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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混忠奸不辩青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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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元和,吊伍员,叹蒙正,悲韩信。吹箫吴市谁怜悯?添花锦上无需问,送炭雪中哪处寻?陡然么气愤徒然恨……”
天花板上一架小小的风扇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转动着,搅和起无线电波里江南小调清越的歌声,灌满这间精致的书房,带动那绿纱裤子翻起一道又一道的波浪。任季伯闲闲地跟着曲调哼去,只是跟不上那回环的调子,像只苍蝇周旋在太过强大的气流里,徒劳地嗡嗡而鸣。
白衣黑裤的听差小心翼翼地站在雕花的大门口,探头探脑地,看到那圈椅的上空盘旋起一圈悠然自得的烟雾,方敢道:“次长……回次长的话,小爷儿给领回来了。”
“唔……他人呢?”,脚跷在茶几上的任季伯稍微欠了下身子,阴鸷的目光因为尼古丁的作用显出几分迷蒙,却更添一种生杀自主的令人惴惴不安的的傲气。“去,把这小子叫来!”
听差连连应承,其实任坚早就站在厅堂门口,自来是听不出自己父亲语气里究竟是喜是怒,20年来,也还是听不出他父亲的性情,只是那淡漠的话语里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他时刻觉得他父亲的嘴角边总吊着一丝残酷的微笑----当权者商量的语气----却是那么轻蔑,不容你不遵从他的一切。
任季伯看着儿子,还穿着西装,微微有点疲倦的神色,只是更多的是一种畏葸的惧意。那种瑟缩的姿态自己看着就不由得心里上火!欠起了身子把雪茄烟往烟缸里抖了一下,隔了那茶几,看着站在丈余外的任坚,隔了足有分来钟,任坚就是盯着自己的皮鞋也觉得那目光刮毒地在身子上下游移着,寒毛倒竖!
任季伯举起雪茄又抽了一口,怔怔的眼光却没离开过自己的儿子,朝着远方的那个人影儿,喷出了一股白雾,沉声道:“过来。”
任坚只是纳罕,何以那声音竟可如石头一样,无喜无怒都叫他害怕,一步步挪了过来,站在了茶几对面。
“过来。”
还是千斤之沉的压抑,没有语气的命令!任坚听着,只觉得心口都堵满了他父亲郁积了三十余年来对于权力的追求与控制的分量,几乎要哭,只得挪到跟前儿!
“爸……”
“啪!”
案几上的日报陡然化作一道白光,跳了起来,斜劈在自己的脸颊上,父亲早年也是武职出身的人,任坚受这一打,虽然软软的一筒报纸,也觉得头脑发昏,父亲等闲也不打自己了-----是放弃?但是一想起以前吃他父亲板子时,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浸在冷水里,看着父亲的脸,在雪茄袅袅升腾的雾态里也不甚分明。
任季伯看着这个儿子,无论如何也不像自己,尤其嫌恶他那呆滞的,瞪着自己的目光,捏着报纸的手又抓紧了几分,低头看了看压在玻璃板子下的照片,终是叹了口气。
任坚再揣摩不出自己的生身父亲究竟想的什么,只是低低地抬起眼角瞥了一眼,只觉得眼睛还没晃到父亲,刚才着了一下的脸颊突然又是一热,却是父亲把手贴了上来,又吃了一吓,浑身都要跳了起来,正看到父亲满是轻蔑的一张冷笑着的脸。
“打痛了?”
任坚的心底陡然生出一阵冰凉的恨意,从丹田而上直逼逼地顶到胸口,冲到嘴里,却只能更怕他,自己是他的儿子呵!却也还是他手心儿里的一只老鼠,等着被他收拾,连他假意的民主都必须恭敬地接纳,再去顺守他的命令!一霎时间又恨又怕又厌恶,几团气打了几个旋儿,眼睛里就掉下泪来。这次却不抬眼也知道那氤氲在父亲嘴角边的冷笑会更加浓郁!
果然任季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却道:“就你这样想当革命党造反?游行?嗯?”
……
看到儿子愈加低垂的头,任季伯“嘿嘿”两声,蒲扇似的手没再摩挲在儿子的脸颊上,拿开来,勾不到任坚的后背,只是拍了拍他的垂侍的手臂,任坚却觉得脊梁都要被父亲拍垮了一样,腿弯儿一软,就跪了在地上。
“就你这个样子,坚儿啊,你自己照着镜子看看,别说是跟着学生闹事当革命党,就是把你送到大帅的部队里去混,嘿嘿……儿子啊!”任季伯冷然的讥讽着,到了后来,突然心中泛起一点莫名的悲伤寂寥来。自他夫人死后,他再没纳妾过,也不去续弦,他时常看着自己这个独子-----再生一个,两个,三个……又能如何?!
“夏侯渊果然武艺好……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大小儿郎听根苗……”
谭鑫培辽远的嗓音在胡琴的一送一拉下格外凄苍,任季伯听在耳朵里,那繁琐的音律搅扰得他心神不安,握着报纸的手又往下狠狠地抓了几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焦躁得难以自控了,一想到这点,他更是觉得烦躁,只想立刻冲上去把任坚按在地上暴打一顿,突然听到那“书信”二字,嘴角边拉起的纹路更明显了一点,他推开了茶几,几乎是从儿子背后跨了过去,走到书案边,任坚背对着父亲,也不敢回头去看,只听自来水笔刮在纸上刷刷作响,不去看,也想得到那白纸上的字银钩烂画,力道尖沉,狰狞的一勾一撇,自己光看看就能感到书字者阴刻的内心,一想到此节,只觉得头皮发紧,一股寒气顺着脊柱直流下来。
一封信从脸侧滑落,硬挺的棱角刮过,任坚身子就是一矮,父亲在家里总穿布鞋,步履无声,仿佛走过来的只有那在阳光下的黑影,疏忽之间,黑云压城。
任季伯轻蔑地看着这个儿子,像森林里兔崽子,一惊一乍,永远带着那种生活在四处威压的阴霾里的惶恐,一伸胳膊,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感觉吊在自己胳膊上的人都是抖的,心里暗骂软骨头!任坚就这样被父亲押了出门。等到了院子,父亲就把自己扔在那里,转身回去了,五月的阳光洒在少年文弱的脸颊上,本来也是一层和煦的暖意,可是刚才父亲附在耳边的话语,带着空气“呲呲”地灌了进来,几如严冬的寒风,一丝一片,都刮在骨头上。
时正当午,大家上来来往往地都是人群,入眼却是一个沸腾了的城市-----是一口汤锅,咕噜咕噜的空气里喧嚣着各式各样的人生,报童手里舞动的新闻,铺洒在街道上被扫帚扬起的传单,店铺里无线电播报的演讲,东一处,西一处,被流水似的车辆串在一处,环绕着北平城一圈儿-----大千世界。
任坚把手搁在西服兜里,牛皮纸的信封的边角也被他摆弄得软了,他依然觉得自己是个懦夫,即没有胆量革命反抗自己的父亲和父亲背后的权威,也没有勇气去背叛。只这样漫无目的地乱逛,走得脚都酸了,也还是没个主意,扯了一下脖子上的领导,想想还是先到茶楼或者咖啡店里去混过下午,吃了晚饭,再去拿主意,也是行的----虽然他知道,吃了晚饭,他也还是不会拿出一个主意的。
“人力车。”
举手刚要去招拿黄包车,大街对面也有个甜脆的声音招呼车夫!车夫停在路中间儿,左右看了一下,任坚一看,那边招呼的正是自己的同学时娴秋,还是蓝布短褂子,黑裙子,一头短发,被一阵风吹起,一丝是一丝的,隔了一条街,他搁在口袋里的手就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想去掠起那一丝丝清凉的发丝,让她们柔软地滑过自己的指尖。
“哎!走不走,上来一个人啊!”
车夫等得不耐烦,又在大街上,任坚一看,却连她也用一种带着恨意的轻蔑眼神看着他,心中只是发酸,也顾不得中间都是川流的人车,一路小跑过去,剩了身后一串骂声:
“不长眼儿啊!”
“乱串什么呢!”
“他妈的,叫了车又不上……”
任坚只觉得耳鸣,身后一串骂声也不去计较,只是跟在时娴秋后面,听着她半截高跟鞋踩踏在地上,一下一下,都打在心里。任坚几次都想把手从裤子兜儿里抽出来,去抓住娴秋的胳膊,也种是不敢,只怕在大街上这样拉扯,更叫她生气。
时娴秋一手夹了好几本书,只是沉,大街小巷地走了也有一盏茶的功夫,任坚也是影子般随在身后。自己都觉得泄气,突然停了下来一个转身,任坚就几乎撞在怀里。
“哼!”
“娴秋……娴秋……”
这样哀婉――如果那是哀婉,娴秋只觉得杜鹃的啼叫也没他唤自己的名字那样凄楚,有很多青年俊杰追求过她,她虽然还不想结婚,但是也不是没动过心,只是一听见他唤“娴秋”的声音,那么挚诚,有种让她失去理智的冲动,她觉得没人比任坚呼唤得更令她心醉。
看到娴秋停了下来,用一种带有怜惜的眼光看着自己,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低了头,他知道,所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也大概就是娴秋对自己的感受了吧。不由又低低叫了一声:“娴秋。”
时娴秋也只能太息一声。百转柔肠。
公园的茶座里,那封信四角卷边儿地放在那里,时娴秋皱着眉头,任坚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夕辉如纱,笼在时娴秋的身上,最好看的婚纱也不能这样可以增添美人的妩媚,他看着娴秋温润的唇线,和时不时点在下巴上的手指,他知道,他也就只能这样静静地欣赏她如画的娴雅,她的人一如她的名字,像清秋里的雏菊般淡雅娴静。
“任坚……我……你真的很勇敢!”
沉默了那么久,任坚只当她会像往常那样教训自己一顿,在学校里他胆子小,什么都不敢说,不原作,时娴秋就会看不起他,五四那天,他临阵脱逃,把一干同学扔在那里,几乎不敢再想今后碰到时娴秋的事儿。他却又感激再次看到她,她的宁静让他坦然,把刚才任季伯的话全盘托出,美人的嘉许让他羞惭--他还是个没勇气的人,想不起家国天下,只是他需要直面娴秋的目光,在她面前,他需要勇气――其实娴秋的目光就是勇气!
他伸手去拿那封信,道:“我去烧了它……”
温柔如柳絮飞雪,娴秋握住了自己的手,任坚不敢去看,双颊绯红!
“这封信要带到学校去,要让同学们知道军阀走……走的路线……”
“好,你做主……”他只盼那双手能放得再久一点,他何尝不知道那“走”字后是他们水火不容的家世?他极力挽留时娴秋和自己一道吃完了晚饭,再要送她回学校。
“你呢?”
“我还要回家一趟……”
迟疑了一下,娴秋还是道:“那好,你也凡事小心点,等见了学生会,我再给你打电话。”
他目送她纤弱的身姿,逆着最后一抹残阳的光,消失在视线里。才悻悻回家,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他立马枪着去接。
“任坚,我给了左帆,他说了,这种魍魉之计还是别当一回事儿的好,他说他拿去烧的……”
“唔……那就好……”
“保重,再会吧。”
任坚听着她的声音那么急切,满是青春的热情,心里一阵羡慕,只是木讷地道了别,那头就只剩下“嘟嘟……”的声响,他握着那听筒,只如握了她的手一般,不舍得放下。门背后马刺踏在地砖上沉闷的跫音,他只觉得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