘了两口气儿,稍微平服了一点,挥手又往另一半臀峰上责去,如是三、五下过去,时娴秋看着连清本来因为微红的面颊上已有几分惨白之色,两边臀上的肌肤齐齐几条肿起的印记,却是从未见过,看罗英抬手之际,竟然是又往打过了的臀峰上挥去,不免抢了过去,扶住了罗英的手。夏钟急得忙要上前,却被季晓珠拉住。

      连清的脸本是贴在冰冷的桌面上,朝内把头枕在臂弯里,只觉得罗英每一记都责在皮里肉外,身后虽只被笞楚了数下,也觉得是从骨头往外透的灼痛,手抓死了桌沿儿才克制住自己想跳起来的想法。那边三个人的行动却是一点也未曾注意到,忽然觉得那戒尺顿在半空,身后有拉扯的声响,舔了下干燥的嘴唇一回头,不由大吃一惊,顾不得浑身都脱了力,轻轻把时娴秋往外一推。

      连清这一推其实手上几是毫无力道,却惊得娴秋果然松开了手,夏钟晓珠连忙过去扶住她,都望连清那里看去,只见几络头发被汗水粘着贴在脖颈上,顺着下颐勾勒出文秀的轮廓,人依旧是把头枕在手上,喘着粗气,却用一种挑战的眼光看着三人。罗英也不料她如此气性,心中一气,抬手往她大腿根处又责了一下,正是连清神思散漫之际,肌肉松弛,痛得她“啊”得一声,腰身就是一软,又被罗英用手按住,才没滑在地上。

      “奴才性!”

      时娴秋愤愤然看着连清,恨声道:“你还要在那里挨打么!”

      连清听了“奴才”二字,苍白的脸上就是一红,用牙齿狠命咬了一下失了血色的嘴唇,也不知是汗是泪,爬了一脸,嘴里都是苦涩,脱水脱得连多说一句话也是劳神,终是用手微微蹭了一下身子,吸了口气道:“你这大小姐,懂什么?!”

      时娴秋听了这一句顶撞之辞,“忽”地就转身而去,夏钟季晓珠连忙跟在身后,连清只觉得两眼的视线都被泪水模糊了,仿佛只有时娴秋转身时飞旋起的短发,还印在脑海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洛阳儿女学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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