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六十 ...
-
小狐丸从未陷入过如此的苦战。
三条太刀的本体极其锋利,削铁如泥,但他却不能认真地把那把刀往魅魔……不,是往审神者的身上招呼,魅魔占据了审神者的肉身,一刀砍下去伤的是人类的皮肉,而不是内里的妖魔。
尽管审神者平时笨手笨脚,是个连爬楼梯都会气喘吁吁,开车也开不好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此时被魅魔控制,她飞檐走壁,功夫了得,在本丸的屋檐上飞来飞去,像吊了威亚一样。
审神者和小狐丸两人一番缠斗,从地面打到屋顶,又从屋顶打到鱼池边,所到之处一片狼藉。鹤丸心里默默嘀咕,若是以后修缮少不得又得浪费大量小判,上次他们打架闹事,之后博多为了维修费的事唠叨了一个月,简直听得耳朵生老茧。
“小狐丸,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将魅魔从主人的身体里赶出来再消灭她!”
平野着急地在一边叫喊,他并未参战,只在吓到完全僵直的陆奥守身边保护他,刚才魅魔假借审神者的身体要伤害同僚,他可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平野知道就算自己出马也毫无办法,上回他和爱染同时攻击,也没有伤到魅魔一分一毫。
“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小狐丸大声回道,他也着急……魅魔如此占据审神者的身体对她是一种损耗,仅凭巫女自身的力量哪可能和刀男对打,她的生命和灵力正在被透支!
魅魔最讨厌的人就是拥有神性的小狐丸,忽然他心生一计……既然魅魔讨厌我,我就要离她近一点,近到她受不了,近到她不得不离开审神者的身体。
“我也真是傻……为何要对你挥刀,主上大人,就算握着刀现在我也没法保护你,所以……鹤丸!接住!”
将本体丢给不远处的鹤丸,小狐丸一个箭步冲向审神者,这一次他并未作势攻击,而是紧紧抱住了主人……他毫不避讳地把审神者搂在怀里,神情温柔,毫无杀意,是拥抱心爱之人的举动。
并未料到对手如此大胆,被魅魔占据了身体的审神者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灰白无神的双眼直直地瞪着对方。
“快醒过来!主上大人!是我,小狐丸!”
白发付丧神握着主人的肩膀大声叫道……他希望用自己的声音唤醒对方的神智与意识。
“主上大人,你忘了我吗……你说你最爱摸我的头发,你说你喜欢我因为我修理材料减半,你说我帅得像从修图软件里走出来一样,你说你爱我……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对我不仅仅只有责任。你给我起的外号是狐球,你还送给我极守……你在姜女士的面前说我是你的男朋友,你对我不离不弃,你帮我解开痛苦的心结,我相信你爱着我!”
小狐丸用力摇晃着审神者的肩膀,试图将她从混沌中叫醒,然而,深红眸子里映照出的是对方依然灰白无神的双眼。
“我也……爱你……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的心,快醒过来吧,主上大人……快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着我,快点振作起来,赶走占据你身体的妖魔,我需要你,大家都需要你!”
小狐丸怔怔地凝望着审神者的脸,竟没察觉到自己下意识地坦白了……尽管这段日子他一直和审神者维持着单纯的友谊,但他很清楚,在内心深处……他珍藏着彼此之间并未消散的爱情。
他不希望审神者受伤,只希望她幸福,曾经小狐丸以为让审神者幸福的人无论是谁都可以,但是他现在终于意识到……这个人不是自己不行,主人需要他,只有他才能带给主人全然的幸福……
“真的……好吵。”
逐渐的……审神者的灰白眼眸找回了原本的颜色,变成清澈的浅棕色,她喃喃道:“小狐丸……你在我面前哇啦哇啦地叫唤干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妈姓姜来着………好吵啊……”
“主上大人……你恢复意识了!太好了!”难掩心中激动喜悦,小狐丸又将审神者抱在怀里,就像拥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
然而,只有认真观战的莺丸觉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魅魔呢?闹剧的始作俑者并未现身……她去了哪儿?
“小狐丸……当心!”他对白发的同僚大声叫道。
莺丸话音刚落,审神者就表情突变,她的双眼再度变得无神,本该对心爱刀男倍加呵护的手,猛地从背后揪住了小狐丸的长发。
“狐狸精一样的男人真是讨厌,快点给我滚!你再这样抱着审神者,我对你不客气!”经历了短暂的清醒之后,意识再度被魅魔占据,“审神者”恶狠狠地威胁道。
小狐丸却丝毫不为所动:“不!妖魔,你休想命令我……你讨厌我,就该识相点主动离开这个身体。审神者是我的女友,我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快放手啊小狐丸!”
莺丸在一边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离开房间出手相助……他真的好恨!恨自己此时的无能为力,只有与法术相关的人才能对魅魔造成伤害,他明明可以帮助小狐丸……去帮助审神者,但他却只能像个木头人一般站在原地。
骤然间一种异样的感觉从灵魂深处传来……小狐丸止不住地起寒战,被魅魔占据身体的审神者邪恶地笑着,她嘶哑地说道:“再不放手,我就用审神者的灵力杀了你!你应该知道……审神者刀解你们易如反掌。既然让那个打刀逃了,杀你也是一样,你本就是魔物的阻碍,把你除掉好早日解我心头大患。”
然而小狐丸却毅然决然地回道:“那你就试试看好了……你就算用审神者的灵力杀我,我也不会放手。你现在这般声嘶力竭,说明你已被我的神性逼到穷途末路,我会一直抱着主上大人……直到将你赶出她的身体为止。”
看到这一幕,众人都傻眼……就连鹤丸也恨不得拔刀上前,对感情深厚的室友伸出援手。
“快放手,别和妖怪硬拼!”鹤丸大声叫道,在新年的第一天他见识了足够多的惊吓,不想让可怕的事再次发生。
小狐丸…… 你要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审神者的神智?
可如果你失去生命,当主人恢复意识后得知是自己杀了你……那样的人生又对她有何意义?
莺丸面无表情,心若止水……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这个场景……
他发现这一切似曾相识。
他想起了自己的梦……在浪人之家驿站做的梦。
他梦见自己和第一部队的同僚出阵厚樫山的古战场。一路杀敌无数,他们来到敌军头领的所在地……在那儿他看见了让自己永生难忘的场景。
小狐丸……碎刀了。
白发的三条太刀死了,死在了审神者的怀里,巫女哭得撕心裂肺,伤心的好像要随他而去……莺丸忽然明白了,那个梦即将成真,就是现在。
并不是厚樫山,而是本丸,敌人并不是溯行军的头领,而是魅魔……他的梦以偏离的形式预知了这一切。他预知了鸟儿的悲伤结局,也预知了小狐丸的死讯,梦境早就多次警告他关于魅魔的事,而他到现在才领悟了真相。
小狐丸将在这里死去,而审神者将……
她将会怎样?
找回了神智后就见到小狐丸的尸体,她会变得怎样?她还爱着小狐丸……从未舍弃过他。
小狐丸……你不像我,有十一振莺丸藏在本丸的仓库,就算我死了,审神者也可以马上再招一个,这多少可以安抚她的心;而你……本丸只得你一振小狐丸,砂汰餐厅的小狐根本无法带回,一旦你死了就是真的消失,她永远失去你。
你是审神者第一个爱上的人,对所有的“第一次”她都有着难解的情结。你如果碎刀,这会毁了主人……彻头彻尾地毁了她。
我已算是半个废人。被困在审神者的房间一百多天,我的精神残破到什么程度只有我自己清楚……尤其是失去鸟儿,不再做梦也不能飘花以后,每天清醒的十六个小时都是无尽的疯狂和痛苦,你见过被抓进牢笼的野鸟吗?它们会拼命地撞击鸟笼,不吃不喝……这就是所谓的“应激反应”?我和那些野鸟一样,这些日子我就是时时刻刻的应激,只不过人类比动物更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在无尽的疯狂和痛苦中,我唯一能够感受到的真正的快乐……是主人给我的。
她是我见了唯一不会感到烦躁的人,她能让我安静下来。她一直和我说话,哪怕我不理睬她,她也会对我说个不停……她把身体交给我,满足我各种想到想不到的幻想。如果说“第一”就是那么有意义的话,那主人对我而言就是最有意义的,因为……她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第一个有了灵与肉交流的人。
她给我带各种礼物,想尽办法讨好我,每次看她笨拙的举动,小心翼翼和我说话的样子,我都忍不住想笑,但我却从不给她好脸色,我是故意的,谁让她剥夺了对我而言最重要的自由。
是,我已意识到,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自由。
但现在我已不去奢望虚无缥缈的自由,眼下我更需要捍卫的……是我的真心。
我的心属于主人……为了让主人幸福,哪怕舍弃残破的生命也可以。如果今天命运之神非要处死一个人才能彻底了结闹剧的话……那这个人只能是我。
刀是杀人的武器,所以我并不惧怕死亡,如果我的死能让审神者从此不再痛苦,那么又有什么关系。
莺丸径直走到刀架前,他安静地端详着自己的本体。
只要握住这把未被法术完全浸染的刀,他就可以走出房间……这是目前他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方法。
哪怕接触本体就会让刀慢慢损毁,但梦境的使者,那只鸟儿依然希望莺丸无拘无束地活着……是鸟儿将他领出了牢笼,是鸟儿教会他不要惧怕死亡,与其凋零不如奋力燃烧,哪怕是燃烧至死也意味着自由。
莺丸曾尝试多次去拿刀,都被审神者那些该死的符纸给劝退了……现在这把刀上已没了符纸,阻隔他与本体刀的是审神者的血符,带有灵力的血,他不敢想象摸上去会有什么后果,但他必须这么做。
咬紧牙关,莺丸试图接近那把刀……就像把活生生的手伸进沸水一样,实在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可惜,第一次尝试以失败而告终。
时间不等人,小狐丸还和魅魔僵持着……莺丸闭上眼睛,心一横!这次不能再慢悠悠地去握刀,他要快一点,用最快的速度去对抗难忍的剧痛!
奋力伸手一握……他抓到了本体刀。
钻心的烧灼感从皮肤传来,手掌烫得仿佛像要燃烧……但是,他得手了!莺丸忙不迭地扔掉沾染了审神者鲜血的的刀鞘,连鞋也顾不上穿就赤脚冲出了房间……
眼前的场景让莺丸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被魅魔占据了身体的审神者用手抓着小狐丸的脸,奋力想推开抱着自己的男人。可是……白发付丧神却不为所动,他依然紧紧将巫女固定在自己的怀里。
“滚开!烦人的狐狸!”
魅魔的手狠狠地挠在小狐丸的脸上……白发刀男的眼中、口中和鼻子开始流出一股股的鲜血,俊俏的脸就像被红色的液体画了面具。
“别妄想了……你不从审神者的身体里离开,我不会放手。”
小狐丸虚弱地笑了笑,他已支撑不了多久,但是……他就算死也不会放开主人。
“小狐丸!”鹤丸惊恐地发现小狐丸的本体已有了一条深深的裂痕……审神者的灵力不仅作用于人类的身体,更作用在这把刀上,“快,放,手!”
“鹤丸……别叫唤了,那个傻大个失血过多,脑子不管用了,让我来阻止他……”
鹤丸、陆奥守与平野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莺丸来到了庭院里。
和盛装的众人不同,古备前太刀披散着长发,穿着单薄的汗衫运动裤,他赤脚站着,手里握着一把刀……他的本体。
话音刚落,莺丸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他在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尽管已有多日未出阵,莺丸的身手竟完全不减原有的风采。
片刻后,绿发太刀再次出现,居然是在审神者的身后,他双手握刀向巫女发动了数下突刺攻击!
“我可不是小狐丸……你别以为这儿没人敢对审神者动手。”
刃尖刚刚触及审神者的肩头,浓重的黑雾就从她的头顶徐徐升起……众人惊诧地看着这团瘴气越来越浓,越聚越多,最后……慢慢聚合在一起,幻化成为一个人形。
魅魔……她终于出现了。
扇动肉翅,手持长弓,魅魔漂浮在半空中……她的嘴角渗着血渍,左胸有一处旧伤,表情狰狞又痛苦,莺丸上一次的攻击与小狐丸刚才的接近已对她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可恶的坏鸟儿……”魅魔咒骂道,“竟然逼得我显出真身,你这蠢货!就不怕砍坏主人的肉身吗!”
虽说刃尖已触到审神者,但就到此为止……太刀划破了巫女的衣服,并没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将魅魔赶出审神者身体的是摧枯拉朽的剑气,莺丸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控制本体刀就像控制手臂一样,他怎可能伤到主人。
对魅魔轻蔑一笑,莺丸说道:“我是刀,本体就是我肢体的延伸,我想如何操纵它都可以……小狐丸不敢这么做不是因为他没有这个能力,而是因为他太喜欢主人,因爱生惧。我和他不一样,就算砍伤了审神者又如何?我是在帮忙,她会原谅我……我做什么坏事她都会原谅我,我欺骗过她,我糟蹋过她的心意,她对我依然死心塌地,我……无所畏惧。”
“牙尖嘴利的野鸟,现在看来你比那个狐狸更讨厌!”
发出一声可怕的嘶吼,魅魔就向莺丸暴冲过来,绿发付丧神和女妖开始了缠斗……魅魔受了伤,不再像上次出现时那样强力,莺丸也有了武器,可以对敌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要杀了这个妖怪他就可以获得自由,他最重要的东西……就在眼前。
昏昏沉沉的审神者逐渐恢复了清醒的神智。因为魅魔过度使用了她的身体,肩膀和四肢酸痛得像要散架,手掌也擦破了多处,都是在与小狐丸的争斗中弄出来的伤口。
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庭院……刚才发生的事审神者仅仅有着模糊的感觉和记忆,当然她知道自己被魅魔控制了身体,她也曾奋力抵抗过,但是被陆奥守气得元神大乱,她反复了数次,时而压倒魅魔的侵袭,时而又被女妖抢占了身体的主控权。
“小狐丸……”
浑身是血的白发付丧神踉跄着向审神者走来,她不禁泪眼婆娑,“我听到你对我说的话了,小狐丸,我……”
“主上大人,你现在能治好我么……快点给我治疗,我要去帮助莺丸对付魅魔。”
哪怕伤得如此之重,小狐丸还惦记着此事……审神者感激地说道,“好的……鹤丸,把小狐丸的本体拿来。”
在与魅魔的交锋中审神者使用了不少灵能,可现在她依然得倾尽全力,她把用于修复刀剑的能量尽数用在了小狐丸的本体上。以快得惊人的速度,那把刀的裂痕消失不见,变得完美如初。
默默从审神者手里接过本体刀,小狐丸便加入对付魅魔的战局中。
“莺丸……他怎么出来的?他怎么和魅魔打起来了?”
审神者怔怔地看着两位刀男对阵魅魔的场景,她刚刚找回自己的意识,还有点迷迷糊糊。
“太爷爷自行破解了你的封印,他拿到本体刀就出来了。”平野担忧地说道,“主人……莺丸帮了你,他帮你把魅魔赶出了身体,刚刚你失去意识时他也一直担心小狐丸,他很在意你们的安危。”
“是么,莺丸这么惦记我……我好高兴。”尽管嘴角带着些微笑容,审神者的眼泪却止不住的流,“可现在担心的人变成了我……我害怕他的本体会再受损伤,那把刀以我的能力已没法修复了。”
“主人……”
此时陆奥守也来到主人的身边,他面有愧色,眼神纠结,就在他想说些什么时,巫女制止了他。
“吉行,什么都别说……静静地看。”她喃喃道。“你说本丸是你的孩子,可现在你却束手无策,如果本丸是一个孩子,那它是我们大家的孩子,不仅仅是你与我的……静静地看着,看那些真正在意本丸的人是如何保护它。”
小狐丸和莺丸又再度陷入对魅魔的苦战。
一旦现出原型,魅魔的能力只增不减,一旦有了翅膀可以飞行,想要击杀她增加了不少难度。
已消耗了不少体力的两位刀男都已气喘吁吁,小狐丸刚刚被修复了本体刀尚可以支撑,可莺丸的本体早已受损,病弱之躯更不比以往……他觉得很辛苦,眼前景象都开始出现重影,要是还能飘花该多好,飘花时打架都格外带劲哩……
“小狐丸,我快撑不住了……给妖怪最后一击,怎样?”莺丸对小狐丸使了个眼色。
微微点头,小狐丸悄声说道:“你有什么计划?”
莺丸侧身对小狐丸耳语了几句……两人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敌手忽然消失,魅魔扇动肉翅盘旋在半空中……她四处张望,想要找到对手。就在她悬停于半空左看右看之际……并没发现小狐丸和莺丸同时出现在地面!
小狐丸往上空纵身一跃……刚有了落下之态势,莺丸也奋力向高处跳去,如同搭人梯一样,他托住三条太刀的脚将其用力向上一抬!
借着托举的力量,白发的高大剑士瞬间出现在魅魔身后,尽管滞空的时间只有几秒,也足够让他对妖魔使出致命的杀招。
“被我咬到可是很痛的……因为我有野性!”
被审神者的灵力加持,焕然一新的太刀极速向魅魔身后劈砍而来,这一次她不再能逃得掉!发出骇人的惨叫,魅魔的肉翅被砍成了两段,她失去了飞空能力,重重地坠落在地面。
而此时……小狐丸和莺丸也出现在她身前,他们无言地看着魅魔在黑色的脓血中苟延残喘。
“混蛋……居然对我做出这种事……不可饶恕……”
魅魔嘶哑地咒骂着,身下黑色的脓血慢慢开始燃烧……火焰的形状是一个五芒星,如同地狱魔界的入口。她缓慢滑进烈焰之中,仿佛被岩浆吞没……终于要回到她该去的地方了吗?
“滚吧,恶心的妖魔。”小狐丸冷漠地说道,他甩了甩手中本体刀,将令人作呕的液体甩离刀刃,以利落的姿势纳刀入鞘。
他转身,对一旁观战的审神者叫道:“主上大人……我赢了!”
他迫不及待地向主人跑去……注意力全然被巫女吸引,而审神者也期待地望向她的爱刀。他们齐心合力击退了难缠的妖魔,彼此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这是一个新的转折点……
就在此时……就在所有人放松了警惕,倍感轻松之时。莺丸注意到了某件事……
尽管只剩了大半个身体在地面,魅魔却咬牙切齿地挣扎着爬了起来……她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弓。
莺丸一直觉得魅魔的武器相当奇怪,从来只见她拿弓,却从未见过箭……青色小鸟就是被她的箭所射毙,那么箭到底在哪儿?
魅魔左手持弓,右手放于半空中……一团黑色的烟雾凝聚成形,她正以自己的魔力铸造羽箭!刹那间,一只黑色羽箭出现在魅魔右手中,她拉弓搭箭……她的目标是……谁?
“竟敢把我害到这种地步,该死的野狐狸……和我一起下地狱去吧!”
此时此刻,莺丸只有一个念头……小狐丸不能死。
抱持了这个信念,他才突破重重阻力拿到本体,借由本体刀未被浸染的灵能自由行动……这一切的发生并不是随意的举动,他的计划一直很明确,不是杀死魅魔,不是重获自由,而是让小狐丸活下去。
他深知梦的场景成为了现实,他的梦会成真,这已经发生过一次,鸟儿的死已是警醒,他绝不能拿小狐丸的命去冒险。
只有小狐丸活着……审神者才可能获得幸福。
完全没做任何思考,莺丸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他推开了已全然松懈的白发刀男;几乎是同一时间,黑色羽箭从弓弦上弹出……直直射向前方,正中目标。
目标已不是小狐丸……莺丸挡住了他。
莺丸低头看了看左胸,羽箭不偏不倚穿透了肋骨的间隙,射中了心脏所在的位置,鲜血开始从白色的汗衫下慢慢渗出……痛感愈演愈烈,但尚可以忍耐,他还能活动。
他向魅魔所处的火焰走去,只用了几步,就来到女妖的身前。
“为什么不逃呢?你应该听小狐丸的话……逃走比较好。”
他毫无畏惧地直视魅魔的双眼,将太刀高举过头,疾速一挥……女妖丑陋的头颅被砍落在地,落入地狱的烈焰之中。
如释重负的爽快感传遍全身……被法术召唤而来的怪物,将莺丸囚禁了三个多月的魅魔,终于一命呜呼。
他自由了。
莺丸难以置信地笑了笑,他拖着开始不听使唤的双腿,向审神者踱步而来。
“主人……我觉得好高兴,好像所有的重担都卸下了,我不再焦躁,不再痛苦,仿佛死而复生……我好想活着啊……好想这样开心自由地活下去……”
亲眼目睹这一幕,审神者已无法动弹……完全僵直在原地。
这是怎么了……
莺丸,太爷爷……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就在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的瞬间,莺丸的左胸被黑色羽箭穿透。
这让她想到那个“纹身”……被箭射中的莺,飘零残败的梅花。看到图案的一瞬间她就有不好的预感,在之后的日子她只能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努力去把那个图案忘掉。
不,其实她意识到了……其实她看到了整个过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连一分钟都不要。她只是不愿去相信,不相信自己亲眼见到莺丸受伤的全过程,却无能为力,来不及去救他。
莺丸是为了保护小狐丸才中了一箭……他救了小狐丸,其实是救了她。
终于回过神,审神者缓缓向前走,她来到莺丸的身边,她扶住绿发刀男的身体……天呐,太爷爷在发抖,一定很痛吧,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她哆哆嗦嗦地想去拔出那支羽箭,忽然想起闲时看过的医学读物上有写,穿透伤不可随意处置,否则会引起大出血,便放弃了拔箭的想法。
对,她还有灵力……刚刚她就用灵力治疗了小狐丸,她也一样可以治疗莺丸,虽然灵力所剩不多,不过急救一下还可以。她取走了莺丸的本体刀,此时她看到了对方的手,绿发付丧神的手掌因为血符的烧灼而变得漆黑……平时被她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太爷爷,居然受了这样的苦。
她直视着莺丸的淡绿色双眸,他呼吸急促,冷汗直流,却没有特别痛苦的表情,莺丸只是温柔地与她对视。他为何要这样顽强这样坚持,痛的话为什么不叫不喊?他总是这样隐藏自己的痛苦,他坚强得就像一只鸟,动物为了活下去从来都不会示弱,弱者在大自然只会成为被攻击的对象,它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放弃……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双手捧着沾染了血污的太刀,审神者打算将灵力注入其中……可是,为什么这么怪?为什么不管怎么聚精凝神去修复,都完全不起作用。这把刀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状态,就好像在几分钟内经历了百年的沧海桑田,它慢慢变得灰暗……变得不再像一把完美的刀……连形态都改变了……最后……
刀在审神者的手中变成了几块模样怪异的矿石。
对了,她怎么忘了呢……这把刀早就无法修复,无论怎么注入灵力也起不到效果。
“太爷爷……”
审神者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你看……你的本体刀变成了铁矿石……真的被我说中了,你看啊……”
莺丸低头瞟了一眼怪异的石头,便不再看它,他柔声说道:“几块石头有什么好看的……让我多看看你……再不看你,我怕看不到了……”
尽管如此,矿石……还没有停止变化。
它们慢慢地沙化……在审神者的指间变成了一粒粒浅灰色的细沙……
起风了……
本丸是一个静止的密闭空间,这里从来都没有风,只有靠近四处隐蔽的空气净化管道时才能感受到一些微弱的气流……诡异的风是从何而来?没人知道。
风吹动了审神者宽大的衣袖,吹起了莺丸纤长的刘海……还把细沙吹扬向空中……
在半空中细沙发生了奇妙的反应,它们聚在一起……就像发生了一个小型的核爆——
嘣!!!
连沙也不见了……化为了淅淅索索的尘埃……尘埃又继续化为宇宙间的元素……铁、碳、铜、锰……一大片晶莹的物质飘飘荡荡……缓慢地演化……最后……在空中变为了一片片青色的羽毛……
“好美……”
审神者迷茫地看着神奇的景象,在熟悉又陌生的本丸,似乎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她与莺丸孤寂地相伴。
羽毛一片片地落下,像下起了温柔的雨。莺丸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羽,他想用脚踏上去,好好感受这片温柔,但未跨出一步就一个踉跄……
像被箭射中的小鸟一样,他仰面倒在了一片绝美的羽毛中。
“莺丸……”
审神者不忍爱刀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她跪在莺丸身边,她把他抱在自己的怀里……
紧紧搂着绿发刀男的双手纠结到指节泛白,她无声地抽噎着,没过一会儿,她就哭出了声,巫女的哭声绝望痛苦,听着让人心碎,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躺在主人的怀里,莺丸发觉这就是梦中的那一幕……在梦里她也是这样哭,但她抱的人是小狐丸,而不是自己。
“莺丸……不可以,我不允许你死!”审神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说话都如此艰难。这种时候她还在耍大小姐脾气,然而颐指气使的命令已没有任何作用。
“当初我同意小狐丸对你施法时,你对我说……你会后悔的。莺丸,你说的对,我好后悔……我现在真的好后悔!我后悔的想回到过去,去改变我那个愚蠢的决定……”
眼泪落在莺丸的脸上,他摸了摸审神者哭得已经变形的难看小脸。他不愿看见主人哭,让他觉得自己的死毫无价值……
“别忘了你是谁……你是审神者,你有你的职责,不可以……那么做。”莺丸努力地说话,尽管每说一个字时都会引起胸口的剧痛,“明年的元旦是我的忌日,记得给我奉茶。我喜欢你带给我的白茶……还没喝够呢……就这么死了我真不甘心。”
“哈?你说什么……”
尽管脸上已经糊满了眼泪鼻涕,审神者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你是不是有毛病!谁死的时候还惦记着喝茶……这种事情……”
审神者忽然意识到,莺丸这么说只是故意逗她开心……他并不是真的惦记着喝茶。
“乖,就这样,笑一笑……其实当我告诉你我想死的时候,我就开始考虑……说些什么遗言才能逗你笑,所以……我就……”
这一句话……他没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