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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菡萏香消翠叶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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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萏香消翠叶残
“老二,老二!”
“姐姐什么事?”
“你瞅这点翠的头面可够多么好看哪!”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凤鸟,又赶紧缩了回来,生怕碰落了丁点儿----都是鸟羽一丝一丝贴在金箔板子上的,稍微侧侧头去看、皎月、湖蓝,深藏蓝等不同的色泽就变换起来。
“嗯,是挺好看的!”
连梦又回头看了看稀稀拉拉的人,乘着不留心,终是拈起那头面在自己的鬓边比划起来,对着玻璃镜子,看了半晌,又把手放了下来。
“去年中秋好容易磨旋得师父准我上台子乐乐儿,给的头面还是蓝绸子包的,哪里有这个光鲜哪?!二妹,你看人家常老板,哪儿一样不是好玩意儿啊!”
“哎!你倒是说话啊!”用胳膊肘不耐烦地撞了一下斜靠在柱子边儿上的连清,摊开手,把那头面直送到连清的鼻子下。
“人家是角儿么……”
“哎……”人家是角儿啊,从坐科到龙套到二旦到角儿,天知道是怎么就一步步登了天呢?连梦也不知道,抑或是不想去知道,那金丝银线地下藏着怎样的累累伤痕,被岁月一点点洗淡,最终遗忘那个卑身人下的时代。她把那点翠的头面放到梳妆匣子里,又顺手拈起一个银锭的,一个人继续喋喋不休地说道:“我要是成了角儿,也得有这么些个头面,那行头也得是苏州的料子,等闲都在瑞蚨祥作,唉!可是人家大角儿都是从苏杭送来的料子……再不去穿这身粗布衣裳了,老二啊,那几天我在奶奶那儿,除去逛了一圈儿,有一身翠色的尺头可好看啦,就是……”眼轱辘一转时,又看见连清没精打采的样子,也知道这样的话自己说得太多了,嚼蜡似的,自己都觉得无味。只是连清从不和自己一起发那个牢骚,忽而嫉妒起连清那种淡泊来,恨声道:“你别不高兴我说这个啊!就你那样,就图个一天管饱的饭,能有什么出息啊!”
连清微微睨了连梦一眼,又别过头去,晚霞淡淡一抹涂在北大苍翠的天空上,那份辽远,在广和楼的窗口是看不到的。一只黄莺疏忽的拍着翅膀高高飞走,剩几绦摇曳的翠枝。连清轻轻道:“奴才性儿……”
“什么?”
连清这才回过神来,自失地一笑道:“姐姐,我没说什么。”
刁蛮地往连清胳膊上一掐,道:“不行,你得给我再说一遍!”
“哎!我说我的,有你什么事儿?”
“尖尖指甲往肉里又是三分劲道,“说!”
连清被她掐得,陡然火起,一摔胳膊,退开一步道:“奴才性!”
“哼!”一发脾气,手臂一扫,几颗细小珠翠就落了在地上。
“你?!”
连梦脸色一白,正要说话,忽然大门口又是一个女子高声的笑谈:“我可是头一次到学校里来摆台子,可多谢迟师兄引着我进来了。”
不免都把头别过去看,所谓“耕者停其犁,锄者停其锄”!今天却是一身翠色的缎子,粉嫩的芙蓉盛开在一身起伏的碧波上,清丽妩媚。连梦看了看自己段衫上细碎的白花----什么时候才开得出如此的绚烂?
连清只是看了一眼,就蹲在地上去找那些掉在地上的东西。开场还早,阿发伺候着迟盛山装扮起来,常盛灵却不着急,打开提包,取出一瓶香水,往后脖子上洒了两滴,又和人闲话起来。
“我这瓶儿也就一般吧……不是巴黎的……”
“常老板,别介啊,您的东西哪样儿不稀罕,不是巴黎的,经您这一用,那也得赛过巴黎的……”
常盛灵得意一笑,轻轻摇了一下烫满发卷儿的头,淡淡的茉莉香飘散开来。手指滑过雪藕般臂上的一支女表,又摸了一下那粒钻石戒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今儿演《状元媒》,我新做的头面……噫!你……你在干什么啊!?”
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看着在地上收拾的连清!
众人也都望这里看来,角儿时常是好发脾气的,不过坤角儿发起脾气来是格外招人注目的。连清将东西收拾干净,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拨了一下,淡然道:“东西掉在地上了,弟子帮师叔收拾一下……”
“啪!”
涂了蔻丹的指甲从鬓边抚过,比巴掌本身的钝痛还要清晰。
“好你个小蹄子,成日看着眼热,便来寻摸我的东西,你谁呀你!”回头检点了一下匣子,“那银锭子少了一颗……” 突然叉着腰站了起来,走过去揪着连清脑后的辫子,拉了过来望桌子上一磕,“你自个儿说……”
“怎么回事?”迟盛山看着斗鸡似的两个人,炯炯的目光投向连清,只见她脸色都熬白了,
秀眉却依然□□地向上挑去,目光镇定地看着自己。
“你……你看看这个丫头,可对得住你一片苦心,就学的这个……”
“连清?”
常盛灵把手又往下使了三分劲儿,头发扯着皮肉,连清心中只觉得屈辱,心里还想着白天时娴秋那句“奴才性!”
“连清,问你话!?”
连清微微抖了一下嘴唇,道:“我没有!”,话音虽是微弱,却也是坚定如金玉掷地,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流到了嘴角里,痒痒地爬过,苦涩的味道浸在舌尖。
迟盛山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看到连清放在桌沿上的胳膊,有几处轻微的瘀青,气得抖了起来,一双明眸,蒙了盈盈泪光,看着自己,好似在问:“你可信我?”心下不忍,便抬手去握住连清。
“你……迟师兄?”
迟盛山没有去理会常盛灵,只是默默握了着连清的手,但诧异缘何她手心温腻腻的都是汗?莫不是要病?别过脸去看那匣子里堆金堆翠的头面,忽然喝道:“连梦!”回头看时,却不见了连梦的影子。
“你师姐刚才作什么去了?”
……
“问你话。”
“是……她玩了常老板的东西一会儿,不留心掉地上了,我帮着收拾一下。”
常盛灵一拨眉毛,抿了一下嘴道:“我就知道你这个师姐,哼!不就是想着成角儿么,这手也真够贱”
“你住口!”
“你给我住口!”迟盛山只觉得窝火,四下不见连梦的影子,只是恨。正乱着,忽而门外一个粗笨声音道:“是谁动了常老板的东西啊?”
“哟!大帅……”
一脸松弛的横肉在常盛灵身上溜过去又溜过来,一身的碧波,风流转动,戏班子里的人着实看不下,都别过了脸。
取下了白色的手套,粗糙的手背滑过盛灵的面颊,盛灵一扬头就去就着他的手,却在镜子里瞥着连清冷厉的目光,心里不知何故就是一颤,忙侧头避开刘正吉的手,却被他一把捏住下巴,狠命把脸搬了过来,却没看常盛灵,目光电似的扫过一屋子的人,冷然道:
“别人我不管,今儿我可是在家里排下筵席了得。”顿了一顿,依旧没有回首去看盛灵,只是把嘴贴在她耳边,悄声咬着耳朵道:“对吧,水灵儿!你可别扔崩我一人儿!”
常盛灵只觉得那镶金的牙齿就咬着自己的肉了,心里一紧。下巴被他捏着也看动不得,只是垂下眼帘看着他腰里别的一把枪,默然不语。
刘正吉却也觉得怀中美人儿一身都恐惧地颤抖起来,侧耳听了一下外面上座的学生渐渐喧闹起来的声音,眉头一皱。他在是个大佬粗儿,也犯不着在学校里闹腾,看了一下那些横幅上的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放开常盛灵的下巴,抬手把妆台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往地上一扫,嘿然道:“什么了不起的破玩意儿也要去找它?”说着扯着常盛灵的胳膊,也不理会众人就往外走去。
“哎,那是什么?”是唱花脸的刘三麻子,众人别过脸去看,却是地下一块银锭子的头面,落在暗花毯子上,很引人几分注目。
刘三麻子猴儿般从衣箱上跳蹦着过来,面上还勾着枣核脸儿,捡起了地上那块银泡,笑道:“方才您身上落下来的……”
常盛灵脸上微微一白,恨着三麻子一眼儿,接过了那块银泡,众人也有几分诧异,停了半晌,依旧还符合道:“是刚才从常老板身上落下来的……”迟盛山看到那屋口角落里的连梦,心上一恼,却瞪着常盛灵道:“二旦上来,救场扮柴郡主!”
常盛灵愣了一下,偏是那刘大帅已不耐烦,拉着发神的盛灵就往外走去。迟盛山也不再去问那头面的事儿,提脚就去预备上台了。隔了好半晌,那二旦方才应声道:“好嘞!”
连清看着眼前人影浮动,耳朵里也是急急风促拍的喧嚣,远处的连梦看了自己一眼,突然扭头就往外跑去,连清觉得一身的力气都被人抽空了一样,慢慢坐在凳子上,虽是那灼痛难耐,也不去想它,把手埋在臂弯里,只哭了个天昏地暗,及至后来昏寐在这里,被阿发抱了回家,也是不知了。
迟盛山戏罢回家,看着连梦也在屋子里,还是赖在椅子里,手里就□□着门前摘下的一朵红花,看着迟盛山来,只是低下头去,也不起身。迟盛山看着她只是叹气罢了,便往内屋去看连清,却趴在床上,用手试了下额头,果然微微有些发烧,又掀起薄被,臀上腿上已经上了药,只是依然肿着,暗暗叹了口气,还帮她掩好被子,一下一下,替她揉着。
连清伏在那里,先是昏睡,忽然觉得伤处猛然剧痛,身子就是一缩,迟盛山的手去轻轻按了她一下,手心里的老茧和温度顿时勾得她鼻子一酸,也不敢乱动,还把脸埋了下去,贴着枕头,都觉得自己额上因为痛一层一层冒着冷汗,打湿了一片。
迟盛山半坐在床上替她过血,看她渐渐也平服了一点,就暂住了手,看那根拖在背上的发辫,辗转之间也松散了不少,抬手握了一握,道:“罗师父还是为你好,你怎么还犟?”
“没……”
“师父知道……知道……,但你哪里来那么大的火气啊?人家大小姐多一句口你就这样去还嘴,将来如何在这行里混下去?”
连清猛然想起今日常盛灵被捏得失了血色的下巴,一身芙蓉盛绽的锦绣也不过是从别人手里讨得的浮华,风过烟散,红透了北平城的名角儿也不过是个卖色相的奴才-----那种顶尖尖儿的奴才,有资本向她们夸耀主子的心情!连清只觉得一生都走不出这个宿命一般,心只是绝望地往下沉去,无底的寒窟……
迟盛山看她不语,心里只是痛,又把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隐约看见她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也没出声儿,却听得见她的心在说:“我不要当个奴才!”
书桌上的自鸣钟,撞了十二下,万籁俱寂。又怎知同一个北平城里的大帅官邸里,那一身渌水菡萏的长袍,就那样如流溪,淌下美人的肩头,萎顿在暗花晕眩的地毯上。那无人得闻的呻吟,就这样,被风吹散,是无聊的艳屑,飘散在翻卷的风云岁月里,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