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隆基储备站 人类所不齿 ...
-
河口带的隆基物流储备站全天都有工人值勤,由于特级仓库就设在星辉港口东侧半公里处,加之隆基的储运设备先进,还有相关技术员现场督导,装卸效率很高,船运公司一直与他们合作密切。
晚上十点半,一辆重型机车横穿码头,跃过储备站设在外围的警戒线,车上的男人不顾信号灯的指示直冲进四号入口,在他减速时,有警卫过来将他的车子拦下,男人出示通行证,然后指了指机车后座捆绑着的防震木箱。
获准放行后,机车一路往里开,直抵货运部的服务窗口,一个急刹后,高大的身影潇洒地跨下车,一边摘掉头盔一边随手敲了敲玻璃窗。里头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专注地收听时下流行的广播剧,女声优在同家仆讲:“我要同钟家少爷离开这里,阿梁,你帮不帮我?”可见社会再进步,故作姿态的大小姐照样能让常人心碎失神,苦情剧永不落幕。
来人痞气地一笑,主动开口打招呼:“杨叔,这小妞玩几次私奔啦?怎么还不腻?上回我来的时候,就听她说要同那没种的钟家少爷打包走人了,现在都没走成?还真会搞。”
被称作杨叔的中年人听了他的话,一时也乐了,还跟他抬起杠来:“你当人家跟你一样,随便打个铺盖就能走!钟家那窝囊废好歹懂得吃软饭,我要是他,大约也会这么磨蹭着,等大小姐倒贴了嫁妆再走不迟。”
“杨叔,你的资本有限,就凭那啤酒肚,哪家小姐都不肯做这种蚀本生意。”
“臭小子,敢拿你杨叔开涮!”
那成人样的少年咧开嘴,唇线呈现优美的弧度,有几粒漂亮的白牙显露出来,一双狭长魅惑的桃花眼携带着不寻常的自信与张扬,那仿佛只有高原混血族才拥有的笔挺鼻梁和刚毅又不失柔韧的面部轮廓,配合那身强健却不粗鲁的肌肉,让人不艳羡地多看两眼都难,姚乐奇一直试图用粗劣的表质掩盖鲜明的存在感,他从不想惹人注意。
嘻笑一阵后言归正转:“我想找阿舒存货。”
杨叔翻了翻架子上的排班表:“他平时鸟枪都打不到,今天你走运,他正好当夜班,你自己进去找吧,人现在应该在五号仓库。”
“谢啦。”乐奇按程序在杨叔那里刷卡,象征性地留下寄存通行记录,然后解下机车上的木箱,平稳地单手托起扛在右肩,一分钟后,跳上一辆开往五号仓库的拖车,储备站内部的运输车都在车身上油漆了“隆基”字样。
等乐奇大摇大摆走进空旷的悬拉式顶盖仓库,有三名工人正在打纸牌,这个时间一般没有货源需要装卸,主管躲在值班室睡觉,其他人也能有几刻钟偷闲娱乐。
他们中有一个小兄弟站起来,隔着老远的距离冲乐奇喊了一句:“找谁?”
“阿舒在吗?”
“有急事?”似乎不太情愿去惊动值班室里的头头。
乐奇走近才道:“是他打电话要我来的。”
“这样啊……”听他这么讲,倒很机灵地朝后头两个同事说了一句,“把牌收起来,这人好像找阿舒有点事,立仔,你去把头儿叫过来。”
立仔也是个黄毛小鬼,但先入师门为大,敲值班室门、扰上司清梦的重任自然落到后生头上,立仔硬着头皮过去,半分钟后,一个顶着惺松睡眼略显憔悴的小个子年轻人,黑口黑面地拖着步子走出来,嘴里还不耐烦地嘟囔着:“搞什么……我哪有约人?”
“呵,要见你还要预约啊?当了主管就是不一样了,以前可没这规矩。”乐奇眼里含着促狭的光。
阿舒撑大眼眶看清来人,只呆怔一会儿,就笑开了:“稀客,好一阵子没看到你这浪荡子了,最近又跟哪区的女人在厮混?”
那个立仔要去帮乐奇放下肩上的箱子,却被乐奇挡开了:“我自己来。”接着对阿舒扬了扬眉毛。
后者接到暗号,只能无奈地领他进了值班室,门一关上,乐奇就把那箱子东西搁在了地板上,阿舒顿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不是定时炸弹吧?”
“不肯帮忙?”
阿舒白了他一眼,乱七八糟的头发像钢丝般粗硬缠卷:“要是我事先被炸死了,还怎么帮你?”
乐奇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绕过阿舒大方占了他的躺椅,大咧咧地架起二郎腿,对于这样的姚乐奇,就是没多少人对他有办法。
“没什么额外要求,就是借你的温控室用一下。”
“那儿是机关重地,进出货品要登记,你得先告诉我那是什么,我才好替你瞒天过海。”阿舒不打算得过且过,姚乐奇可是专门制造麻烦的主,自打第一次收了他的好处,帮他藏过几件“危险物品”之后,局势便一发不可收拾。
乐奇也知道没法对阿舒保密,于是将口袋里的一把小钥匙凌空抛过去:“自己看。”
阿舒摇摇头,战战兢兢地开了箱,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箱子里藏着的是他闻所未闻的货——密密麻麻的红色真空包:“这是……”
“血浆袋,全部通过检测,绝对符合输血标准。”乐奇笑嘻嘻地说明。
“噢,该死!你是不是在替哪个大哥做事?倒卖器官我都碰到过,可是你拿血浆做什么?查出来要吃官司的!是不是西番区有发生大规模械斗?有死人了?你要把这些转给黑医?哪儿搞来那么多的!”
“拜托老兄,你的问题未免也太多了点吧……”乐奇头大地挠挠耳根,完全不打算作答,“麻烦省下刑讯逼供的时间,我很忙的。接不接给句话,实在不行我找别人。”
阿舒略有些烦躁地用指尖轻击墙面,低头思量一分钟后,才将目光重新调适到乐奇的俊脸上:“你需要放几天?”
*
从储备站出来,直到凌晨一点四十分,乐奇才回到西番区明祥路的那幢老式公寓楼里,他租住了第三层的B座,虽然付了两个月的定金,但他知道自己只能逗留一星期,而在此驻守的目的,不过是为了住在对面公寓的姚乐炳。
其实他自己都很难理解这种行为,彻底遭鄙弃之后,仍觉得放不下,他很清楚自己将会在堂会得到什么样的待遇,所以趁着还没有被完全剥夺自由前,来到阿冷的周围,认真感受一次亲人的气息,即使那气息微弱到要凭想象才能体察和维系。
一跨进门就脱掉上衣走到阳台边,观察对面二楼的灯是否亮着,那间卧室似乎永远悄无声息,在漆黑中,乐奇猜不出阿冷是还没回来或是已经睡了,但多半是前者。
阿冷在帮讲胜堂的度丁看场子,每天凌晨两三点才收工,第二天中午又出发,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而现在,在阳台上专注地等待阿冷出现的过程,成了乐奇过滤不快回忆的良方。
乐奇租住的是个刚转让的二手房,新屋主还没开始重新装修,才搬空了东西,原本是不肯提前租赁的,只因为乐奇的出价实在动心,加上他承诺不改造房屋结构、不养宠物、不带外人入室、不动用厨房,房主才答应下来。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除去剩下的床和沙发,这屋子里要什么没什么,除了自行添置了一台带锁的小型冰柜,他确实什么都不需要。
有留了一部分血浆袋在公寓,放在隆基的那些也只能保存一个月,如果到那时候,他还能够活下来,那他不必过早担心未来。
对血腥味难以抑制的狂热,是为人类所不齿的恶习,可他需要补充能量,用别人的血,最好是A型,带点苦涩的甜味,入口就有温润的滑腻感,能使他的战斗力翻倍,要靠这些存货活过去,能撑得下一个月便计划远走高飞。
有些东西是会上瘾的,比如毒品,比如血浆。过去是喝动物的血,最不济的流浪时期,是喝鸡鸭血,大一些也偷过别人的牲畜,被何姨收留后,她开始替他弄血浆,从此,就再也借不掉了。
乐奇一直认为食血是天生的,是本性,可阿冷不信这样的“借口”,阿冷认定他是吸血魔,要不是亲兄弟,可能早就去报警。
一开始,两三周喝一公升便能维持需求,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摄入量急骤增长,直到血浆有替代饮用水的趋势,他才感到恐慌,这真的会成为一个无底洞。而前两天的强行断血,几乎让他送命。
以前何姨肯花大代价去收集血浆,是因为他会给予她高额的回报,何姨一直替他隐瞒真相,为了让他野兽般的生命得以延续,为她日后升入南堂会元老的位置奠定根基,嗜血欲反倒成为堂会牵制乐奇的工具,因此何姨从来没有阻止过他。
心里每每空虚怀疑时,乐奇都不允许自己多想。像现在这样,在阳台的地板上坐下来,点起一根烟,口腔内淡淡的血腥味和苦涩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身体里升起浮躁的快感,眼睛整夜盯着对面寂静的楼道,却丝毫不觉得困倦……
之后的两天,乐奇在西番区讲胜堂的界面混迹摸索,以获得更多关于阿冷的消息。度丁做大哥有点历史了,所以对手下管理很有一套,一环扣一环,一物降一物,谁要造反他就能让另外人将他干掉。
度丁平素为人乖张,在行内树敌也不少,前不久放纵手下跟死对头兴和社的人大动干戈,连带其他的社团也起了警惕心,而乐奇也听说了阿冷的英勇战绩,这就像在他心脏上扎上一根鱼刺,时常戳得他锐痛难忍,却没办法拔除。
乐奇现在不能再动用堂会的关系网,所以只能靠自己摸清阿冷的近况。明知道原本纯良的大哥已经在数年前被自己一手毁灭,但加入度丁阵营的阿冷却并不像外界猜测的那样只为私欲自甘堕落,乐奇感觉,阿冷变强了,他是想将自己的真实面掩埋在灰暗势力中,因此不计后果地为所欲为。
想要说服阿冷与他离开明港,虽是奢望,但他还是想试试。阿冷很肯定他们姚氏兄弟会下地狱,于是干脆一坠到底。过刚易折,这是江湖定律,再不撤离,阿冷的未来凶险未卜。
乐奇只是想在这唯一自主的一星期内守着阿冷,然后带他远离是非,再如他所愿沉默道别,姚乐奇将不会再是他的累赘。
也常常会希望时光逆转、伤口结痂、亲情还原,乐奇虽然才活了短短十九年,却觉得大多事都是被迫,能选择人生方向的机会实在有限,就似卷入了命运的前轮,始终只能在跌跌撞撞间遭受辗转撵压。
出走后,个人账户上能动用的现款不多,除去付给隆基阿舒的“存货费”,其余所需购置的物品支出亦有不少。何妙琴暗地里防着徒弟一手,料到乐奇有朝一日会要求拆伙,所以未雨绸缪,克扣得厉害,从不会给他留太多活钱,说要等到乐奇真正出师的年纪再把他的那份还他,之前乐奇胸无大志得过且过,也不甚计较。而生活方面的需求只要开口,何姨作为长辈从不苛刻,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