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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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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丸又在做梦。
自从被Shirani告知他有梦境成真的天赋后……莺丸开始每天做梦,甚至白天小憩时也会有梦境,有时他发现自己并不因困倦才入睡,而是身体在告诉他“你必须去做梦”才感到困倦,因果关系居然反了过来。
但这一次的梦境与以往的都不相同。
他发现自己并未前往新奇的场景,依然在原来的房间内……周围所有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灰,不再有色彩。如果不是如此明显的改变,身处熟悉的环境中……他有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在梦中。
审神者还在身边睡着,她的模样很真实,莺丸摸了摸她的脸,温热细腻的皮肤非常有实感,所以他现在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坐起身来,他想仔细打量下周围有没有异样,却看见放置本体的刀架旁坐了一个女人。
不……与其说是女人,不如说是雌性的妖魔?妖魔皮肤灰蓝,长着黑色肉翅,还有一条粗长的尾巴,她穿着紧身的深色连身短裙,手持一把长弓,模样十分诱惑。
“你是谁?”莺丸厉声问道,“离那把刀远一点。”
并未马上表露来意,妖魔诡魅一笑,“如此警惕,不愧是刀剑幻化而来的男子。”
轻轻一跃,扇动着肉翅……妖魔一下来到莺丸身前,然而她感兴趣的目标并不是绿发付丧神,而是他身边熟睡的审神者。
“她就是你的主人?没想到这么清纯……她对你执念之深,和你做了那么多情色的事,我还以为是个肉感的欲女。”妖魔玩味地评价道,“主人的命运已和你束缚在一起,但她自己还没察觉……总有一天你们会一起慢慢沉沦,彻底陷落于爱欲之火海,而你和她逐渐融合的灵魂就是我美味的粮食。”
这……是什么意思?莺丸听得云里雾里,他开始察觉到妖魔与法术有关,她究竟如何进入自己梦中?他又想到审神者胸前的图案,被箭射中的莺……和妖魔手中的长弓有什么关联?
“你的主人比你顺从,莺丸,她接受了我的暗示,想尽办法取悦你,让你离不开她。”妖魔轻佻地说道,“我不喜欢她爱上别的男人,那有可能将她的精神剥离法术的束缚。老实告诉你,如果主人哪天彻底不再爱你,法术便会失去效力,因为支撑法术的根源就是她对你的执念。所以她和别的男人交合时我就会惩罚你……她一知道你会痛苦就再也不碰那个狐狸精一样的臭男人,她真的是个乖乖女。”
莺丸听到这番话震惊不已……审神者对我无爱,我就可以自由?但是她又怎可能不爱我,她已把我比作她的解药,她不可能放弃我……
“你和主人不一样,莺丸……你非常倔强,总想着打破法术的束缚,重新找回自由,昨天你竟真的动过弑主的念头?取了如此疼爱你的女人的性命,只是为了让法术失效好离开此地?你自我的可怕……还有你那只该死的鸟儿,它引导你走出这个房间,让你们发觉我的法力并不是没有弱点。”
“你最好不要违抗我,为什么不满足现在的处境?主人对你很温柔,你明明和她在一起就非常幸福……老实承认吧。”
妖魔缓缓地靠近,直到与莺丸的脸快要贴在一起。可能是因为太近的缘故,莺丸忍不住下瞟了一眼妖魔的胸……和女妖怪的身材比起来,审神者简直就像发育不全的儿童,妖魔要这么大的□□干嘛?难不成她日后还要奶孩子?
“白天你乖乖和主人待在一起,不要再盘算着重获自由,不要再绞尽脑汁想着摆脱法术……晚上我会在你的梦中出现,你可以和我做任何事,我也能像主人那样让你舒服,你不想试试魅魔的滋味吗,莺丸?”
自称魅魔的女妖露出一副()的表情,莺丸却毫无反应,他干巴巴地说道:“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庸脂俗粉我看了就倒胃口。我不喜欢有不明生物贸然闯入我的潜意识,你一来我就被困在这个房间,不能天马行空地胡乱做梦。我现在每天过得无聊之极,非常期待依靠梦境去个有趣的地方转悠,当然最好路过一家彩票商店,看看当期中奖号码为何然后记下来,既然Shirani说我的梦可以成真,用来发财最好不过,对吧?”
“你这家伙牙尖嘴利。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我的意志,还敢戏弄我。”
露出可怕的凶相,魅魔尖尖的利爪一下抓住绿发付丧神的肩膀,莺丸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肩背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女妖怪打算要做什么?!
“不让你吃点苦头你就会一直桀骜……你最好记住我的话,别想着逃出我的手掌心!”
猛地惊醒,莺丸发觉自己冷汗涟涟,竟是以梦中的姿态坐在榻榻米上……今晚做的梦实在太真实,感觉完全不似梦境,而且后肩的位置依然疼痛难忍,有火辣辣的烧灼感,难道魅魔来过这个房间?
脱掉当睡衣穿的旧T恤,莺丸踉踉跄跄地走进浴室……背对镜子,他扭过头想看看背上到底附着了什么让他这么痛,没想到……
是“纹身”。
在肩胛骨的位置上有一对“翅膀”,不是鸟儿纯洁的羽翼,而是妖魔狰狞的肉翅。这是什么鬼东西!
莺丸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思考纹身的含义……疼痛开始慢慢减轻,这玩意就这么点效力?让人痛过拉倒?就算在镜子前看上几个小时估计也看不出什么结果……他决定去睡个回笼觉,现在天还没亮,起床也无所事事。
虽然折腾了一番,但审神者还没醒……莺丸重新躺下将她搂在怀里,抱着主人睡觉很舒服,哪怕审神者有时用莺丸的手臂当枕头,枕到他整条胳膊又酸又麻,他也不舍得放手。
然而……主人不爱我的话,我就可以自由?妖魔该不会在骗我……一瞬间,莺丸的大脑冒出一大堆主意和想法,只要对审神者做一些过分的事她一定会讨厌我,但是……我下得了手吗?……不……我做不到伤害主人……
伴随着胡思乱想,这一次莺丸倒是很快睡着……而且,他没再做梦,安稳地躺到了天亮。
为了不让审神者担心,起床后莺丸并没有马上把怪梦以及身体的异状告诉她……他不喜欢谈论自己的痛苦,不习惯暴露弱点于众目睽睽之下。现在本丸人人都拿他当重点保护对象,大包平更是一见到他就愁眉苦脸,他不喜欢被特殊照顾的感觉,被关在这个房间就是让他各种不适,处处都和他的喜好对着干。
一无所知的审神者像个恋爱中的小女人,时不时痴心地与莺丸眉目传情……他的确不忍心伤害主人,可是,越是与审神者如胶似漆,她就越离不开自己,魅魔从法术中得到的力量也越强,他该怎么办?
下不了手去伤害审神者,可尽量不碰她还能做到。昨天他荒淫无度地□□好几次,魅魔就在梦中显形,若再和审神者没有节制的纵欲,只会让她越陷越深,让魅魔得到更多的滋养……从现在开始他要做魅魔不喜欢的事——那个女妖怪反对什么,他就要做什么。
“我要继续记录我的梦……今天不陪你了。”莺丸言辞闪烁地说道,他自顾自地坐在那摊没写完的稿纸前……审神者一旦离开,他又会苦苦地思念她,可审神者一直留在身边,他又忍不住会对她动手动脚,看来审神者还是离开比较好。
“好,我把平野叫来,我也要去工作了。”
主人还有正事要办,莺丸松了一口气……然而,审神者一脚刚跨出房门,她就开心地叫道:“咪咪!咪咪你回来了……夜里去哪儿浪了呀,本丸又没有公猫和你谈恋爱……咦,你的嘴里叼了什么,让我看看,是你抓的老鼠么……”
“啊啊啊!!!!”
审神者忽然惊恐地大叫,莺丸不耐地走来帮忙处理,至于么……一个死耗子把她吓成这样,该不会是装的。心机小女人敢同时交两个男友,还敢开枪打人,居然会怕老鼠。
然而见到咪咪摆放的“猎物”时……莺丸也大惊失色。
他忽然的胸闷……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如果他是个女人恐怕一样会惊惧地叫出来。
猫叼回来的不是死耗子……是一只鸟。
青绿羽毛,白色眼眶,鸟儿的身上插了支折断的箭,箭的羽尾还在它的尸体上。
“莺丸……这是你的……是你的小鸟,它死了。”
审神者一下子哭出声:“是谁这么残忍用弓箭射死了它?Shirani曾告诉我要好好保护小鸟,因为它和你的梦境有关,只要小鸟还在你就有机会幸福……为何会这样……我哪里做错了么。”
莺丸口干舌燥,不由觉得背后发凉,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梦……成真了。
就在他梦见与审神者初遇的场景时,咪咪在院子里抓走了这只鸟,这绝非巧合,但杀死小鸟的并不是猫,而另有其人……是昨晚在梦中现身的魅魔。
她杀了我的鸟,这就是“让我吃苦头”?和那个肉翅的纹身有关么?
不能再把这件事瞒下去,莺丸把魅魔出现的怪梦即刻全部告诉了审神者。
审神者让莺丸脱掉上衣,她仔细检查了他的背,一对狰狞的恶魔肉翅,在付丧神肩胛骨和手臂后侧的位置上,就像凭空多出的一对翅膀……但和她胸前的图案一样,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纹身,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效力?
“你现在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巫女担心地问道。
“被魅魔刺上纹身的时候,钻心得疼,可后来慢慢就无感了……到现在为止似乎没有什么异常。”莺丸思索着答道。
“和我当时一样……小狐丸的手碰到我胸口时剧痛难忍,还有一种烧灼感,现在那个位置倒没有特别的感觉,我甚至时常忘了自己有‘纹身'。”审神者忧伤地说道,“然而我有了纹身后身体受到很大的损伤,你也应该不会像外表一般安然无恙……还是得小心。”
纠结了半晌,她又问道:“那个魅魔真的和你说了,只要我不爱你就可以解除法术?我总觉得她在骗人……妖魔说的话不可全信,哪怕与人类定下契约,也总是玩文字游戏好让自己占到便宜。”
“不过,哪怕真是这样,我也……我做不到不去爱你。”审神者又哭得眼泪汪汪,“太爷爷,叫我不爱你还真不如死了更快点,一样是可以解除这个法术!”
忽然,莺丸面色一沉,他凶狠地说道,“你很烦!不要再叫我太爷爷!我不希望你爱我,你的爱对我来说根本是枷锁……真不知我当初搭错了哪根筋要去接近你,导致我现在被关在这里像你的宠物一样,丢脸之极,还不知别的刀背后如何议论我。你给我的爱到底给我带来什么?不要爱我了行不行!”
见莺丸没有来由地动了气,审神者并没回嘴,只是小声啜泣,可就算如此她也没有离开半步。
“玩笑”开得太过火?莺丸看着审神者一把鼻涕一把泪,像个丑丑的哭包娃娃,又想笑又心疼,他轻轻地揉了揉审神者的头发,“好啦,别哭了。我是骗你的,忽然想吓唬你看看,看你是不是会被我吓跑。要是你轻易地放弃,说明你对我的爱不过如此……一旦法术失效,我就可以毫无负罪感的离开你。”
一边哭,审神者一边狠狠地锤着莺丸的胳膊,“你这个施虐狂,整天折磨我的神智;或者你的确想把我吓跑,让我对你由爱生惧……我不会让你得逞。”
待审神者哭了一阵子,平复了心情,莺丸才好言相劝道:“说真的,从今天开始你别在这儿过夜了,魅魔就喜欢我们整天待在一起,为了削弱法术的力量你应该让小狐丸伴你左右,她反对什么你就去做什么。”
审神者黯然地回道:“那也要他愿意见我才行……既然你的身体没有不适,我现在去把鸟儿埋在院子里。好歹它也救过你和鹤丸一命,帮助你多次,不可以随意抛弃它的遗体。”
在审神者将小鸟埋葬在庭院后,又过了一周。
这一周风平浪静,什么怪事也没发生,所有刀男按部就班忙碌于各种日常事务。莺丸每天埋首写作,把Shirani交给他的任务全部完成,梦境全部被记录成文并寄了出去。
不过,自从鸟儿被箭射死,莺丸再没梦见过魅魔,不……确切地说,他发现自己不做梦了。
每天晚上他都一觉睡到到天明,恢复了正常健康的作息……不再惊醒,不再做噩梦,也不能随着梦境去未知的地方游荡。小鸟显然与梦境有关,鸟儿死了他就失去了做预知梦的能力。
极度的无聊逐渐充斥了莺丸的生活……曾经他厌恶做梦,甚至因为害怕做梦不敢独自入睡,梦境让他夜夜不得安眠,噩梦让他恐惧,而现在……他已习惯了梦境的陪伴,并逐渐学会在梦中操纵意识和身体。在荒诞美丽的自由国度,他来去自如不被束缚……不得不说,他变得开始喜欢他的梦。
可就在他刚刚开始依赖自己的特殊天赋时……他又忽然失去了,梦境的甜美转瞬即逝,如同从天堂瞬间坠入地面。
这就是魅魔对他的报复?彻底扼杀他的自由羽翼,连做梦都不允许?
审神者注意到莺丸好久没笑了。
刚被关在这个房间时,他情绪变化很明显,时而愤怒,时而怨天尤人,时而烦躁,时而快乐……而现在,他既不笑,也不生气,逐渐成为一具没有情感的空壳。
与莺丸朝夕相处,审神者一时难以发觉他身量的变化,可现在她终于发现莺丸瘦了……所有的衣服在他身上都变成加大号。有几次鹤丸过来陪他聊天解闷,审神者注意到莺丸的身形已和鹤丸一般细瘦,如此改变让人看了心痛……但又隐隐充满了病态的美感,更让她爱得欲罢不能。
我当真是个变态么?审神者不禁深感疑惑……她本来钟情的是高大阳光蓬勃健康的男子,从何时开始连病恹恹的美人儿她都有闲情逸致去欣赏?如果莺丸是人类,她会带他去吃饱饭带他去医院看看是不是营养不良,而不是尽情感叹他的美貌。
房间里多了一台电脑和阅读电子书的装置,莺丸现在除了写东西,就是一言不发地看书或者看电影,过去的他会一边看一边和审神者讨论故事和剧情,可现在……他就是沉默地看,不做任何评价。
“你在看什么?”
莺丸时常闷闷不乐地独自看书,审神者也只有主动招惹他,希望他开口和自己多说话。
“稻田里的守望者。”绿发付丧神答道,眼神还停留在电子书的页面上,现在和他对话就像挤牙膏一样,问一句答一句,绝无废话。
“怎样,觉得好看吗?”审神者继续撩他说话。这本书她读过,她想知道莺丸的看法。
放下电子书,他终于与她对视,“是很好的故事,但情节让人憋闷……真不知我要读这种故事自虐干嘛,但又偏偏停不下来。”
审神者忽然坐在莺丸的大腿上,“那就不要看了,让我们做开心的事。”
她开始吻他……被吻的对象也顺从地张开嘴,彼此的唇舌紧密地纠缠,当巫女开始用挑逗的手法摸爱刀腰部以下的躯体时,莺丸委婉地阻止了她。
尽管()是为数不多可以让莺丸全身心快乐的活动,但他现在不想(),完全的禁欲他办不到,只能尽量避免与审神者有频繁的亲密举动……他不想让在暗中偷窥的魅魔得逞,从自己与主人的结合中获得力量。
对此审神者倒也没有过多不满,并没觉得莺丸冷落了自己……身为灵力者,她知道魅魔从男女交合中获得精力,是束缚他们的法术中潜藏的怪物——这只怪物现在很可能就藏在这个房间里,或是藏在她的身上。
她还记得小狐丸施法时掌中就有蠢蠢欲动的不明怪物,那应该是魅魔的雏形……砂汰说法术的表现形式与被施法者的执念相关,小狐丸居然招来了一个魅魔?难道是因为她被长久压抑的爱之欲念,让专司□□的妖魔出现在本丸?
莺丸即不看书,也不想亲热,只是愣愣地发呆,审神者只能继续逗他说话:“今天你怎么不写文章了呢?”
“因为我已有一周没做梦,没东西可写。”古备前太刀忧郁地喃喃道,“魅魔杀死小鸟后……我就不再有梦,我想我已失去那种能力。”
审神者倒吸一口凉气,她急忙问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以为小鸟死后你并无异样……你日渐消瘦,闷闷不乐,我还以为是因为太无聊了。莺丸,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说自己的痛苦?本体上的旧伤,不再做梦的现状,你都不说!你这样把什么事都放在心里,我怎么为你排忧解难?”
心里难受极了,审神者实在很想哭,可她现在不能崩溃,她必须鼓励安慰,不能让莺丸一直消沉,“你的文章写得很好,应该继续下去……稻田守望者的作者成名后就躲在自己的农庄,与世隔绝,就这样还继续写了很多书……你也一样,哪怕无法离开这个房间,哪怕现在失去了做梦的能力,也不要放弃写作。”
莺丸温柔地笑了笑,他的笑毫无快乐的元素,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感谢审神者,“人类的作家哪怕窝居也能写出小说,因为他已积攒了足够的经历,而我呢?我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满一年,哪怕天天读小说看电影,也只是观看别人现成的人生经历,和我自己并无关系。总体而言,我欠缺生活,大脑空空……实在没东西可写。虽然有一千年做刀的记忆,可那种东西根本无法成文,我连人都没砍过,怎么描写身为武器的感受?天天放置在刀架上无所事事,被前主赏玩,当做贵礼几次转赠他人?就算要成为作家,我得好好感受这个世界的真实……而不是记录梦境,或者生造些幻想故事。”
越是交流现在的心境,审神者就越为莺丸难过……比起别的刀,他对这个世界更有欲望。既然有了人的身体,他现在应该去感受去触摸真实,而不是急着去记录,只可惜他现在的世界只有这一寸方圆,他能感受到的实在有限……
“也不知你的文章Shirani收到了没有……你现在的状况,关于小鸟的事,我觉得应该告诉她。”审神者沮丧地说道,“让她知道的话……也许有办法帮你。”
“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我的‘母亲’不像是个靠得住的人,还是不要对她报以什么期待的好。”莺丸漠然地回道。
又一周过去,莺丸还是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模样,有时他连书也不看了,就坐在门旁望着院子发呆……偶尔有别的刀男来陪他说话,他才会露出开心表情,听同僚们说本丸发生的各种杂事,就像听到最有趣的新闻。
审神者绞尽脑汁,她想用尽一切办法让莺丸开心,只要她能想到的,她都愿意去尝试。
“我来了……我给你买了礼物。”某一日,审神者提着个纸袋出现在本丸。
莺丸连看都没看一眼:“又给我买这些东西干嘛,除了生活必需品我什么都不要……你送我的东西我都送给别人了,真的别再买了。”
“什么……”审神者觉得自己如同遭受雷击,她花了无数心思给莺丸挑选的礼物,他居然送给别人?换做以往她肯定会气得大叫,而现在她只能克制,“连手表你都送人了?你送给谁了?”
“是啊,我送给三日月了。”莺丸面无愧色地答道,“指针上有弦月,不是挺衬他的吗?他来陪我聊天时我顺手给他了。还有你原来给我买的其他东西,我都交给鹤丸帮我处理,谁喜欢都可以拿去……总之这些东西被他们物尽其用,比放在我的旧居积灰发霉好。”
审神者听了不禁嘴角抽搐,气得想骂娘,别的东西也罢,手表也随便送人真叫她不知说什么才好。那是名贵的奢侈品,她特地给莺丸压箱底傍身用……想不到对方是个毫无经济概念的糊涂蛋,万幸当初没把茶园送给他。
“你别告诉我连极守你也送人了……当初大包平一来我就怕你头脑一发热送给他,特地嘱咐过他别收你的任何东西。”审神者不咸不淡地吐槽道,她现在尽量不对莺丸说狠话,以免惹得他伤心……莺丸被关在这儿心情萎靡,她不能再刻薄待他。
“那怎么可能。”提到往事,绿发刀男的脸上似有羞怯神色,“我每天贴身带着极守,哪舍得送人……说要送给大包平只不过是找个台阶下,难道说我自己想要?那不是当着你的面承认我喜欢你,我拉不下这个脸。”
“真看不出你脸皮这么薄……你敢亲我,却不敢说喜欢我。”
莺丸难得害羞一回,审神者简直玩兴大发,她趁机扑在他怀里胳肢他,但他只求饶,却不笑……连这样也逗不到莺丸一笑,审神者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纸袋里取出一对瓷杯,她小心地放好,再沏茶倒入杯中。
“我带来的茶都是逸品,你却一直用保温杯来泡茶,简直暴殄天物。好茶要配好茶具,你原来的茶柜里不是也有些瓷器,为什么不让平野拿过来?”
莺丸闷闷地回道:“你以为我现在还有心情风花雪月……每天在这儿像坐牢一样,食不下咽寝不安席,万一在你死之前我过的都是这种日子,真的连一秒钟都捱不下去。我甚至都不想让自己思考这件事,想多了弄得我好像盼着你死一样,我即不希望你死,也不希望被关着,这就是我的痛苦……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能理解得了么。”
将茶一饮而尽,莺丸仔细看了手中的精致瓷杯,杯口是梅花的形状,淡青色的底子上有密密麻麻如同冰裂的纹路,确实非常别致……然而,再别致又如何,用这个玩意喝茶也不能让他增加一丝一毫的高兴。
他轻轻一抛,茶杯应声落地,瞬间碎成了几块破瓷片。
审神者看得傻眼,她不禁心生怨忿,送给莺丸的东西他拿去送人也罢了,糟蹋别人的心意是为何?茶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家瓷器,且不说花了多少钱,挖空心思找来一对梅花杯讨好他,却得了如此结果?
就算心里不爽之极,审神者也没有发作,她委屈地说道:“不喜欢你还我就是了,干嘛砸了?这么好的东西弄坏了岂不是浪费。”
然而……莺丸笑了。真是难得,扔个茶杯让他开心成这样?
绿发付丧神幽幽地说道:“茶杯的模样已是别致,没想到砸碎的声音也这么好听,毁在我这把千年古刀的手里也算不上怠慢它。”
莺丸转瞬即逝的笑容让审神者看愣了……她读过一本古书,性情高洁的侍女撕了主子赠予的扇子被众人传为美谈,没想到太爷爷不愧是古董,无意中也得了古人风雅的衣钵,千金买来的茶杯只为了让他砸碎听个响取乐。
“杯子凑一对才有价值,你都砸了一个,剩下这个孤独留在世上,万一日后成了古物落入他人手中,人家拼死也想找另一个给它配对,结果直到离世也未能如愿,简直平白造孽。所以……另一只也砸了吧。”
说着,审神者把另一个茶杯也丢在地上……她欲哭无泪,一番心血化为了地上一堆碎瓷屑,而且就算再一次听到茶杯砸碎的声响,莺丸也没能笑得出来。
怔怔地望着一地狼藉,莺丸怅然地说道:“我知道你帮我买的礼物都是精挑细选,若还是原来的我,见到那对茶杯不知有多高兴,可现在你以为这些物件就能让我开心?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结束这种没有尽头的折磨?”
被如此质问,眼泪瞬间涌出审神者的眼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Shirani提醒要好好保护那只小鸟……莺丸无拘无束,哪怕梦中的自由对他来说也是宝贵的。
“主人,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死……可我真的没办法继续过这种日子,不能自由行动让我焦躁得不行。我已经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去做任何事,电影我看个几分钟就想换下一部,书我坚持不了几页就读不下去。我想离开这个房间,想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想和大包平手合,想去万屋逛逛……想做很多事,唯独不想的就是待在这里等你死。”
说到这些事,莺丸竟有些恍惚,他喃喃地叫了好几遍主人的真名,“你是审神者,把我刀解了不是分分钟的事?哪怕你实在做不到亲手把我杀了,想办法消灭我这具人类的身体也可以,本体还在的话我也不算真的死了……没有人的身体就没有人的感官,没有七情六欲,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烦恼。哪怕本体被锁在这里几十年,让我重新变成刀也好,刀的痛苦怎能和人的痛苦相提并论……你愿意天天被人掌嘴?还是天天被人割肉?”
莺丸的表情极度认真,他期待着巫女的回应,审神者深知他没在开玩笑,他是仔细考虑过了才会当着主人的面脱口而出自己的打算,他真的不想活了。
“对不起,我做不到……”审神者黯然地说道,“我不可能杀你,也做不到消灭你的人身只保留你的本体。如果你只是一把刀,对我来说和死了没区别……因为我把你当做人来喜欢,你只有以人的形态活着才能与我交流,才能爱我,这才是你的价值。但前提是你属于我,你只要活着一天就要听我的话。我不允许你死,不允许你背叛我离开我身边,哪怕是痛苦的活着也要给我活着,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就是这么自私,你必须忍耐我的自私。”
莺丸几近无语,他不敢相信审神者如此惊人的坦白……他想起自己为了泄愤骂审神者是变态,没想到泄愤的话一语成谶。主人的确很变态,她的精神不正常,她有着极具欺骗性的清纯女孩外表,却拥有控制狂的内心,她把刀当做人来喜欢,却不允许刀像人一样拥有自己的意志。
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天天发出悲鸣,残忍又愚蠢的人类竟以为鸟儿在谄媚地歌唱……人类只会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世界,审神者也是如此,她自以为是地对他好,自己为是的以为他幸福,从来不管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无论你怎么说,我总要试试看能不能把我的身体弄死。”
忽然间的心灰意冷,理智的大坝开始决堤……莺丸从地上捡起砸碎的瓷片就往手臂上割,他知道很多人类杀死自己的办法,割腕就是其中之一。
见此情景审神者惊呼出声,她赶紧冲上去抓住莺丸的手……在被巫女触摸的一瞬间,强大的付丧神竟完全无法动弹。审神者在用灵力控制莺丸,她是刀的主人,她想让对方干什么他就只能干什么,连一丝对抗的可能性都没有。
抢过古备前太刀手里锋利的瓷片,审神者的脸色相当难看:“你疯了,当着我的面也敢自残……我要心疼的你知道吗。”
“心疼什么?”莺丸讥讽地回道:“心疼你的东西坏掉吗?就和那两个茶杯一样?”
“莺丸,乖乖去墙角坐好,我把这摊东西收拾掉,省得你不小心踩上去又弄伤自己。”审神者命令道,语气相当冰冷,已没有之前的温柔似水。
他只得照做……和审神者正面对着干毫无意义,一旦主人认真起来,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听话”。从被召唤到本丸的第一天开始,莺丸就知道刀男与审神者的关系不对等,刀毕竟不是人,也只有像小狐丸那样的傻瓜才会完全不考虑,还以为自己能和一个人类海誓山盟。
审神者找来一件莺丸的旧T恤,把砸碎的瓷器全部包了进去然后扔在了门外,搞定这件事后,她站在莺丸的对面,怔怔地与他对视。
莺丸发现审神者脸上女孩子的娇憨神情已荡然无存,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即将发怒的雌兽,她真的生气了。
“莺丸,你总是和我作对,我本以为你改了这个臭毛病……没想到你还是本性难移。我都说了喜欢你,不许你想着死,你还要当着我的面马上割腕……你什么意思?故意表演给我看?害我为你心疼?你应该清楚得很,我怎么可能允许你在我面前自杀?”
“你只知道你失去自由活得痛苦,你怎么不想想你要是死了,法术的效力在我身上还没解除,那痛苦就该轮到我了。我会变得像个怨妇一样,日日夜夜沉溺在思念你的苦楚中,甚至想要随你而去。更何况你以为我现在不陪你一起痛苦?看你整天闷闷不乐,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你以为我好过?他们都说你在出阵时会让敌军珍惜生命,你现在怎么不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哪怕你是政府量产的复制人,你的命对我来说也是宝贵的。”
“当然我知道现在和你说些大道理,你左耳进右耳出,不会听得进去……我去把平野叫来,让他陪着你,你好好冷静冷静。你一次次践踏我的好心,我也没法忍了,也想一个人待着去,我不可能一直这样上赶着在你面前自轻自贱。”
话毕,审神者就向门外走去,在门口时她又气呼呼地说道:“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我都会继续想尽一切办法让你高兴,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让你开心又不是造宇宙飞船,有什么难的?我马上离开本丸,你不要怕我明天不来,我可不像你,我再生气也不会弃你于不顾。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想着搞出什么花样精来自残……要是被我知道你把自己手弄折了眼弄瞎了,我会很,生,气!尤其我不允许你损坏自己的容貌,我最受不了我喜欢的美丽物品被破坏。”
“莺丸,你要硬和我对着干,在我有生之年你不要想着从这个房间走出去,哪怕砂汰和你母亲想出解决法术的方法我也不会用在你身上。我真的受够了你和我胡搅蛮缠,有我这样爱你的主人你却偏偏不知足。”
莺丸目送着审神者生气离开的背影,不禁想起Shirani说过的话。遇上个好主人那是最好不过,遇上个不济的……那就只能算自己倒霉。
审神者到底喜欢我么?似乎是喜欢的,但我遇上她是福气还是倒霉?真希望有谁能告诉我答案。
他开始幻想一个画面,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抽完以后将烟头丢在地上,这个房间应该会很快烧起来……刀男的本体是玉钢锻冶而成的武器,哪怕肉身被烧成灰炭,本体也不会完全损毁,还不算是真正的死掉。本丸有很多被烧过的刀,现在个个都活蹦乱跳,是烈焰也杀不死的刀之精灵。
唉……莺丸叹了口气,做一把刀,动辄活个上千岁,竟连死也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