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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问情 天命难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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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瞻的事情引起了很大的朝野震动,毕竟朝廷命官豢养幼女,足够激起极大的民愤。
赵王对此事大为光火,早朝上立时就摔了奏折,下圣旨将李瞻下进了天牢,后来的几天,整个廷尉府都被抄了个遍。
但是朝廷中的事哪有真正能独善其身的,尤其是像李瞻这般位高权重的人,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倒台之后又牵扯出许多与之交往甚密的官员,一时间那些与他走过交情的官员们人人自危,而那些站在晏雪溶这一边的人则都暗中看着好戏,当然,适当的推波助澜也是有必要的。
晏雪溶原本是以为只要扳倒了这颗大毒瘤就算赢了,却不想这之后的善后事宜比之前搜集罪证还要难得多,桩桩件件更加繁琐复杂,虽然他已经对政务熟悉许多,但是如此错综复杂的事情毕竟还是第一次掌权,独自处理,难免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旁的不说,单说李瞻下台后,偌大的廷尉府应该由谁来接手就是个大问题——赵国的廷尉乃是九卿之一,掌握着整个国家的刑狱案件,这样一个朝廷命官的位置,自然有的是人争破了脑袋也要把它争到手。
朝中风云不断,然而在那一天早朝之后不久,赵王却因为长时间的劳累和怒急攻心而陷入昏迷,纵使渤海王殿下刚刚折了麾下一员大将,一样不得不忍下心中的愤怒和焦躁,与他的兄长一同跪在帝王的寝宫里,向父亲请安。
不过好在晏怀并无大碍,短暂的昏沉过后就清醒过来了,虽然还是面如金纸,但好歹是能坐起身服药了。
帝王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对着身边的内侍和太医说的,他端着混浊的药汤慢慢地喝,却眼睛都不抬地吩咐:“今天的事不许和任何人说,天子未曾昏迷,身体无碍,懂了吗?”
在场的众人都知道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天子无碍,则社稷无碍。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叩头称“是”,晏怀的药也喝完了,他摆摆手,吩咐道:“好了,没什么大事儿都下去吧,寡人要休息了。”
晏雪溶一言不发,沉默地跟着众人一同退出了寝宫,正月未过,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四王兄!”晏雪泷从他身后叫住他,他回头去看,少年身上穿着绛红色的亲王衮服,走路时微微有些跛,慢慢地向他走过来。
晏雪溶对这个弟弟的感情很复杂,他从前对这个弟弟有些愧疚,有些疼爱,也有些疏离,他原本想着,就算不如以往的兄友弟恭,却也不至于兄弟阋墙,只可惜他从来没想过,原来最后会是他在背后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晏雪溶收敛起情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五弟。”
自从年夜过后,晏雪溶复位以来,兄弟二人其实一直都没再有过私下的往来,如今再站在这里面对面地说话,竟是这般光景。
“四王兄好手段,竟然这么深的事情都被你翻了出来,我竟然一点儿风声都没得到就被四哥如此雷厉风行地斩了手下的人,如此谋算心计,臣弟佩服。”晏雪泷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会太留情面。
“五弟说笑了,我把这件事翻出来呈报给父王,并非是因为他是你的人,也并不是想要借此来对付你,而是因为他做的事错了,是因为他做的事对不起天下百姓,芸芸众生!”
晏雪溶站在宫殿门口的空地上,背过手去,目光透过纷飞的白雪去看下面整齐宏伟的重重宫阙,他转过头,清冷的眉眼在冬季森冷的空气中显得越发凌厉肃杀,但是他的声音却是冷淡平静的:“雪泷,你我兄弟,为名为命站在这里,针锋相对,但是我希望,不管日后我们是谁站在最高的位置,别忘了要对得起脚下的百姓,和生养我们的这片土地。”
晏雪泷心里猛地震了一下,连带着看向自己兄长的眼神也深邃了许多,过了半晌,他收起之前锋芒毕露的敌意,点了点头道:“好,我记住了,不管日后是何结局,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身后一道清亮的童声打断了,小小的身影飞跑而来,冲到了两人面前,男孩子的面容尚且稚嫩,一双眼睛却与兄弟二人又几分相似,此时这双黑亮的眼睛正有些紧张兮兮地望着他们:“四哥五哥!我听母妃说,父王又生病了是不是?怎么样?他病得很严重吗?”
来人正是晏怀最小的一个儿子,赵国的九公子晏雪皓。
晏雪皓的生母陆夫人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这些年来不争不抢,任谁来做这后宫的女主人都是一副谦恭有礼的模样,是以无论是从前的贵妃苏仪还是如今掌权的吴妃都挑不出她什么错处来。
陆夫人把自己唯一的这个儿子保护得很好,晏雪皓今年,又正是顽皮天真的年纪,小孩子不懂朝野宫闱间的明争暗斗,只知道四哥五哥已经很久没有进宫来了,此时欢喜中又带着对父亲的担忧。
晏雪皓一向听话又讨喜,再加上无论怎么看都与王位无缘,于是就算是心机深沉的晏雪泷对着这个小弟弟也讨厌不起来。
晏雪溶微微蹲下身捏了捏小男孩有些婴儿肥的小脸儿,笑道:“皓皓什么过来的?你自己来的?陆夫人呢?”
晏雪皓不悦地把小嘴儿嘟起来,气鼓鼓地说道:“四哥哥不要总是捏我的脸啦!我已经长大了!”
晏雪溶忍着笑收回了手答应着:“好好好,我们皓皓是长大了,是四哥哥的不是了……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陆夫人没跟你一起吗?”
“早就过来啦!但是我母妃说哥哥们在说正经事,不让我靠过来,四哥五哥,什么是最高的位置啊?我们现在站的地方不就是宫里最高的地方了吗?”
晏雪皓抬起头看着他们,一只小手伸出来拉住晏雪泷的衣角,孩童的脸上都是天真的神情,反而让他们一时语塞。
整理了一下表情,晏雪泷也半蹲下身子,伸手为孩子整理了一下衣襟,慢慢地说道:“皓皓说的没错,这里就是最高的地方了,至于后面的话呢,等到皓皓再长大一些自然就懂了。”
“那要长到多大呀?”男孩儿有些苦恼地揉了揉脸,眨了眨眼睛问道。
晏雪溶笑了笑,将他搂在怀里抱了起来,指着台阶下面的一颗小树说道:“等到那棵小树长高了,皓皓就长大了。”
晏雪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彼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天下苍生,什么是君王社稷,亦不知那颗树不过是宫廷中的小灌木,永远也长不高,但是他却记得四哥温暖宽厚的怀抱和五哥柔和俊朗的笑容,此后的很长时间里,他都一直记得这一天兄长们现在他的身后,为他指出未来和天下。
看到兄弟几个气氛融洽下来,陆夫人带着宫女从一边走过来,她不如苏仪貌美雍容,也不如吴妃尊贵端庄,却自有一番柔顺淡然的气质。
陆夫人身披一袭白色的狐裘,莲步微移走过来,却先是一俯身温声道:“见过两位公子,皓儿不懂事,还望两位公子勿怪。”
看到晏雪皓是被晏雪溶抱在怀里的,美目微微一挑,声音重了一点:“皓儿,不得无礼,还不快下来?”
说的虽然是责怪的话,语气却半分没有生气,晏雪溶自然是懂得她的意思,却没有点破,将孩子放在地上才笑着说道:“夫人太客气了,皓皓本也是我的弟弟,兄弟之间哪有失礼不失礼的,何况这孩子聪明懂事,从小就讨人喜欢,我又怎么会怪罪,想必五弟也是这样想的。”
晏雪泷也恰到好处地拱了拱手接道:“四王兄说得是,夫人太客气了。”
陆夫人自然是料到了他们会这么说,这会儿也只是垂下眼睛笑了笑,眸光流转看向了身后紧闭着的那扇宫门,声音也因为染上愁绪而低下去了几分:“陛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晏雪溶心思微微一动,微笑着回答:“我与五弟刚从父王那里出来,父王身体无碍的,夫人不必太过担忧。”
心里却有些疑惑,晏怀方才才苏醒过来,又对在场的所有人都下了禁令,连八面玲珑的吴妃都不知道陛下晕倒的事情,怎么这个深居简出的陆夫人反而来得这么及时?
陆夫人似乎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着痕迹地将晏雪皓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状似无意地温声解释:“皓儿非要出门看雪,本宫陪着他到了陛下寝宫附近,却不想看到了许多御医,这才妄自揣测是不是陛下圣体有恙,还望二位公子恕罪。”
晏雪溶抬手服起她,心中的疑虑却半分没有减弱,他抬头与晏雪泷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里也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陆夫人没再说什么,而是带着晏雪皓走了,晏雪溶也慢慢地往宫外走,到了一半时却还是放心不下,转了个方向去了太医院找到了方才为晏怀诊病的太医,摒退了身边人沉声问道:“你老实告诉本王,陛下的身体到底如何?”
年迈的太医深深地一俯身:“陛下圣体的状况不可告知任何人,王爷也不例外。”顿了顿,老人沉声道:“但是老臣可以说一句,天命难违。”
晏雪溶愣在原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