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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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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给我带了什么?”
第二天,审神者果然准时来到本丸,莺丸瞅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袋说道:“都说了买什么也没用,现在连喝茶都不怎么让我快乐……已味如嚼蜡,别再折腾,浪费这些钱做什么。”
他来回踱步,把焦躁二字写在脸上……身边连一个陪侍的同僚也没有,很显然他已受不了审神者不在时别的刀待在身边,哪怕寂寞无聊也比时时刻刻面对让自己烦躁的对象好。
从纸袋里取出几盒药,审神者把其中一盒递过去,“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用……总之你试试。”
莺丸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你哪儿搞来的……唉,问了也是白问,有什么东西是你弄不来的,花钱就是。”
他又仔细看了药的说明书,这居然是一盒抗抑郁药,不禁笑出声来……
“还没吃,药就起作用了么,你的笑点为什么变得这么奇怪?”
“主人,你比我想象中要来的更为双重标准。”莺丸讥讽地说道,“当初汉娜也给我这些药,影响神智的东西,你说她危害我把她赶走,现在你自己也在干同样的事……就算依靠药物让我开心,那也不是真正的开心,你就这么容易满足?满足于一个虚假快乐的我?让我别碰这些东西的人是你,现在主动给我带来的人也是你……别人让我嗑药就是人渣,那你让我嗑药算什么?人渣中的人渣?”
“我随便你怎么抱怨,如果你抱怨我能让你开心,那也可以。”审神者又从纸袋里掏出一包香烟,丢给绿发的付丧神,“我说了,让你快乐不是造宇宙飞船,我总能找到办法,哪怕是开心一阵子,捱到解除法术的那一天也好。”
虽然口口声声虚假的快乐没有意义,但莺丸却把一整盒的药都倒了出来,再全部吞下去……审神者看得呆了,“喂!你吃那么多干嘛!”
“我是付丧神……有什么关系?人类的药对我起不起作用还不知道。你不是要让我开心么,我现在这么做就挺开心的。”莺丸强词夺理地说道。
莺丸又怀念地把玩着手里的香烟,是他喜欢的牌子,他却遗憾地摇了摇头:“烟你带走吧,本丸不能抽烟。”
审神者诧异地问道:“为什么?你怎么知道不能抽烟?”
“那是因为我试过,离开拘留所后我就趁机把香烟带了回来,结果刚刚点上火就触发了烟雾报警器,屋顶上自动喷水的玩意儿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本丸是个地底世界……安全起见,可能政府不允许这里有明火,厨房做饭不都是用电么?”
审神者白了他一眼……此人的古怪行径罄竹难书,能有现在的下场也是活该。下次带电子烟过来,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试试?
片刻后,药物的效力显现……莺丸靠墙坐着不再说话,他昏昏沉沉,眼神迷离,似乎马上要睡着的样子。审神者胆战心惊地陪在他身边,也不知一次吃完一整盒药是否会对刀男的身体造成伤害。
“其实……我还有可以让你开心的东西。”
实在担心莺丸一觉不醒,审神者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小甜食,“是政府发来的奖励,大家都喜欢吃,要试试看吗?”
莺丸犹豫地接过甜食,一个白色的糯米团子,如此普通的食物能有什么神奇效力让人开心?
“能帮我倒杯茶么?”他柔声请求道。
对方难得提出如此具体的要求,审神者忙不迭地去倒茶……就着香喷喷的热茶,古备前太刀把团子吃了下去。
“好甜……我喜欢这个。你们做了什么政府才会发甜食做奖励?”莺丸果然笑了,是发自内心,许久没见的真诚笑容,“我现在过得浑浑噩噩……有什么新的演习与战役都不清楚。”
“抓兔子……”审神者抽泣着说道,她好想哭,眼泪忍不住了已经快要决堤。
“抓兔子?”莺丸诧异地问道,“现在我们不与溯行军战斗,去打猎了吗?”
审神者把剩下的团子都拿了出来:“你喜欢的话都吃了吧,这些是给你留的,别的刀都吃过了。”
莺丸满足地一边喝茶一边吃团子,过量的药物让他精神恍惚,对身边发生的事没有知觉……过了很久,直到他仔细品尝完了所有团子才意识到审神者在哭,而且哭得极其伤心。
“你怎么了……”捧起主人遍布泪痕的脸,莺丸喃喃道,“为什么哭了?”
审神者抱住莺丸的腰,扑在他的怀里:“别人吃了团子都飘花……你却没有,我以为是一个太少,把剩下的都给你。你吃了好几个团子也没飘花,我就知道你……”
眼泪打湿了莺丸的外套,审神者伤心之极,她一直担心自己的不忠行为会严重伤害小狐丸,没想到首先有了精神问题的人却不是他……现在莺丸不明原因的不飘花了,难怪他总是开心不起来。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逼疯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他失去自由,在监狱里试图自杀的人类比比皆是。
“有什么关系……”甜食让人愉悦,莺丸依然满足地笑着,他尝试去安慰心痛的主人,“飘花只有打架的时候才有用……我现在不出阵,能不能飘花都没什么影响,何必为了这种小事伤心。”
他瞅了瞅审神者带来的香烟,忽然想到了逗乐的方法,“主人……别哭了,我们来抽烟吧。”
审神者即刻停止了哭泣,她不满地问道:“你刚刚说抽烟会触发烟雾报警器……现在又想使什么坏?”
并没解释什么,莺丸刻意地挤出几个怂恿的眼神,审神者疑心地把烟点上……果然,几秒后天花板上某个隐藏装置开始喷水,房间内如同下了瓢泼大雨,将她浇成了落汤鸡。
对方诡计得逞,审神者由悲转怒,她冲着莺丸大叫道:“你搞什么!这里弄得全是水你怎么住得下去?”
莺丸笑得停不下来……欣赏主人淋湿的模样成了他最新的乐趣,女孩子的身体被湿漉漉的裙子包裹着,曲线毕露。尽管审神者是个平胸妹,这样看起来依然多了几分女人味。
此情此景让人心动……他慢慢地靠近,轻柔地吻了吻巫女的唇,但没有将亲密举止继续下去,是个浅尝即止的吻。
审神者是个颐指气使的控制狂,占有欲大得惊人;可她的另一面如此温柔,拥有一颗愿意为爱人赴汤蹈火的心……莺丸当然清楚审神者荒唐的穷折腾都是为了讨好自己,时刻感受着夹杂痛苦的幸福,被如此爱着对他而言是一剂最美味的禁药,他已戒不掉。
湿漉漉的人类女孩与不能飘花的刀并排坐在一起,十指相扣,感受着难得的片刻宁静。
忽然,审神者觉得自己快要扛不下去了。
她在搞什么?
她就是这样对待所爱之人?其实莺丸无需自杀,她已这么做了,她在缓慢地杀死他……从□□到精神。
她好想逃避,她希望马上能有个人吸引自己全部的注意力,让她对莺丸移情别恋……朝三暮四是人之常情,这有什么难的?她记得在科研中心见过一位俊美异常的打刀,陆奥守告诉她此人名叫龟甲贞宗……政府还在搞什么,不是已和刀男的设计师重新合作了?怎么不把他快些实装。有了新欢,她一定能忘记莺丸,一定……只要执念消散,太爷爷就可以重获自由,摆脱法术的控制。
虽然心里的想法如此颓丧,可她的手却不由自主伸出去……轻抚着男人的脸,扶着他的下巴让他面向自己。
莺丸很顺从,到目前为止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过激举动,不再言必提想死,不再自残,也许是因为审神者上次的警告,扬言如果坚持和自己对着干就永远不会放他自由……这句话严重吓到了他。
审神者吻了吻莺丸……他一动不动地让她吻,就像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大号娃娃。她又把他按在了榻榻米上……绿发刀男的眼中毫无波动,安静地和她四目相对。
(和谐的马赛克)
浑身止不住地寒战,她到底在干嘛?她为什么要这样玩弄莺丸的身体?审神者可以控制刀男,但她从未这样亲手去摆弄他们,就像安置没有自我的玩偶……这种感觉让她心惊。
“再摸下去我会想要做了……停下,可以吗?今天我心情够好了,无需再费力做那种事让我开心。”莺丸克制地劝阻道。
审神者怔怔地呆愣着,她意识到莺丸表面的平和是一种忍耐,也许他的内心在凄厉地大叫……他一直如此,隐藏自己的痛苦。她不忍继续待在这儿,亲眼目睹心爱的人受苦。莺丸越是顺从,就越能引发她心底灰暗的欲望,她就越忍不住想对他做些变态的事,她觉得自己已走火入魔。
就在审神者打算起身离开时,莺丸忽然抓住她的手,“别走。”
“你是唯一在这儿待上一天也不会让我觉得烦躁的人,留下吧。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介意。”
她只有放弃离开的念头,又坐回他身旁,但是……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煎熬,审神者抱着莺丸瘦削的肩膀嚎啕大哭起来。
法术像个无解的困境,如此又过了一段时日,莺丸已不想去回忆究竟如何捱过。
尽管审神者每天来本丸,时不时还留宿,但她毕竟有工作要做,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待在莺丸身边。只要主人一离开他就度日如年,独处时心里各种可怕的想法像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地冒头。
他曾想趁审神者不在时拿回本体,只要有那把刀傍身,就可以偷偷溜出去……虽然他知道这种行为有害,可即将渴死的人见到海水也会忍不住喝几口。不过他试验多次都未能做到,并不是完全无法靠近本体,那些贴得横七竖八的符纸才是巨大的障碍,一旦碰到符纸手掌仿佛伸进开水般被烫到剧痛,他最后只有作罢。
浪人之家的暗堕一期一振和药研从通风管道逃出了本丸,某天莺丸把凳子搬去卫生间,在天花板上找到了隐蔽的通风口……只可惜,他就像没法跨越门一样,连手都探不进通风管道,不可能从这儿逃走。
实在无所事事,平野给莺丸带来一把练习用的木剑,只要有同僚过来陪他聊天,他就和对方比划比划。已经看够了小说电影,他开始每天锻炼身体,审神者甚至从万屋订购了哑铃和跑步机放在屋里,可是不管怎么挥汗如雨,莺丸的身体也没有恢复成原来健康的状态……肌肉没增加,体重也没变,明明他还每顿刻意地多吃一些,却怎么吃都不长肉。
莺丸通常在清晨锻炼,他现在正在跑步机上慢跑,以付丧神的体质跑个几公里倒还算得上轻松……运动化解了他的部分郁闷,每次跑完他都一身轻松,虽然大汗淋漓,腿酸脚痛,但焦躁与烦闷似乎顺着汗水一同蒸发而去。
“你也开始锻炼身体了吗?”
听到有人说话,莺丸关掉跑步机回头一看……是小狐丸。
可能有一个多月了,他们没见过面……小狐丸还是老样子,无论肌肉的线条还是头发弯曲的弧度都和原来一模一样,不愧是整天将注意力放在外表上的男人,哪怕心里再不痛快,也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
“嗯,最近刚刚开始。”莺丸答道,“我只是为了打发无聊才活动活动……对你这样的专家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吧。”
小狐丸竟大言不惭地建议道:“你有锻炼方面的问题可以问我。我一直以为你对运动没兴趣,同僚当中就数你和明石国行最能偷懒,我从来没见你们俩在健身房出现过。”
莺丸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他没个正经地反驳道:“但凡我现在可找别的乐子,也不会把时间放在跑步上。喝茶读书睡觉,不比在充满了汗臭味的健身房哼哼哈哈地举铁来得惬意?无论再怎么锻炼,刀男也不可能变得强力,不过是心理安慰,最大的功能也就是维持肌肉男的身材罢了。太刀就算每天二十四小时锻炼这具人类的身体,也打不过极短……付丧神的能力本就不可能后天锻炼得出。就算我没你高也没你壮,但若论打架我也未必打不过你。”
强词夺理,小狐丸忍不住送给莺丸一个大大的白眼。最近他从鹤丸那里得知莺丸很不对劲,非常消沉,所以才来看他,结果……此人嘲起人来还不是一把好手,哪里不对劲了。
莺丸一边擦汗,一边问道:“你今天过来干吗?来看我的笑话?我才不信你是为了指导我锻炼这么好心。”
尽管对方态度不佳,小狐丸却没觉得被冒犯:“我不是来看你的笑话,你现在无法自由行动毕竟是我一手造成,我……要负责,不可对你置之不顾。”
莺丸噗嗤一声笑出来:“负责……我又没有怀了你的孩子,负什么责。再说,你又能如何负责?难不成你今天告诉我已找到办法消除法术?”
小狐丸被问得哑口无言,莺丸就知道这件事依然没有任何进展,他悻悻地不再理人,倒茶喝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后……他纠结了片刻,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小狐丸:“喝茶吧,谢谢你关心我。
小狐丸尴尬地接下茶杯……两人一言不发地喝完了茶,终于,白发刀男言辞闪烁地问道:“莺丸,审神者……她现在还好吗?”
莺丸眨眨眼睛,白毛狐狸这么快就沉不住气,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大块头就没有不傻的,他早就猜到小狐丸是为了审神者而来,便悠悠地回道:“你问我做什么,你怎么不直接问她。”
小狐丸黯然地说道:“我和她分手了……这次是真的分手,我有多少天没见过你,就有多少天没见过她,我躲着她。”
“唉,居然是这样。”莺丸不动声色地说道,“既然已经分手,坦坦荡荡不好么,干嘛要躲……我看你根本就是余情未了,不敢面对。”
被说中心事,小狐丸倒也放弃了反驳,头顶上一对毛乎乎的“耳朵”耷拉着,他颓丧之极,比没法飘花的莺丸还要郁闷……莺丸看到同僚如此沮丧,忍不住多生了些恻隐之心,他不经意间又说道:“审神者挺好的,天天来上班,没无故旷过工。你既然关心她,就应该自己去见她,从我这里旁敲侧击些什么?我可没法代表她发言。”
没想到,小狐丸忿忿地叫道:“我不是你……我不会染指同僚的女人,瞒着你悄悄接近她。她现在与你的事实关系是什么还要我说么?这里人人都知道她时常留宿在此,与你一起过夜。”
被对方指桑骂槐,莺丸心中多少感到不快,然而小狐丸却自责地说道:“审神者身体不好,我请你多让让她……千万别再把她气坏了。自从知道她因为法术的缘故损伤了寿命,我就寝食难安……我知道这么说是在多管闲事,可是,哪怕已和她分手,她依然是我的主上大人,我……”
看得出来,小狐丸非常愧疚,亲手伤害了主人导致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莺丸嘴边的呛人话咽了回去,他与小狐丸之间哪怕再有嫌隙,可多少也有同僚之情。回想起几个月前的往事不禁心生涟漪,莺丸平静地问道:“后悔了吗,小狐丸……后悔当初把法术带回本丸吗?”
本以为对方会别扭地否认,没想到白发付丧神竟点了点头,“我当然后悔,但后悔又有什么用?你呢?……你后悔吗?后悔喜欢上审神者吗?”
莺丸安静了片刻,他的脸上挂着琢磨不透的淡淡微笑,“我啊……我当然——”
话音未落……莺丸和小狐丸同时察觉到屋内空气轻微地流动。他们即刻知道有人要传送而来,能像这样在本丸随意传送的人只有审神者。
“她要来了……”小狐丸低落地说道,“我马上离开。”
莺丸急忙劝阻道:“你不应该一直躲她……你以为我像你那么小气,不允许我的女友和别的男人说话?更何况你始终没搞明白这一点,审神者其实不是我的女友,她也不是你的女友……她是主人,她拥有我们。你现在可以躲着她那是她允许你躲着她,她要是不允许你以为她找不着你?接受这个现实,我们与她是不对等的,你坦然承认自己的情感,才不会痛苦。”
小狐丸不禁苦笑……竟连莺丸也开始这种说教了么。他得离开了,他还无法面对现在的审神者,他忠于爱情,与同僚分享主人的爱他始终无法办到,但是……
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他竟无法再迈出一步。
他想见审神者……他的全部身心都在劝阻他留下。对爱情本身的忠贞,以及对主人个体的依恋,究竟孰轻孰重?
就在此时……房间的正中央出现一个耀眼的光斑,审神者就要出现了吧……
然而……
……
一个女人的身影显现,却不是审神者。身材高挑,留着灰色短发,穿着西装的中年女人。
Shirani……莺丸的“母亲”。
小狐丸和莺丸惊讶地互看一眼……Shirani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本丸,而且,她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